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之下》霏童话

4、第 4 章 “严

　　“严子啊，你一定要去归墟看看。”外婆一脸慈祥地抓着他的手。
　　“别去，别去归墟。”肖岚突然出现，将他另一只手拉住。
　　两人各执一边，相互拉拽，庄严在两人之间犹豫不定，无奈地看向前方却发现自己独自正身处地下洞穴，在他面前的是无数岔道，每一条岔道都黑黝黝的，像是伸向无尽的深渊。他有些慌，想向外婆和肖岚求救，可两人不见了。突然，眼前一亮，他身处一片世外桃源，青山绿水，鸟语花香，这里的这鸟格外艳丽，长长的羽尾在阳光下闪着宝石般的光芒；水是清澈见底，欢腾奔流，甚至散发出奇异的香味儿；而树木也仿佛有生命，树根没有扎进土里，反而纠缠在一起像人的两条腿，它们或走或跑将身上的果子摘下送给周围的动物。
　　一只果子递到了他面前。
　　庄严刚要接过，指尖处突然冒出一张嘴，由豆子大小瞬间放大至两三米，张大巨嘴里可见滚滚岩浆。
　　“你不是！”那张口发出威严的声音，瞬间将他吞下。
　　他掉入岩浆，岩浆将他的血肉炙烤出焦香，他试图挣扎而出，大堆土骤然出现，将他掩埋在岩浆之中……
　　庄严悠悠转醒，发现一条毛巾搭在他脸上，他猛地坐起，毛巾滑落。
　　“醒了？”罗先安收拾好了东西，坐在一旁煎牛肉。
　　庄严转头看过去，肉香阵阵飘来。原来梦中闻到的肉香是这个！“几点了？”
　　“应该七点多。睡得怎样？”罗先安看过去。他见庄严睡得不太安稳，两手乱抓，头上大汗不止，于是拧了条毛巾搭在庄严脸上。
　　庄严想说还好，可两字怎么也说不出口，于是找了个理由，“我择床，睡不太习惯。”
　　罗先安点点头，“可以起来了，我们八点出发，我煎了点牛肉正好可以吃了。”
　　庄严找了个角落简单洗漱，坐在背包旁边吃罗先安准备好的早餐。他本想坐在罗先安旁边的，但火堆旁边实在热，“你们是不是也不怕火？”
　　“也不是。只是相比一般人更耐热一点，但要是在五六百摄氏度以上的高温下超过半小时我们的身体便会自燃。”罗先安如是说道。
　　“啊！”庄严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们体内的火会产生大量的热，需要排出体外，身体外的温度高了，热就排不出去了。所以相比之下我们更喜欢寒冷的地方。”罗先安见庄严吃得差不多，拿石块把炭石敲了敲，将未烧尽的炭石喂入嘴里。
　　庄严觉得嘴疼嗓子疼胃疼，将目光移开，“所以你们就来探洞了。”
　　“嗯。准备好出发了，大约要一个小时左右达到未知区域。”罗先安起身。
　　庄严赶紧将剩下的食物塞进嘴里，垃圾丢到垃圾袋里，扒拉扒拉身上的残渣，背上背包，“后面一段也不好走吗？”他记得探测图上最后一段路并不长。
　　罗先安皱了皱眉，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比水晶路好走。”
　　两人出发了十多分钟后，庄严终于明白罗先安回答的难处。这后面的洞道干爽崎岖，路一点也不滑，走起来还算轻松，但洞道时而大时而小，路面也时而上时而下，有时要走一脚宽的悬壁，有时要滚滚滑坡，总之摸爬滚走一个姿势都不落下。
　　达到未知区域时，庄严身上没一处干净的，手脚各处也都有擦伤。他看着前方一片开阔的石林，不由张大了嘴。“这就是未知区域了？”
　　“对。多多就是在这里和我走散的。”罗先安道。
　　前方的石林，一眼望不到边际，洞高三四米，每根石笋都上下通连，将这片空间分割成无数条路，谁搁这里都得迷路。
　　庄严有些担忧，考虑是不是要把自己和罗先安绑在一根绳上行动，肖岚的电话就打来了。
