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渡沉渊》晓知闲闲

6、诊室重逢，陌路相逢 三年后苏晚

　　秋意渐深，三甲医院的日常永远被消毒水气味填满。
　　三年光阴打磨，苏晚早已适应神经外科高强度的工作节奏。她早已从福利院搬出，在外租了一间小户型单人公寓，平日里扎根科室加班，只有周末才抽空回福利院看看院长和旧友。
　　这天只是平平无奇的周三工作日，门诊客流平稳。苏晚坐诊接诊，有条不紊问诊、查体、开具医嘱，全然没预料到一场重逢会击碎她维系许久的平静。
　　上午十点半，诊室门被助理轻轻推开，两道身形并肩走入。
　　率先入目的是姜奈。国民度登顶的一线女星，眉眼柔媚温婉，气质明艳大方，一身轻奢私服穿搭精致得体，素颜状态依旧绝美。她身姿娇柔，眉眼带倦，侧身轻轻倚靠身侧男人。
　　而下一秒，苏晚执笔写病历的指尖骤然僵住。
　　视线落在身侧男人身上的刹那，连呼吸都戛然停滞。
　　是陆沉渊。
　　时隔三年未见，他彻底褪去往日孱弱阴郁，身形挺拔修长，肩背利落笔直，双腿稳稳站立，步履平稳如常。那场困住他数年、耗尽苏晚心力的车祸后遗症，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褪去福利院朴素布衣，身着高定深色西装，剪裁衬得身形矜贵冷绝，眉眼棱角冷硬凌厉，周身是顶层上位者沉淀的淡漠疏离。早已不是那个自卑易碎、怕被抛弃、只会依赖她的少年。
　　两人并肩而立，男俊女美，站在明亮诊室里，是旁人一眼看去极致登对的模样。
　　陆沉渊目光淡淡扫过诊台，视线从容掠过苏晚面容——无波澜、无停顿、无半点熟人暖意，冷漠平淡，如同看待一位素不相识的普通医师。
　　他全然不识。
　　不等苏晚平复翻涌的心绪，陆沉渊已然低头看向身侧的姜奈，眼底方才漾开细碎温和。他抬指，极自然地拂开姜奈颊边散落的碎发，语气低缓宠溺："哪里一直闷痛？忍了一路，现在可以安心检查了。"
　　姜奈仰头看向他，眉眼娇软，小声撒娇回话。一来一回，语气熟稔亲昵，分明是相处已久的亲密恋人。
　　胸腔猛地一缩，尖锐细碎的痛感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苏晚心口发麻，眼底翻涌着克制不住的惊愕。她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画面，可她唯独没想过，重逢会是这般模样。
　　他健健康康，直立坦荡，拥有万丈光芒的新人生；他身边有名门相配、万众喜欢的女明星；他眉眼温柔尽数赠予旁人，唯独看向她时，只剩全然陌生。
　　短短三年而已，原来他早已把她彻底遗忘。
　　酸涩密密麻麻堵在喉头，可多年自持刻入骨子里。苏晚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失态与悲凉，快速平复紊乱气息，敛尽所有私人情绪。
　　她语调平稳专业，抬头问诊查体，全程目光避开陆沉渊，不多看他一眼。专心给姜奈做专科问诊、神经查体，判断是长期赶行程作息紊乱引发的神经性偏头痛。
　　全程诊疗，陆沉渊自始至终没有半点异样，神态淡然，偶尔低头安抚姜奈，未分给苏晚半分余光。
　　诊疗结束，苏晚利落开具检查单与药物处方，一字一句交代忌口、作息、用药禁忌与复诊时间。
　　"按时服药，避免熬夜劳累，减少高强度行程，不适及时复诊。"
　　语毕，她微微颔首，收回目光，落座低头，重新看向桌面病历。陆沉渊扶着姜奈起身，淡淡颔首示意，带着女明星转身离开，自始至终，陌路相逢。
　　诊室门合上的那一刻，苏晚肩头才极轻地、不易察觉地颤了一下。
　　傍晚换班下班，天色暗沉。苏晚回到独居的出租小屋，屋内极简冷清。
　　关上门，紧绷一整天的理智、冷静、自持轰然崩塌。她背靠冰冷门板，缓缓滑坐落地，眼泪无声滑落。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安静落泪，心底钝痛绵长。
　　她以为自己足够通透，足够释怀。可她高估了自己。
　　她不怕他身份耀眼，不怕他重回顶层，不怕他拥有全新人生。她怕的是，他痊愈立身之后，抹去所有过往，彻底忘了福利院相依的两年，忘了那个拼尽全力护他、陪他熬过灰暗的自己。
　　她看着镜子里平凡普通的自己，再回想白天登对耀眼的两人，心底生出浓重的无力与自卑。
　　姜奈光芒万丈，貌美体面，家世出众，万众偏爱，和如今身居顶层的陆沉渊，本就是天生一对，门当户对。
