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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接下来几天 ...

  •   接下来几天,凌虚观的日子表面如常。

      晨课、洒扫、接待香客,偶尔下山采买。谢谯似乎真的对涂曜的身份“心照不宣”,除了日常礼仪更加恭敬,倒也没多问什么。只是祝殷注意到,师父进出东厢房的次数明显增多,每次出来时,神情都格外凝重。

      涂曜在观里的生活堪称清闲。大多数时候,他要么在房里看书——观里的古籍被他翻了个遍,要么就在院中逗弄那几尾锦鲤,或者指点陶然的剑法。

      “手腕再沉三分。”他站在廊下,看着陶然练剑,“桃木剑至阳,你用纯阳之血温养过,就更要懂得‘收’的力道。一味刚猛,反而伤己。”

      陶然依言调整,剑势果然圆融许多。

      薛霁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摆弄着新到的铜钱,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涂曜。终于,在涂曜点评完陶然的剑法、准备回房时,他忍不住开口:“师叔。”

      涂曜停下脚步:“嗯?”

      “弟子……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薛霁难得这么正经。

      “说。”

      薛霁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弟子修习卜算之道多年,自认也算窥得天机一角。但那天见到师叔,所有卦象皆乱,法器皆损。弟子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涂曜转身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你觉得自己窥见了天机?”

      “不敢。”薛霁垂首,“只是……”

      “天机不是用来窥的。”涂曜走回院中,在薛霁对面坐下,“天地运转,自有其道。你们卜算,算的是‘势’,是‘理’,是事物发展的规律。但有些存在……”

      他顿了顿,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

      薛霁怀里的罗盘忽然震动起来——不是乱转,而是指针稳稳地指向涂曜,然后缓缓下沉,像是在行礼。

      “有些存在,本身就在规律之上。”涂曜收回手,“不是卦象乱了,是你的‘尺子’不够长,量不了更高的东西。”

      薛霁怔住,许久,才郑重行礼:“弟子受教。”

      “不过,”涂曜话锋一转,“你的天赋不错。七杀命格,本该孤煞一生,你却修出了几分圆融之意。谢谯教得好,你自己……也挺争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让薛霁眼眶微热。

      从小到大,因为命格,他受过多少冷眼和忌讳,只有师父和师妹们真心待他。如今这位高高在上的存在,竟也看到了他的努力。

      “谢师叔指点。”薛霁声音微哑。

      涂曜摆摆手,起身走了。走到回廊拐角时,他忽然回头:“对了,你最近在查健身房的事吧?”

      薛霁一惊:“师叔怎么……”

      “你邮箱里那些工商资料、法人信息,我看见了。”涂曜说得理所当然,“查得不错。不过漏了一点。”

      “哪一点?”

      “法人代表是幌子。”涂曜说完这句,身影便消失在回廊后。

      薛霁愣了几秒,猛地抓起手机,重新翻看资料。

      与此同时,祝殷正在山下。

      她以“想办健身卡”为名,又去了几次力健国际健身。每次去都换不同时间段,观察客流、教练,甚至偷偷记下会员的面相。

      第三次去时,她遇到了健身房的老板。

      那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姓赵,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合身的运动服,笑容热情得恰到好处。他亲自给祝殷介绍课程,说话时眼神诚恳,怎么看都是个正经生意人。

      但祝殷颈间的墨玉坠子,在他靠近时烫得惊人。

      “赵老板这健身房开多久了?”祝殷状似随意地问。

      “半年多。”赵老板笑道,“生意还行,主要靠口碑。我们这儿最出名的就是瑜伽课,教练是印度请来的大师,很多会员上了都说睡眠好了,精神也好了。”

      “真这么有效?”

      “当然!”赵老板压低声音,“不瞒您说,我们这儿的香也是特制的,配合瑜伽动作,能调理身心,效果加倍。”

      他说着,引祝殷到前台:“您要感兴趣,今天就有节体验课,我可以让教练给您预留位置。”

      祝殷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还是答应了。

      傍晚六点,瑜伽教室已经坐满了人,全是女性。空气中檀香味比上次更浓,祝殷悄悄屏住呼吸,只用最浅的鼻息。

      教练是个印度裔男子,三十多岁,皮肤黝黑,眼神深邃。他说话带着口音,但声音很有磁性,引导着会员们进入冥想。

      “放松……感受呼吸……让身体沉入大地……”

      祝殷跟着做动作,注意力却全在感知上。

      教室的地板是木质,下面有地暖,温度适中。但随着课程进行,祝殷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阴气,正从地板缝隙中渗出,丝丝缕缕,缠绕在每个人身上。

      那些阴气像活物,试探着,寻找着突破口。

      而血饵香的烟雾,正让会员们的阳气逐渐稀薄。

      祝殷心中警铃大作。她假装不舒服,提前离开了教室。走到门外时,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二十多个女性闭目冥想,浑然不觉自己正被阴气环绕。印度教练坐在前方,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她快步离开健身房,直到走出商业中心,才深吸一口气,摸出手机给薛霁打电话。

      “师兄,查到了吗?”

