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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暗流与旧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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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梧桐市进入了潮湿闷热的梅雨季。雨时下时停,山间终日笼罩着薄雾,凌虚观飞翘的檐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出尘之气。
观内的生活却并未因天气而停滞。
祝殷减少了外出的次数,更多时间留在观中研习《鬼帝秘录》中更深奥的篇章。那枚墨玉坠子似乎与她的修行产生了更紧密的共鸣,每当她凝神运功时,坠子便会散发出温润的凉意,帮助她更顺畅地引导体内纯阴之气,抵御阴寒反噬。
陶然的剑法在涂曜偶尔的指点下进步神速。她甚至克服了对“鬼”这个字的恐惧,开始主动翻阅一些基础的道藏典籍,试图理解纯阳命格与桃木剑之间更深层次的联系。只是她依然不敢一个人值夜,每晚都要确认师姐或师兄在附近才肯回房。
薛霁则彻底扎进了数据和资料里。他用师父那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结合传统卜算,试图从健身房老板赵建军的社会关系网中,梳理出隐藏的线索。屏幕上打开的窗口密密麻麻:工商注册信息、银行流水分析图、出入境记录,旁边还散落着写满卦象的宣纸。
“不对劲。”这天下午,薛霁盯着屏幕,眉头紧锁,“太干净了。”
“什么太干净?”祝殷端着两碗绿豆汤走进西偏殿,一碗放在薛霁手边,一碗自己喝着。雨季湿热,这是陶然特意煮来解暑的。
“赵建军的社会关系。”薛霁用笔尖戳着屏幕,“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离异无子女,名下除了健身房和那家火葬场,没有任何其他资产。朋友列表里只有生意伙伴,没有私人交往。就像……就像一张精心修剪过的履历表,每个可能暴露真实背景的枝节都被剪掉了。”
“刻意营造的孤立状态。”祝殷沉吟,“为了方便隐藏,也为了出事时没有牵连。”
“对。”薛霁调出一张照片,是赵建军某次参加商业活动的合影,“你看他的眼神。”
照片上的赵建军笑容得体,但眼神深处有一种漠然,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那不是商人的精明,更像是一种……旁观者审视祭品般的冷静。
“还有这个印度教练,化名‘拉吉’。”薛霁点开另一个文件夹,“我托道协的朋友查了国际刑警那边的资料,三年前印度北方邦确实有个同名同姓的瑜伽教练死于意外,尸体火化。但现在这个‘拉吉’,指纹、虹膜和骨骼扫描数据,与死者档案有超过95%的吻合。”
“借尸还魂?”祝殷放下碗。
“或者更高级的‘夺舍’。”薛霁表情凝重,“而且手法专业,不是普通邪修能做到的。师妹,这背后可能是个有传承、有组织的团伙。”
两人沉默片刻,窗外的雨声显得格外清晰。
“师叔那边有什么新指示吗?”薛霁问。
“还是让我们按兵不动。”祝殷看向东厢房方向,“他这几天也常外出,说是‘访友’,但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极淡的……香火味。”
不是道观的香火,更像是古老庙宇那种陈年累积的气息。
薛霁若有所思:“师叔在查这个组织的源头?”
“可能。”祝殷起身,“师兄,你继续查,但务必小心,别留下痕迹。我去看看师父。”
正殿里,谢谯正在擦拭神像。
这是他的习惯,每逢雨季,怕潮气侵蚀神像,总要亲自细细擦拭一遍。此刻,他正站在鬼帝神位前,用柔软的细布,一点点拂过神像衣袍的褶皱,动作虔诚而专注。
祝殷没有打扰,静静站在殿门口看着。
阳光偶尔穿透雨云,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袅袅香烟中形成一道道光柱。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时间仿佛也慢了下来。
许久,谢谯完成擦拭,退后两步,对着神像躬身一礼,才转身看到祝殷。
“师父。”祝殷走上前。
“来了。”谢谯将布巾放回水盆,走到殿侧的蒲团坐下,“坐。有事?”
祝殷在他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师父,您觉得……师叔这次来人间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谢谯捋了捋胡须,目光望向殿外迷蒙的雨雾,没有直接回答:“祝殷,你可知道,咱们凌虚观为何能在这梧桐山立足百年,香火不断?”
