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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失手 可恶 ...
周一下午,纪寻从乔晓那里听到了一条消息。
乔晓坐在客厅地毯上写作业,纪寻趴在她旁边翻童话书,两个人隔着一只抱枕共处了一整个下午。乔晓写着写着忽然放下笔,伸了个懒腰,随口嘟囔了一句:"我们学校旁边那条巷子里,前两天有人打架,说是为了争什么货,派出所来了一趟又走了,也没抓人。"
纪寻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
"什么巷子?"他抬起头,羊耳竖了竖,"小乔姐你学校旁边打架了?有没有伤到你?"
"没有没有,隔了两条街呢。"乔晓摆摆手,"就是听同学说的。那条巷子尽头有个大仓库,平时老锁着门,那天晚上有人翻墙进去被发现了,打了一架就跑掉了。第二天派出所去查,说什么都没查到。"
"仓库?"纪寻把童话书合上,歪了歪头,"什么样的仓库啊?"
乔晓想了想:"灰色大铁门,门口有棵老槐树。我路过好多次,从来没见过开门。"
纪寻把这个信息存进了脑子里。灰色大铁门,老槐树,学校旁边。乔晓念夜校的那个校区在城东老区,那片区域零散分布着一些旧厂房和私人仓库,他之前查资料的时候注意到过,但没有深入排查过。如果那里也是赵庭或者岑鹤年的一条支线,那他得去看看。
当晚他等到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这个时间点是他反复试验过的洋楼入睡"窗口期"——岑叙的卧室灯通常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之间熄灭,之后大约一个半小时的浅睡期,整栋楼的睡眠最沉。他换好黑色连帽衫和工装裤,翻出窗户,沿着蔷薇花架滑落。
这次他换了一条路线。出小巷之后他没走公交站,而是骑了一辆共享单车,沿着沿河步道绕向城东。夜风吹得他的帽沿向后翻卷,羊耳压平贴在头皮上,从后面看过去几乎融进夜色里。他骑了大约四十分钟,在城东老区的一个路口锁了车,步行转入一条窄巷。
巷子很暗,两侧是高墙,只有尽头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灯罩上积了厚厚的灰,光线散出来像一层褪色的薄纱。纪寻贴着墙根往前走,羊耳从帽子里探出来,耳尖在空气里转动着捕捉声音。巷子尽头确实有一扇灰色的大铁门,门面锈迹斑斑,门缝里透出极微弱的光。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从侧面的围墙翻了进去。墙高一米八左右,他扣住墙檐翻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落地后蜷在墙角阴影里静了五秒。仓库里面是一个宽阔的水泥院子,堆着几只废旧的铁桶和几摞空木箱。正前方的仓库主体建筑是一栋二层楼高的红砖房,窗户被封死了,只留了一扇铁皮小门。
他潜到铁皮小门旁边,摸出门缝。里面有灯,有人走动的声音,不止一个。他的羊耳转了转,听出两个不同的呼吸节奏——一个沉稳而均匀,像是靠在什么地方休息;另一个时快时慢,在来回走动。他贴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铁皮门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但被里面那人的脚步声盖住了。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货架林立,上面堆着纸箱和编织袋,地上还有一些敞开的木箱,里面填着碎泡沫和塑料袋。空气里有灰尘味和旧纸箱的潮气,混着一丝机油。纪寻沿着货架之间的缝隙往里摸,左手抚着货架边缘探路,右手握着折叠匕首的柄,没有打开。
他走到仓库中央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
货架后面不是墙,是一片用铁栅栏隔开的区域——两排笼子,尺寸和城西码头那艘船底的一样,铁栏杆焊成的方笼,里面铺着薄垫。此刻笼子都是空的,门开着,里面的搪瓷碗翻倒在地上。但地面上留着清晰的拖拽痕迹,从笼子门口一直延伸到仓库后方一扇上了锁的大铁门。人刚被转移走不久。
他蹲下来检查那些拖拽痕——是鞋底和铁链共同作用留下的,磨损的方向整齐划一,朝同一个方向。他的手指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层薄灰和一小片干涸的暗色液体。他凑近闻了闻,血腥味。
他站起来,向那扇大铁门走去。铁门是双开式的,中间锁着一把新的挂锁,比城西仓库的锁等级更高。他掏出铁丝对准锁孔开始操作,锁芯的弹子比普通挂锁多了一排,难度大一些,但他能开。