      “查到了!”薛霁的声音有些急促,“法人代表赵建军,表面看就是个普通商人。但我查了他半年的银行流水,有大笔资金从境外不明账户转入。还有……”

      他顿了顿:“你猜他名下的公司,还经营什么?”

      “什么?”

      “殡葬服务。”薛霁一字一句道,“而且,他三个月前刚收购了市郊一家小型火葬场。”

      火葬场。

      祝殷心头一沉。那可是极阴之地,最适合养鬼。

      “还有,”薛霁继续说,“我托道协的朋友查了,那个印度教练,入境记录有问题。他用的签证是旅游签,但已经逾期滞留两个月了。而且……”

      “而且什么?”

      “印度那边反馈,这个人……三年前就死了。”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半晌,祝殷才开口:“师兄,你把资料整理好,我马上回道观。”

      “好。你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祝殷抬头看向商业中心。夜幕降临,三楼健身房的灯光格外明亮,像一只蛰伏在黑暗中的眼睛。

      她转身往山上走,脚步匆匆。
      回道观的路上,祝殷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

      山道寂静,路灯稀疏。她几次回头,都没看见人影,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走到半山腰的转弯处时,她停下脚步,手悄悄探进随身挎包,摸到一叠符纸。

      “出来。”她对着黑暗说道。

      没有回应。
      树丛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身影略显狼狈地钻了出来,还差点被自己的袍角绊倒。

      那是个看起来和薛霁年纪相仿的年轻人,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类似某种制服的黑色衣袍,腰间系着一条闪着暗沉光泽的锁链。他手里……居然拿着一杯插着吸管的奶茶,脸上沾了点奶盖,表情既尴尬又懊恼。

      “你、你好!”他努力想站得威严些,但效果不佳。

      祝殷警惕未消,指尖已夹住符纸:“你是谁?为什么跟着我?”

      “我是……”年轻人眼珠一转,忽然挺直腰板,用刻意压低却依然透着一股子活泛气的声音说:“吾乃地府东方鬼域辖下,七品缉魂使,陆之恒!”

      祝殷一愣:“……地府?缉魂使?”

      “正是!”陆之恒见她似乎不信,有点着急,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掏摸,最后拽出一块玄铁腰牌,正面果然阴刻着“缉魂使”三个古篆,背面则是“东方鬼域·陆之恒”,令牌本身散发着纯净而温和的阴气,绝非仿冒。

      祝殷的戒心稍减,但疑惑更甚:“地府缉魂使,为何跟踪我?可是附近有阴魂作祟需要处理?”

      “那倒不是……”陆之恒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其实,是帝君……呃,就是你那位涂曜师叔,让我来的。”

      听到涂曜的名字,祝殷心中一动:“师叔让你来做什么?”

      “保护你啊!”陆之恒说得理所当然,“帝君说你这几天总往那阴气冲天的健身房跑,怕你着了道,让我暗中看着点。结果……嘿嘿,我这不是业务不太熟练嘛,跟得太近,被你发现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赶紧吸了一大口奶茶压惊。

      这个理由……祝殷有些无语。保护她?派一个看起来比她还不靠谱的缉魂使?

      “师叔他……还在地府?”祝殷试探着问。

      “在啊,当然在,分出一缕神念处理公务呗。”陆之恒脱口而出,随即捂住嘴,“啊呀,这个……帝君没说能不能告诉你。”

      祝殷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地府来客,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反而……有点呆。

      “陆缉魂使,”祝殷收起符纸,语气缓和下来,“多谢师叔好意。不过,我能应付。而且你在明处保护,反而可能让暗中观察的人警觉。”

      “帝君也这么说!”陆之恒一拍大腿,“所以他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又开始掏摸,这次从怀里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温润的黑色玉牌,递给祝殷。

      “这是地府特制的传讯玉符,遇到危险捏碎它,只要在百里之内,我立刻就能感应到位置,穿梭过来。里面还封存了帝君亲手加持的一道‘镇魂印’,对阴邪之物有极强的震慑力,关键时候能保命。”

      祝殷接过玉牌,触手温凉,内里似乎有光华流转,确实不是凡物。她郑重收好:“替我谢谢师叔。”

      “好说好说!”陆之恒完成任务,明显松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好奇的样子,东张西望,“这就是人间夜晚的山路啊,空气真好,就是虫子有点多……哎,你刚才去的那个亮堂堂的大楼,就是帝君说的健身房?里面真有那么多活人自愿去一个聚阴阵里待着?你们人间现在都流行这么玩吗?”

      他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纯粹的好奇,甚至带着点“乡下鬼进城”的兴奋感。

      祝殷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但也彻底放下了戒备。这个缉魂使,和话本里描述的阴森地府差役完全不同。

      “说来话长,”祝殷一边引着他往山上走,一边简略解释了健身房利用血饵香和聚阴阵算计会员的事。

      陆之恒听得义愤填膺:“这也太缺德了!用活人阳气养鬼炼煞,这在我们地府是重罪!要下油锅炸三百遍的!”

      “所以我们必须阻止。”祝殷道,“师叔有什么安排吗?”

