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敏》遇梦若碎

5、第5章 空白 他走了。门

　　他走了。门关上后，书房里安静下来。风从窗缝灌进来，把那本旧笔记本的纸页吹得翻了几下，又落回去。纪藿站在书桌旁边，手还搭在桌面上。她的指尖碰到了笔记本最后一页的背面——不是空白。有字，很轻，像圆珠笔快没水的时候划出来的。她翻过去。背面写满了日期，一串一串的，从七年前开始，断断续续，一直到半年前。

　　每个日期旁边都写着几个字：“我听见了。”后面跟着一个数字，像心率。“117、98、103、89……”数字一路往下，越来越慢，越来越密。最后一行，是半年前的某一天，数字是72。下面是两个红笔写的字：“忘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回正面，合上笔记本，放回原处。指腹按在封面上的时候，她感觉到封皮底下有一层硬硬的凸起——像是夹了什么东西。

　　她翻开。封皮内侧贴着一张纸，折成小方块，透明胶带粘住的。她小心翼翼地揭开胶带，胶带已经老化，边缘发黄，微微卷曲。展开。纸上只有一句话，打印的，没有署名：“如果你决定留在她身边，就别让她知道真相。”

　　纪藿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有一个手写的名字，笔迹她认得——段烬的：“她知道了，我还想见她。”字迹潦草，像写在很急的时候。

　　她站在那里，指腹按着那句话，感觉到纸背面的笔压透过来，微微凸起的笔画，像一道干涸后不再流动的河床。她把它放回原处，胶带贴回去，轻轻地按平。然后她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出书房。

　　———

　　她打车去了一个地址，名片上印着“陆迟”。公司楼下，她走进去，前台抬头看了她一眼：“段太太，陆特助在楼上等您。”

　　“他提前知道了？”

　　前台顿了一下。“他说您可能会来。”

　　三楼，办公室门开着。陆迟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我会处理。”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她，没有惊讶。

　　“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

　　“你在书房待了四十分钟。如果什么都没发现，你不会来。”

　　纪藿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外套的下摆垂下来，蹭着牛仔裤的布料，发出极轻的沙沙声。“那段话是你写的。”

　　陆迟没有否认。“七年前，段先生让我查过你。他说他梦见一个女人，在急诊室里。他记不清她的脸，但记得她说话的声音。他让我找一个声音像她的人。我找了一百七十三个，后来他说‘算了吧’。”他坐下来，“然后他结婚了。娶了你。”

　　“他娶我，是因为声音像。”

　　“不是。”陆迟低下头，他的手指交叉着，指节微白。“他娶你，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声音完全匹配的。但他不知道，你就是他要找的人。”

　　“那纸条上写的‘如果你决定留在她身边，就别让她知道真相’——是他写的？”

　　“是他写的。但他在写完以后，又划掉了。他不想瞒你。但有人想。”

　　“谁？”

　　陆迟沉默了一会儿。“段先生的安全，是我在负责。他父亲的电话，我拦截过一次。那通电话里，段老先生说——如果你让她知道她当年是对的，你就永远也留不住她。”

　　纪藿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节凸起来，关节微微发白。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他现在在哪？”

　　“在回来的路上。”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你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什么事？”

　　“七年前，给我打电话让我离开的那天，他的父亲打了几个电话。”

　　陆迟抬眼看了看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三个。”

　　纪藿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金属是凉的，比她指尖的温度低，她感觉到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谢谢。”她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她的鞋跟踩在地板上，笃、笃、笃，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弹着，像在数什么。

　　———

　　回到公寓楼下，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楼道的声控灯亮了，白惨惨的，照在台阶上，一节一节的，像没有尽头的楼梯。她走到二楼拐角处，看见了段烬。他坐在台阶上，外套没穿，搭在膝盖上，手里捏着一根烟，没点。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她，烟从指间掉下来，落在地上，没有弹起来。

　　“你去了陆迟那里。”他说。

　　“你派人跟着我？”

　　“没有。”他说，“但你走的时候，书房的烟灰缸不是原位。”他把掉在地上的烟捡起来，捏在手里，没有点，“你动了我的笔记本。”

　　纪藿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级台阶。楼梯间很安静，声控灯灭了，一片漆黑。她感觉到他的气息很近，隔着一级台阶，肩膀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手掌的距离。

　　“那纸条，你写的是什么意思？”她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看到那行字了。”

　　“嗯。”

　　“我写的不是‘别让她知道’——我写的是‘我错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低低的，“那一页的背面，有我的字。是你没翻到的另一页。”

　　纪藿伸手去碰他的膝盖，手指碰到了他外套的布料，凉的，粗粝的。她把手指收回来，贴在自己的袖口内侧。“我明天再看。”

　　他忽然伸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他的掌心是热的，手指干燥，指腹粗糙的。她感觉到自己手腕上那道疤被他轻轻按住了。他的手放在那里，没有动，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放进了缺口里，严丝合缝的。

　　“你当年在医院里，”他说，“说的那句话，我记得。”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