锁在第三颗弹子归位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他的手在那一瞬间松了半秒——不是因为锁开了,是因为他听见了身后空气流动的变化。一股微小的气流从他左后侧的方向涌过来,带着一个人活动带起的体温和衣物摩擦的窸窣。他的身体在脑子做出判断之前已经开始反应了,腰腹拧转,重心向右侧偏去。
晚了半拍。
刀锋从他左肩的上方斜切下来,隔着黑色连帽衫的布料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在利刃之下被划开的感觉迟于视觉到来。他先感觉到了凉意,然后是热——腥热的液体从裂口处涌出来,浸透了里层的衣服。他向右翻滚出去,匕首出鞘,刃尖朝向来者方向。
一个穿深灰工装的男人站在他刚才的位置上,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上沾着暗红的血。那个人身形不高但壮实,虎口有老茧,握刀的姿势是熟练的。他背后还站了第二个人,从货架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一根铁棍。
纪寻蹲在五步之外,左肩的伤口在抽痛。他扫了一眼伤口——大约五厘米长的切痕,不深,但出血量不小,黑色的布料已经被浸透了一片,沿着袖口往下滴。他的左手在身后攥了一下,确认手指还有力,知觉还在。没伤到肌腱。
"就是你。"拿刀的男人开口了,声音粗粝,"这段时间端了好几个场子的人,对吧?老板说了,抓住活的。"
铁棍男在他身后移了两步,封住了仓库后门的方向。纪寻的目光在他们之间迅速切换——一个正面近战武器,一个远程封锁路线,配合默契,不像临时起意。有人在等他。
他没有犹豫,转身朝货架方向冲去。铁棍男挥棍拦截,他的脚在货架底座上一蹬,整个人贴着那根铁棍的弧线翻转过去,落地时右脚踩翻了一只空木箱,箱子砸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借着声响和腾起的尘土向仓库前方蹿去,在铁棍男第二次挥棒之前从货架的缝隙里挤了过去,像一尾穿过礁石的鱼。
后背传来的风声是刀。他偏头侧身,刀锋擦着他的后脑过去,削断了他帽子边缘的几根纤维。他扭腰回手,匕首在极近的距离里划向持刀者的手腕,刃尖擦过虎口外侧——深工的持刀者猛地缩手,刀脱了一半,又被握住。纪寻没有恋战,趁对方短暂失衡的空当绕过货架尽头冲出了仓库前门。
他翻过围墙的时候左脚在墙檐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了左肩上,那道伤口被撕扯开的感觉像一把火从肩膀烧到指尖。他落地时单膝跪了一下,随即站了起来,跑进巷子,转弯,第二个转弯,钻进一条更窄的通道。身后隐约传来仓库铁门打开的声音和脚步声,他压低重心沿着通道跑到底,翻过一道矮墙,跳进了一片居民楼的阴影里。
他在那排居民楼之间的夹缝里蹲了大约五分钟。背后没有追来,那两个人大概没有追出巷口。他把帽子重新拉好,低头看了看左肩,黑色连帽衫的右肩部分——不对,是左肩——已经彻底被血浸透了,夜风吹过来湿冷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他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走得稳,不快不慢,姿态正常的夜归人。左肩的痛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用烧红的铁丝反复刺他。他把左臂尽量固定住,减少摆动幅度,从一条街到另一条街,走过路灯、走过空无一人的公交站、走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门口。他没进去,沿着一侧的阴影继续走,在两条街外重新找到一辆共享单车。
骑回去的时候很痛苦。左肩每一次发力推车把都会扯动伤口,他不得不只用右臂控制车头,左手虚搭着,姿势别扭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骑行。夜风灌进伤口,凉的、带沙的,风刃从破裂的皮肤表面刮过,他咬着下嘴唇,羊耳压平了紧紧贴着帽子的内壁。
骑了四十多分钟回到蔷薇洋楼附近。他把车锁在两条街外的路口,然后步行穿过小巷,翻过围栏,抓住蔷薇花架往上爬。左臂使不上力,他几乎全部依靠右臂支撑身体重量,每往上挪一寸左肩的伤口就撕扯一次。爬到二楼窗台的时候他整条左臂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手指扣住窗台边缘时带着痉挛般的颤抖。
他翻进窗户,落地,踉跄了两步靠着墙站稳。然后他把窗户关好,锁拨回去,窗帘拉严。做完这些动作之后他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坐了很久。