　　“听、听听听、听得、得得、到、到吗？”肖岚的声音断断续续，还伴随着嘈杂的雪花声。
　　“电话坏了？”庄严问。
　　罗先安反倒面带一丝喜色。“这里的磁场干扰太强，能听见就不错了。”知道通话不容易，他也不多说，等肖岚的话说完，慢慢说道，“收到。信号不好，通话直接报位置。”这种情况下，言简意赅更节省时间。
　　等了许久，庄严都站得有些腿酸，肖岚的声音传来，“左 、左、左、左前、前方、方方方，三、三安安十、十十、十五、五、五度、度，向昂昂下、下下啊十、十十、五、五度、度度度。”
　　“收到。”罗先安看着前方的石林，挂了电话，“我们走。”
　　庄严赶紧跟上，将绳索一事忘了干净。石林的石笋左一颗右一颗毫无规律，每根长得都差不多，让人辨不清方向。罗先安在石笋间穿梭着，身影时隐时现，眼看着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远，庄严大步上前去拉罗先安，可衣角在他指尖擦过，罗先安的身影瞬间没有了。
　　CAO！进石林才多久，这就首当其冲卒了！
　　“罗先安！”庄严大喊一声。
　　罗先安、罗先安、罗先安……声音立刻扩散开来，又瞬间从各个角落翻弹回来。
　　庄严开始慌了，这里用声音根本辨别不了方向，而他好像将罗先安跟丢了！他回头试图折返，想着没走多远，回去总比继续迷路更好，但怎么走身后都是和前方一样的石笋，早已看不到来时的洞口。这时真正的恐惧袭来，他僵硬的站在远处，自我安慰道：“不会丢下我的，不会丢下我的。”
　　“嗞嗞嗞嗞……”突然听到身上有电流杂音，庄严立即浑身上下及背包里找一遍，最后在背包一侧的口袋找到一个闪着小绿灯的对讲机。他将通话打开，罗先安的声音传来，“站在别动，将头灯往地面照。”庄严听话的站定，低头，将灯光打在地上。光线集中打在一处，光线就有些亮眼，他眯了眯眼，耐心地看着地面等待罗先安找来。
　　他一直在紧追罗先安无暇他顾，此刻停下细看才发现地面附着厚厚一层红褐色石粉，用脚将石粉扒开，可见下方战国红的石块。
　　这是……玛瑙？
　　庄严蹲下，将周边的石粉灰也扒开，一块巨大的战国玛瑙便呈现在脚下。
　　难不成这一整片的地面都是玛瑙？庄严震惊，抬头准备朝其他地方望去，突然被眼前出现的人吓了一跳，“谁！！？”
　　“在看什么？”罗先安的声音同时出现。
　　庄严惊魂未定，定睛一看面前的只是一根石笋。他吁了一口气，侧头看向罗先安，“这地下是一大片玛瑙？”
　　罗先安并不意外，越靠近归墟入口，呈现出的事物更奇异，在中三门出现玛瑙玉石之类的只能说明这里出现归墟通道的次数更多，时间也更为久远。“是啊，再过千年应该就能长出玗琪树了。”
　　“玗琪树？”庄严没听过。
　　“昆仑上山一种会结红色珠果的树。”罗先安解释。
　　“红色珠果？”庄严指着地上的玛瑙。树非树，果子肯定也不是果子。
　　“起来吧。”罗先安点了下头，向庄严伸出手。
　　庄严抓着罗先安的手起身，“这里能用对讲机？”
　　“这里的磁场对外部的信号影响大，其内部影响相对较好，就是这无线信号只能在五百米以内使用。”罗先安道。
　　“不能换个大功率的？”庄严想也没想就问道。
　　“这是探险救援专用的。”罗先安看着庄严。
　　“……”庄严默默闭上了嘴。
　　罗先安将腰上的绳子解下，一端绑在自己身上，留出两米左右的距离，另一端扣在庄严身上。
　　庄严看着两人之间耷下的绳子，抿了抿嘴。心里告诫自己，这是专用人士，别多嘴，这是最佳长度。
　　“跟着绳子走，过了这片石林就好了。”罗先安嘱咐了两句便在前方带路。
　　庄严认真地跟着。走了几步他就发现两人之间的绳索距离刚刚好，既不会太近妨碍两人走路，也不会太长被石笋拦住。