“因为师父修为高深,镇守一方?”
“这是一方面。”谢谯摇头,“更重要的,是咱们观里供奉的这位鬼帝。”他指了指身后的神像,“东方鬼帝,掌生死轮回之序,镇八方阴邪之气。有此正神坐镇,寻常妖邪根本不敢靠近梧桐山地界。这是荫庇,也是责任。”
“责任?”
“守护此地阴阳平衡的责任。”谢谯看着祝殷,“而这份责任,如今有一部分,落在了你这个鬼帝传人肩上。”
祝殷心头一凛。
谢谯继续道:“帝君此次亲临,表面说是查案散心,但以他老人家的身份,若只是为了一两只食气鬼、一个养鬼的健身房,何须亲自化身长住?地府一道敕令,自有阴差处理。”
“那师叔是为了……”
“为了你。”谢谯语出惊人。
祝殷愣住了。
“也不全是为了你。”谢谯又补充,“更是为了你这纯阴命格,以及你继承的《鬼帝秘录》。帝君的道统在人间需要传人,而这个传人,必须能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站稳脚跟,甚至……成为关键。”
“乱局?”祝殷捕捉到这个词。
谢谯沉默良久,才压低声音道:“为师在龙虎山开会时,听张天师提及,近来各地道观、寺庙反馈的异常事件,不仅在数量上激增,在‘性质’上也出现了变化。不再是孤魂野鬼作祟,更像是有组织的试探和渗透。龙虎山几位闭关多年的长老都被惊动,出关推演天机,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结果卦象显示,阴阳屏障正在持续薄弱,而某些早该断绝的阴邪传承,似乎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祝殷想起偷听到的涂曜那晚的低语——“这手法,倒让我想起一个‘老朋友’。”
“师父,您知道师叔说的‘老朋友’是谁吗?”
谢谯摇头:“千年前的旧事,为师所知也不详。只隐约听前辈提过,宋末元初时,曾有一支自称‘幽冥道’的邪修流派活跃于东南沿海,擅长驱鬼炼煞,手段残忍,一度酿成大祸。后来被当时的高人联合剿灭,据说……就有地府阴司出手。”
幽冥道。
祝殷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帝君既然亲自来了,便是有了决断。”谢谯拍了拍祝殷的肩膀,“你只需记住,紧跟帝君脚步,勤修苦练,保护好自己和你师兄师妹。其他的,时机到了,自然会知晓。”
话刚说完,院中传来陶然清脆的喊声:“师父!师姐!快来看!彩虹!”
两人走出正殿。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道绚丽的彩虹横跨山谷,一端仿佛就落在道观的飞檐上。山间雾气被阳光驱散,万物清新。
陶然和薛霁都站在院中仰头看着,连涂曜也走出了东厢房,倚在廊下,望着彩虹,神色平静。
“雨霁虹现,是好兆头。”谢谯捻须微笑。
涂曜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是吗?我倒是觉得,彩虹虽美,却是风雨刚过的证明。而下一场风雨……谁知道什么时候来呢。”
他的目光掠过彩虹,投向山下城市的方向,眸色深沉。
又过了两日,傍晚时分,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敲响了凌虚观的门。
来人是小婉的母亲,张阿姨。她脸色苍白,眼圈通红,一见到祝殷就抓住她的手,声音发颤:“祝道长,您一定要救救小婉!”
“张阿姨,别急,慢慢说。”祝殷扶她到客室坐下,陶然机灵地端来热茶。
“小婉她……她不对了!”张阿姨眼泪掉下来,“自从上次从健身房回来,她就老是说累,睡不醒。一开始我以为就是工作辛苦,可这两天,她……她开始说胡话!”
“说什么胡话?”
“说有人在叫她,说水里很冷,要人陪……”张阿姨浑身发抖,“昨晚我起夜,看见她闭着眼睛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怎么叫都不醒!走到镜子前就停下,对着镜子笑,那笑容……根本不是小婉会有的笑!”
梦游,镜前诡笑。祝殷心中一沉,这是典型被阴物缠身、逐渐侵蚀神智的表现。
“您带小婉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查了,什么都查不出来!”张阿姨抹泪,“医生说可能是精神压力大,开了安神的药,吃了根本没用!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又来求您!”