      “帝君说了,先按兵不动,他自有计较。”陆之恒摇头晃脑地学着涂曜的语气,“‘鱼饵已下,就等大鱼咬钩。’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两人说话间已快到观门。陆之恒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帝君说了,让我没事别在道观里晃悠,免得冲撞了供奉的诸位正神。我就潜伏在附近,你有事就捏玉符!”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缕淡淡的黑烟,融入山影树荫之中,消失不见,只有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阴气。

      祝殷站在观门前,握着尚有温感的玉牌,心中复杂。师叔虽然看似漫不经心,却默默安排好了保护。而这个突然出现的地府缉魂使陆之恒,虽然有些脱线,却让她对那个神秘的阴司世界,有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鲜活有趣的初印象。

      她抬头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窗内灯火依旧。
      回到观里,已是晚上八点多。

      谢谯和陶然正在正殿做晚课,薛霁在房里研究资料。祝殷直接去了东厢房。

      门虚掩着,她敲了敲。

      “进来。”涂曜的声音传来。

      推门进去,涂曜正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张极大的梧桐市地图。他用朱笔在上面标注了好几个红点,其中就包括商业中心的位置。

      “师叔。”祝殷行礼。

      “坐。”涂曜没抬头,继续在地图上画线,“见到陆之恒了?”

      “见到了。”祝殷在他对面坐下,“他说了健身房的事。”

      “嗯。”涂曜放下笔,抬头看她,“你怎么想?”

      “必须阻止他们。”祝殷毫不犹豫,“那些女性是无辜的,不能成为炼煞的祭品。”

      “怎么阻止?”涂曜问,“现在去拆了健身房?证据呢?凡人警察会信你吗?”

      祝殷语塞。

      “就算你拿出那些骨灰坛,”涂曜继续道,“他们也可以推说是建筑工人恶作剧,或者干脆说是你埋的。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们在犯罪,凡人社会的法律奈何不了他们。”

      “那就眼睁睁看着?”祝殷握紧拳头。

      “当然不是。”涂曜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对付这种人,得用他们的规矩。”

      他点了点地图上商业中心的位置:“他们想炼煞,我们就让他们炼。”

      祝殷一愣:“什么?”

      “但不是他们想要的那种煞。”涂曜眼中闪过一丝幽光,“中元节那天,我会去健身房。你在外面接应,等我信号。”

      “师叔要做什么?”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涂曜重新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圈,“他们用七星聚阴阵炼煞,我就用他们的阵,炼点别的东西。”

      祝殷看着那个圈,忽然明白了:“您要……炼化那个阵?”

      “不止。”涂曜看向窗外,夜空无星,“我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操控这一切。能布下这种局的人,不可能是无名之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陆之恒给你的玉牌,带好了?”

      “带好了。”

      “嗯。”涂曜背对着她,“这几天别再去健身房,也别打草惊蛇。该干嘛干嘛,就像什么都不知道。”

      “是。”

      “还有,”涂曜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身上的纯阴之气,对那些东西来说是大补。中元节那天,离远点。”

      祝殷想说什么,但看到涂曜的眼神,最终只是点头:“我明白。”

      从东厢房出来,祝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夜风清凉,吹散白天的燥热。她抬头看天,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

      山下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车流如织。那些忙碌的人们,那些在健身房里挥洒汗水、追求健康的人们,完全不知道一场危机正在酝酿。

      她摸了摸颈间的墨玉坠子,又摸了摸怀里陆之恒给的玉牌。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向正殿。

      殿内,陶然刚念完最后一段经文,正收拾蒲团。看见祝殷,她笑道:“师姐回来啦?吃饭了吗?厨房留了饭。”

      “吃过了。”祝殷帮忙收拾,“师父呢?”

      “师父去后山了,说要检查结界。”陶然凑近些,小声说,“师姐,你有没有觉得,最近观里的气氛怪怪的?”

      “哪里怪?”

      “说不上来。”陶然皱眉,“就是……师父总跟师叔密谈,师兄天天对着电脑查资料,你也总下山。是不是要出什么事啊?”

      祝殷拍拍她的肩:“没事,就是最近不太平,师父让我们多注意些。你好好练剑,把自己的本事提上去,就是最大的帮忙。”

      “嗯!”陶然重重点头,“我会努力的!”

      看着师妹认真的表情,祝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也升起更多的责任。

      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保护好这个道观,保护好这些家人。

      还有山下那些无辜的人。

      夜深了。

      东厢房的灯一直亮到子时。

      涂曜站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令牌。令牌背面,冥河图腾在月光下泛起幽光。

      “七星聚阴阵……”他低声自语,“这手法,倒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

      千年前,曾有个邪修门派,专以活人炼煞,祸乱人间。后来被他率阴兵剿灭,门主魂飞魄散。

      但总有漏网之鱼。

      或者……传承未绝。

      “若真是你们,”涂曜眼中金光一闪,“这次,就彻底做个了断。”

      他将令牌收起,吹熄了灯。

      黑暗中,只有眉间那点朱砂痣,还泛着淡淡的红。

      像一粒火种,在无边的夜里静静燃烧。

      而在窗外,路过的祝殷顿了顿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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