　　大约走了半小时，庄严发现地上石粉逐渐变少，战国玛瑙也逐渐变得通透有胶感，颜色也越来越丰富。“地上的颜色变多了。”
　　罗先安只瞥了眼地面，“这种是七彩玉，玉髓的一种。文玉树通常和玗琪树伴生，所以玗琪树周围必然会有七彩玉生的文玉树。”
　　“照理说这些树是昆仑山的，为什么这里也会有？”他可不认为这些树有种子，像蒲公英一样从归墟通道飘出来，落地生根。
　　“环境啊。”归墟通道出现的次数多，其环境也会逐步被同化和昆仑山相似。“归墟入口不也不止是在昆仑山。”罗先安不甚在意的解释，将手里的灯往前方大范围的扫荡了一遍，然后停住了脚步。
　　“怎么？”庄严见两人见的绳子耷下来，快步走到罗先安身边。
　　罗先安扬了扬下巴，示意庄严看前方。
　　前方五米处，有两颗歪脖子石笋靠在一起，形成一个大致的圆形，而圆圈中间似有光华流转。“这是……门？”庄严有些不确定，前面经过的三道门都是在路的尽头，是必走之路。
　　“第四道门。”罗先安说着上前去。
　　庄严跟着走到“门”前，他摸着右侧的石笋仔细看了看，“没什么特别的啊，还没之前的生动形象。”喃喃自语了几句，一手指着圈内，一手指着圈外，“从这里走和从这边走会有区别？”看起来后面的路是一样的。
　　“有。不过门，这片石林就是最后的终点。”
　　“终点？！”庄严指指圈外后方。
　　罗先安将绳索放长，示意庄严过去看看。从石门开始往前走，不过几米的距离有黑雾涌起，越往里雾气越浓，仿佛泥沼想要将人拖入其中，让人胆颤、想要远离。待黑雾将人彻底笼罩，庄严停住了脚步，屏住呼吸，强压着剧烈跳动的心跳，伸手在四周摸索。黑雾里什么都没有，但又像什么都有，他摸不到什么却感觉有细小的东西在他手背上轻轻擦过，凉凉的，那感觉像利刃划破皮肤的瞬间。他收回手想看手背，可眼前只有黑暗，再伸手已然没有了勇气。
　　不是石壁胜似石壁，原来这就是终点的意思。
　　庄严摸了摸腰间的绳索，顺着绳索慢慢退出浓雾。“不过，总有些人会试图探究。”
　　“你能看出这门，才能看清这些黑雾，在寻常人眼中那就是堵石墙，而且这些石笋具有一些迷惑性，会让人不知觉得绕开这边。
　　“这门在常人眼里……不一样？”他没觉得有何特别，就是时不时有点光。
　　“就是两根有些歪斜的石柱子。”中三道门不似前三道是必经之门，有一点隐蔽性需要寻找，这也是探洞人的任务之一。多多和他走散后，他在这石林里找了一整天，才找到这门，当时他以为是归墟通道的规则升级了不敢贸然进去。“所以它是有缘之门。”即使看不出门的光辉，误入其中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那现在进去？”
　　“等等。我给肖岚打个电话，过了这道门信号更差。”手机已经拿在了罗先安的手上，说话的同时拨通了电话，“位置。”
　　手机里一直有杂音，许久肖岚的声音才断断续续的传来，方向是左前方四十二度。
　　庄严听完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做建筑工程的都喜欢找基准，在建筑上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会带来很大的建筑安全隐患，甚至房屋倒坍。“我们和多多在一个水平线上？”多多离第三道门的距离和探测仪查到地洞长度差不多，他和罗先安走到第四道门虽用了半小时左右，但实际距离应该不足一公里，十五度的上下差换到这里几乎是五十度度、或者六十度甚至更高，已经可以定义为垂直壁了。可他们一路走来的都是平地，换个角度相当于他们一直在悬崖壁上如履平地的垂直行走。
