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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夜摊牌,剖白前尘 雨夜福利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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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落了一场连绵冷雨,雨丝细密寒凉,打湿福利院院内梧桐枯叶。天色沉得昏暗,院内孩童早已回房歇息,只剩雨声淅沥。
苏晚下班顺路折返福利院。时隔多日,她打算彻底收拾从前同住的小屋,带走几本自己遗留的旧书。自打入职医院独居公寓,这间小屋便闲置下来,陈设分毫未动,依旧保留着两年相依时的模样。
她撑着一把素色黑伞,缓步走到小屋门口。指尖刚搭上木门把手,便看见廊下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陆沉渊独自站在雨檐之下。
没有保镖随行,没有豪车等候,没有西装革履的矜贵戾气。他褪去制式西装,穿一件深色宽松针织衫,衣衫边角被细雨打湿几分,周身冷硬气场尽数瓦解。此刻的他,不再是诊室里冷漠陌路的陆氏董事长,褪去所有伪装假面,眉眼重回当年困于轮椅时的寡淡易碎,眼底积压满隐忍思念。
四下无人,雨幕隔绝外界声响。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彻底凝滞。
苏晚下意识攥紧伞柄,指尖泛白,心底骤然绷紧。她已然做好余生陌路、互不打扰的准备,却没料到会在雨夜旧地猝不及防与他独处相逢。
不等她侧身避让,陆沉渊已然抬步走近,脚步放得极轻极缓,脊背紧绷,周身满是藏不住的局促不安。他望着她眼底疏离戒备的神色,喉结重重滚动数次,压下三年积攒的万般思念与自卑,嗓音沙哑干涩,一字一句缓慢又郑重:"苏晚,我没忘,我不敢认你。"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苏晚浑身猛地僵住。
雨丝落在伞面沙沙作响。苏晚抬眸看向他,雨水顺着伞沿滑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他站在她面前,身姿挺拔,肩线利落,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眉骨上,可那张脸在昏暗的路灯下依然轮廓分明——下颌线干净,眉眼深邃,比她记忆中三年前在礼堂讲台上看见的那个少年更成熟了一些,可那种“他站在那里就让人挪不开眼”的感觉,分毫不减。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下午。礼堂灯光落在他身上,他站在台上微微欠身的时候,她坐在第三排仰着脸看他,心里想的是“这样的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和我这样的人有任何交集”。后来他在福利院的小屋里喝她煮的粥、靠她换下来的旧毯子,她几乎忘了他们之间原本隔着多远。可此刻雨夜里他重新站在她面前,站得笔直,不再需要轮椅和拐杖,穿着质地精良的深色大衣,手腕上那枚表在路灯下反射出细碎的光,她忽然又想起了那个下午——那个她坐在台下、他站在台上、中间隔着七八米空气的下午。
他回来了。他变回了他原本的样子。
苏晚攥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压出浅白的印痕。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她一字一字全都听进去了——没忘,不敢认,被逼着回去,配合演戏,暗中护着她。她没有丝毫怀疑。他的声音、他的眼神、他说话时微微颤抖的指尖,都在告诉她这是真的。这三年来她最怕的“他已经忘了她”这件事,原来从来没有发生过。
她心底确实涌上来一股细密的、带着点涩的欣喜。那种“原来你还记得”“原来你也没有办法忘记我”的欣喜,像冬天冰面底下悄悄流动的水,不剧烈,可她感觉得到它在动。
可欣喜之后,是另一层更沉的东西,慢慢漫了上来。
她看着他的脸,看着路灯下他清俊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这副模样和福利院那个蜷缩在轮椅上、吃饭需要她把菜挑到碗边、半夜疼醒时满头冷汗的人,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她忽然意识到,他回到他本该在的位置了。那座山重新立了起来,而她仍然是那粒土。那座山从前只是被风雪暂时压低了,风雪一过,它还是它原本的高度。她站在山脚下仰头看它,和几年前在礼堂里仰头看台上一模一样。
苏晚的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一天——在他还没被带走的时候,她偶尔会在半夜醒来,看着月光下他安静的睡脸,心里会悄悄想:如果有一天他好了,站起来了,变回原来的样子了,那他还会需要我吗?那时候她告诉自己,不想那么远的事,过一天算一天。可这一天真的来了,比她预想中来得更具体、更锋利——他站在她面前,完好无损,光芒万丈。而她站在伞底下,穿着洗过很多次的旧外套,鞋底还沾着福利院门口那条泥路上的土。
她爱他。她此刻清清楚楚知道这一点,比三年前更确定。可她心里也清清楚楚知道另一件事:他回到那个世界之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就不会再是几十米河水和一张轮椅的事了。那些她从前可以假装看不见的东西——家世、阶层、出身、她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姓氏——现在全都摆在了明面上,像一道又一道关上的门。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湿润的空气灌进肺里,让她清醒了一些。
"陆沉渊。"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稳,但尾音有一点很轻的颤,"谢谢你今晚来跟我说这些。谢谢你没有忘了我。我……我其实挺高兴的。真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目光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层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知道自己不能往前走了,于是站得很稳,脸上甚至带着一点不那么自然的微笑。
"可你走的那天,我回来的时候,屋子里空了。你在那间小屋里住了两年,你用过的东西、看过的书、碰过的杯子,全在,可你不在。你没有给我留一张纸条,没有说一句话。我那时候蹲在地上哭了一整晚,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连眼镜都戴不进去。"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雨声在两个人之间填满了那几秒钟的空白。
"你看,你现在站起来了,你回到你原本的位置上去了。你的世界那么大,那么高,我站在下面抬头看,有时候脖子会酸。"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更像是在安慰自己,"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习惯了不信别人能接得住你。可你知不知道,你每一次不告而别,每一次装作不认识我,对我来说都像在告诉我——我连站在你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停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底翻涌的焦急和愧疚,心里软了一下,但那份柔软很快被另一层更冷静的东西接住了。她不是不爱他了。她只是太清楚——那个站在讲台上从容演讲的陆沉渊和眼前这个满眼都是她的陆沉渊,是同一个人。可那又怎样呢?他将来要回的是陆氏,要面对的是豪门深宅里那些她连名字都叫不全的人和事。她一个福利院长大的孩子,能给他的除了"我在等你"这句话,什么都没有。可“等”这件事,在现实面前是最轻的。
她把伞柄换到另一只手里,那只刚才被他碰过的手背还残留着他掌心的一点温度,她把手缩进袖子里,像要把那点温度一起收好。
"陆沉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倦意,"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苦衷多,也没怪过你身不由己。我只是累了。"
她没有说“到此为止”。她没有说“我们算了吧”。她只是说“我累了”——然后站在那里看着他,眼底有水光,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
雨还在下。她站在原地,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淋湿了翅膀的鸟,还在看天空,但没有再试图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