祝殷与闻讯赶来的谢谯对视一眼。谢谯微微点头。
“张阿姨,您今晚让小婉来道观住一夜。”祝殷温声道,“我帮她看看。”
“好,好!我这就去接她!”张阿姨千恩万谢地走了。
她一走,谢谯的脸色便沉了下来:“阴气侵体已深,开始影响神智了。看来对方比我们预计的更急。”
“是因为我们之前的探查打草惊蛇了?”薛霁问。
“有可能。”涂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站在那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也可能是他们的‘材料’准备好了,不需要再慢慢温养,可以加速收割了。”
他走进客室,将那枚铜钱抛在桌上。铜钱滴溜溜旋转,最后倒下,正面朝上,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卦象显示,三日之内,对方必有动作。”涂曜看向祝殷,“你让那小婉姑娘过来是对的。留在道观,有结界和神像镇压,至少能保她暂时无恙,也方便我们观察她身上的‘标记’。”
“师叔,我们能否通过小婉身上的标记,反向追踪施术者?”祝殷问。
“可以试试。”涂曜指尖在空中虚画,一道淡金色的符文闪现,没入桌面铜钱之中。铜钱上的裂纹竟微微发光,“但需要等她体内的阴气再活跃些,最好是在对方主动催动标记的时候。”
这意味着要让小婉在一定程度上继续被侵扰,如同钓鱼需要鱼饵。
祝殷抿了抿唇,有些不忍,但知道这是目前最有效的办法。
夜幕降临时,张阿姨带着神色萎靡、眼神略显呆滞的小婉来了。陶然贴心地将自己的房间让出来,陪着小婉一起住,并悄悄在房间四角贴好了驱邪符。
是夜,道观格外安静。
子时前后,祝殷和涂曜静立在院中古柏下,阴影完美地遮掩了他们的身形。谢谯在正殿打坐,薛霁则守在西偏殿,监控着几个临时布置的感应阵法。
东厢房隔壁的房间里,陶然已经假装睡着,呼吸平稳。小婉躺在床上,眉头紧蹙,似乎睡得很不安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丑时初,一股极淡极冷的阴风,无声无息地穿透道观外围结界——不是强行突破,而是像水渗过纱布,缓慢而持续地渗透进来。
院中的涂曜睁开了眼,眸底金光一闪而逝。
来了。
房间内,小婉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空洞无神,直直盯着天花板。她缓缓坐起身,动作僵硬,然后下床,朝着房门走去。
睡在另一张床上的陶然立刻惊醒,屏住呼吸,手悄悄摸向枕下的桃木剑。
小婉没有开门,而是走到房间那面穿衣镜前,停下。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容。镜中的影像,笑容却比她本人更快、更夸张,甚至……眨了眨眼。
那不是小婉的眨眼频率。
“咯咯……”小婉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笑声,抬起手,指尖慢慢伸向镜面。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镜子的瞬间——
“嗡!”
贴在房间四角的驱邪符同时爆发金光,镜面如水面般剧烈震荡!小婉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随即软软倒地。
几乎在同一时刻,院中的涂曜动了。
他并指如剑,朝着阴风渗入的方向凌空一点!
“找到你了。”
一道凝练至极的金色光线破空而去,瞬间消失在夜色中,循着那缕阴风与标记的联系,直指源头!
山下城市某处,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那股渗透的阴风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涂曜收回手,神色冷然:“跑了。反应倒是快。”
祝殷从阴影中走出,看向小婉的房间。陶然已经扶起小婉,正给她喂安神的符水。
“师叔,追踪到了吗?”
“东南方向,五里左右,具体位置被干扰了。”涂曜转身,“不过,他受伤了。我那一指,至少废掉他三年修为。”
他看向祝殷:“通知谢谯,明天开始,观里加强戒备。对方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还有那个小婉姑娘……”
“她怎么样?”
“标记被暂时压制,但未根除。”涂曜道,“让她在观里住满七日,每日正午在正殿诵经一个时辰,借助阳气与香火慢慢化去体内阴毒。七日之后,方可无虞。”
“是。”
涂曜走向东厢房,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你也早点休息。接下来的三天,不会太平静。”
房门关上。
祝殷站在院中,看着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一夜将尽。
而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她握紧颈间的墨玉坠子,感受到其中传来的、与以往有些不同的温润暖意。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