血浸透了连帽衫和里层的打底,沿着腰线往下淌,把深色工装裤的腰际洇出一片暗色的硬块。他低头看了看,用右手把连帽衫脱下来,动作很慢。脱到左肩的时候布料和伤口黏在一起,他咬着牙一扯,撕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撕拉",黏连处刚凝住的薄痂被扯破了,新的血从那道五厘米的切口里渗出来。
他走进洗手间,没开灯,把水龙头拧到最小。冷水顺着他的手腕流进水池,他没有直接冲伤口,先用毛巾浸湿了轻轻擦拭伤口的边缘——把凝固和半凝固的血块擦掉,把粘在皮肤上的纤维碎片清掉。冷水擦过伤口的时候他的整条左臂都绷直了,羊耳从压平状态猛地竖起来,耳尖剧烈地颤,额角冒出冷汗。他把毛巾咬在嘴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伤口比他刚才感觉的更严重一些。五厘米左右的切痕,深度大约半厘米,肌肉层被划开了一道口,但没伤及骨骼和主要肌腱。边缘整齐,是利刃一刀切下去的。出血不算太少,但也不至致命,需要缝合。
他从床底摸出防水袋,从最里面翻出一个小号的应急包——比上一次的医疗包更完备,里面有缝合针、羊肠线、碘伏棉球和医用纱布。他在洗手间的地板上坐下来,背靠着浴缸,把碘伏棉球打开,对着伤口按了下去。
那是真的疼。
碘伏浸入皮肉的时候他的脊背猛地弓起来,整个人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抽搐了一瞬。他咬住毛巾的力道太大了,牙床发酸,口腔里弥漫着棉布的气味和他自己喉管里压抑到变调的闷哼。他的左手手指扣着浴缸边缘,指甲在瓷面上划出刺耳的细响,他松开手,把颤抖的左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开始缝合。
缝针很慢。他照着记忆里受过的基础野战急救训练操作,针穿过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针尖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他缝一针停一下,呼吸缓过来再缝下一针。羊耳压平贴在头皮上,从头到尾没有竖起来过。当第六针缝完、线头打结的时候他的前襟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胸口上冰凉一片。
他用纱布把伤口裹好,医用胶带贴住边缘。纱布卷起来的宽度刚好覆盖整道切口,他缠了四圈,手指发抖地按下最后一截胶带。然后把剪刀和针线收进防水袋最深处,把沾了血的毛巾搓洗干净、拧干、挂回洗手台。他坐回地板上,靠着浴缸,仰起头来望着天花板。
头顶的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在洗手间半开的磨砂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像一个模糊的、歪斜的"一"字。他看着它,慢慢呼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闷住了好久的气息终于散开了。
他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回床边,倒了下去。
第二天早上周叔来敲门的时候,纪寻用了比平时更长时间才应声。他睁开眼的时候觉得整条左臂像被灌了铅,肩膀那个位置一跳一跳地疼着,连带半边后背都是酸的。他伸手摸了摸纱布边缘,有微弱的渗血,但没有新的大面积湿透——止住了。
他慢慢坐起来,把睡衣套上。左臂穿袖口的时候很费劲,他只能先把右臂穿好,再把左臂一点一点地挪进去,动作迟钝得像生锈的齿轮。睡衣是浅灰色的,遮住了纱布的轮廓,从外面看只有一个隐约的凸起。他把被子叠好,走到镜子前面看了看自己。
脸色惨白。眼窝下面的青灰比前两周又深了一度,嘴唇的血色褪得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羊耳也蔫蔫地耷拉着,绒毛失去了平日的光泽,像受潮的棉花。
他对着镜子尝试弯起嘴角——弧度是弯了,但连带颧骨的肌肉都在微微发抖。他试了两次,第三次才勉强稳住一个能看的笑容,然后拉开门。
"周叔早——"他的声音是提起来的,比平时高了一点点的调子,努力想维持轻快,但尾音的那个气口没接住,滑了一下,变成了一个含混的吞咽。
周叔站在门口,端着早餐盘,目光在他脸上定住了。
"小寻?"周叔的声音变了调,"你这脸色怎么——"
"没睡好。"纪寻抢在他前面把话接过去,笑了笑,羊耳垂着晃了两晃,"昨晚看书看得太晚了,那本地理画册太好看,我翻到两点多才睡。"
周叔皱着眉头看他,手里早餐盘上的煎蛋还在滋滋冒着热气,纪寻伸手接了过去:"我回房间吃,不打扰您干活。"他端着盘子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慢,左臂几乎是贴着身体不动的。