　　罗先安有些意外，庄严是第一个发现这个问题的人。地心距地面六千三百多千米，可他每次带路回归墟走的任何一条路却都是平地没有斜坡，却没人发现有人发现其中的异样。“这里的磁场对内部信号影响较小，是因为大量的能量在影响这里的引力。到了后三道门你会发现那里的环境飞檐走壁不是梦。”
　　“失重？”
　　罗先安摇头。他说不清，也解释不了。“进去吧。”
　　明明只有一步的距离，可那一瞬间仿佛走过了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里闪现着无数人的身影，这些人各个国家朝代的人都有，以样貌来看亚洲人最多，以衣着来看曲裾更多，最少的是现代人，庄严只在最后看到一个穿登山羽绒服的身影，至于脸这人挡得太严实看不到。
　　这一步跨过，庄严觉得脑子都是懵的。
　　“将注意力从璧上移开就不会看到那些了。”罗先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庄严缓了缓哑着嗓子问：“那些是什么？”
　　“门会将所有经过它的有缘人记录下来。”
　　“那我也会被记录下来？”
　　“不会，归墟之人不会被记录。”罗先安睨着庄严，总觉得他似乎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你看到这些人中，是不是有个人的背景不一样？”
　　“背景？”庄严几乎不能思考，眼前的事物都是模糊的，让他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有一个人身后有石桌椅，不是单调的洞穴石壁。”
　　庄严试图回忆，“他是谁？”
　　“王重阳。”罗先安只认出这个人，所以让他举例有缘人，他也只说得出来这一个。
　　“哦。那为什么至唐代以后出现的人越来越少？”断崖式的下降，就像一个分界岭。
　　罗先安也曾问过这个问题，长大后遇到的人多了便察觉出一些不同，“因为人类肆意放纵，命门之火一代不如一代一代，特别是佛教入侵中原后。”
　　庄严听得出罗先安对佛教的意见非常大，但他的解释似乎有那么些道理，却又不够彻底。“可王重阳创立的全真教不是主张三教一体吗？”
　　“佛教之所以能在中原传播开来，是因为康僧会等传道士摒弃了经卷中大量经卷儒家思想不合的部分，保留下来的那部分也就是现在的大小乘经。佛教本就不该和儒、道相提并论。”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但这还是佛教原有的模样？以极端形式修炼的苦行僧才是佛教真正的样子。”罗先安停顿了几秒，声音缓下来，“道医分离，道也不是从前的道了。”
　　庄严从罗先安的话里体会出一些意味，原来他在意的是完整性，一个全面真实的样子，而完整真实的佛教并没有那么好。“可现在不是发现所有的宗教信仰都是殊途同归。”
　　罗先安摇头，“天下大同的只是神迹，但宗教理念上因角度、环境、价值观的不同早已南辕北辙。”神迹是模特，宗教就是执笔人以自己的角度、感受在描绘神迹，所以没有人能最终得到神迹。
　　庄严皱了皱眉，感觉越扯越远，但问题的原因还是没明白。
　　如果肖岚在这里，她能明白罗先安之所以在意完整性，因为那样才能看见归墟原本的样子，在历史的洪流中，太多的真相被掩埋，太多的文明被摧毁，也有太多的文化被遗失，所以人类终将遗失归墟。
　　如果李凤在这里，她能给出更具体的答应，因为汉唐之后信仰的变化，更多人着重修心，修身者变少，修命门着更是少之又少。因为无启族，她知道了人类和归墟中人最大的不同在于命门，通往归墟九道门辨的就是命门，而有缘人自是命门有所不同之人。
　　修心者能辨善恶，修身者能入归墟，心神同修才是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