周叔站在走廊里看着他关上门。门板合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腿刮地板的响动,然后是碗碟被放在桌面上的声音。他在门外站了大概十几秒,没有敲门,转身下了楼。
纪寻坐在房间的椅子上,面对着那碟煎蛋和吐司。他把吐司撕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嚼了很长时间才咽下去。食物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但没有引发恶心,他于是继续吃,把煎蛋吃完、吐司吃完、一杯牛奶喝完。吃完之后他靠着椅背歇了一会儿,羊耳垂落,眼皮半阖。
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岑叙的脚步声。从卧室方向出来,经过楼梯口,停了一下——大概是周叔跟他说了什么——然后脚步声往纪寻的房间方向走过来了。
叩叩。
"小寻。"
纪寻睁开眼,吸了一口气。他把声音调到软糯的频道,尾音拉了一点倦意,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先生……门没锁。"
岑叙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薄毛衣,发梢微潮,大概是刚洗过澡。他的目光在纪寻脸上落了一瞬——那一瞬比平时长了一点点,瞳仁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凝了一下。然后他走向床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周叔说你脸色不好。"
"嗯,昨晚熬夜了。"纪寻冲他弯了弯嘴角,但那弧度有点颤,右侧的嘴角勉强翘着,左侧没跟上。羊耳软塌塌地贴着耳朵根,连尖端的绒毛都没力气立起来。
岑叙看着他。他的目光从那副苍白的脸移到微微佝偻的坐姿,再移到——纪寻的左肩。浅灰色睡衣的左肩部分有一道极细微的褶皱,比右肩多了一条不自然的勒痕。岑叙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不到一秒。他的目光从肩部滑下来,落在纪寻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上——手指自然蜷曲着,没有在使劲,但整条手臂都维持着一个非常克制的静止角度,动也不动。
他站了起来,朝纪寻迈了一步。纪寻仰着脸看他,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清澈干净的,像不设防的湖水。岑叙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手掌隔着睡衣的布料,落在纪寻左肩的位置上。力道极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纪寻的肩膀在他掌心底下猛地绷了一下。极快,一瞬间的僵直,然后迅速松开。但他的眼睫在那瞬间剧烈地颤了一下,嘴角那点笑意彻底垮掉了,嘴唇微张着,没发出声音。
岑叙的手掌在那个位置停了大约两秒。隔着睡衣的薄棉布料,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层和周围触感完全不同的东西——微微凸起、边界规整、比皮肤温度略高。纱布。
他收回手,站直了。
纪寻仰着脸看着他,眼睫还在颤。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想说什么来圆场,比如"蹭到的""不小心撞的",但那些借口在这个距离、这个情境底下说出来大概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又松开,羊耳从垂落状态压低了一寸,贴在头皮上。
岑叙看着他。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正好横亘在两人之间。空气中的灰尘在那道光里缓缓浮动着,像一层极薄的纱。
"昨晚又出去了?"岑叙问。声音不高不低,没有责问,没有意外,像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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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穿成短命小绿茶后被反派盯上了》《我的小羊背地里杀疯了》《青山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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