　　而她，无父无母，一无所有，只是福利院长大的孤儿，烟火渺小。当年那段相依相伴，不过是他落魄低谷时一段临时落脚的插曲。
　　是她自作多情，把一段低谷慰藉当成了刻骨铭心。
　　本就云泥之别，从来都不配并肩。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闹钟准时响起。苏晚洗漱整理，穿衣出门，神色平静淡然，眼底不留昨夜泪痕，准时到岗上班。
　　刚走进科室走廊，周遭医护同事三两扎堆压低声音热议八卦，话语清晰传入耳中。
　　"昨天来咱们神内就诊的姜奈你们看到了吗？颜值也太绝了！"
　　"何止好看，今早全网都刷屏了，大家都在扒陪她来的男人身份。刚刚圈内知情网友爆料，那位是顶层陆氏集团掌舵董事长陆沉渊。"
　　"就是那个横跨金融、医疗、高端地产，年纪轻轻执掌商业帝国，行事低调狠绝，家底权势深不可测的陆沉渊？！"
　　"就是他。年少遭遇车祸隐于市井休养数年，如今彻底痊愈回归商界，权势财力皆是全城顶端。这样的身份样貌，也只有国民女神姜奈配得上了。"
　　议论入耳，一字一句坐实陆沉渊滔天身份，坐实两人天作之合的传闻。
　　苏晚脚步未停，神色无波，心底漫开一层浅淡绵长的凉意。她早心知他身世矜贵，早懂两人阶层天差地别，只是今日亲眼见证他登顶云端，才彻底认清现实。
　　她依旧爱着当年那个困于轮椅、敏感缺爱的陆沉渊，这份心意从未作假。可她不再心存半点妄念。他选择抹去过往，装作陌路，选择和光芒对等的姜奈并肩，便是他的选择。她不怪他，不怨际遇，更不会卑微讨好。
　　往后她收起所有私心悸动，把两年朝夕妥帖封存心底，不打扰，不回望，不执念相守。他自有他的万丈前程，她自有她的平凡归途，各自安好，互不牵绊，便是最好结局。
　　距离那日诊室陌路重逢，一晃七日过去。
　　苏晚早已把那日所有心绪收好，彻底回归往日节奏。上班专注接诊手术，下班独居静养，心底那道重逢带来的伤口慢慢平复结痂。她刻意避开所有关于陆沉渊、姜奈的热搜讯息，一门心思扎根临床。
　　这周姜奈遵医嘱按时前来神经外科复诊。
　　依旧是上午门诊时段，依旧是陆沉渊陪同前来。
　　几日未见，陆沉渊周身气场愈发冷沉逼人，一身极简黑色西装，眉眼淡漠无温。进门之后自觉站在侧边，全程神色疏离，看向苏晚的目光依旧是彻头彻尾的陌生，比起上次更为冷淡克制。
　　姜奈依旧眉眼倦乏，偏头痛症状并未完全缓解，自然而然靠向陆沉渊身侧。只是这一次，两人之间的亲昵分寸感更重，没有上次那般直白暧昧。
　　苏晚神色平和，起身准备取用诊疗器械。指尖挪动托盘时，一枚细长医用镊子不慎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面瓷砖上。
　　她顺势弯腰，身形下沉的瞬间，脖颈下意识偏向内侧，抬手轻护颈侧软肋，动作流畅自然，刻入本能。
　　这是深埋两年的肌肉记忆。
　　从前陆沉渊困于轮椅、情绪崩溃时极易磕碰脖颈，每一次弯腰俯身照料，苏晚都会下意识护住他脆弱颈侧，久而久之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就在这个动作落下的刹那，一旁淡然垂眸的陆沉渊身形猛地一滞。
　　墨色瞳孔骤然收紧，眼底冷漠瞬间碎裂，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震惊与隐忍，指节不受控制用力，死死攥紧西装袖口，布料被捏出深刻褶皱。周身冷静自持的假面，一秒彻底破功。
　　不过短短半秒。他飞快垂眼，放松指尖力道，平复眼底情绪，重新堆砌起疏离漠然，仿佛方才所有失态从未发生。
　　快到几乎无人察觉。
　　唯独抬身的苏晚，恰好捕捉到他这一瞬的失控。
　　她指尖微顿，心底轻轻一动，泛起极浅的涟漪。可转瞬，便被她强行压下。
　　巧合而已。她在心底冷静告诫自己。陆沉渊身居高位，察言观色能力极强，不过是普通人看见旁人俯身时下意识的反应，仅此而已。
　　她不许自己自作多情，不许自己心存幻想。
　　收回杂念，苏晚站起身，神色恢复专业淡然，上前为姜奈查体问诊。她抬手查看姜奈脖颈肩颈筋膜状态，指尖动作极轻，下意识避开颈侧大动脉与皮肉薄弱处，连说话语速都不自觉放缓。
　　这依旧是旧习惯。从前陆沉渊深陷焦虑自卑时，她都会放轻动作、放缓语调，避开他身上所有敏感脆弱之处。
　　诊室安静无声，每一个细微动作、每一句平缓语调，尽数落入陆沉渊眼底。他垂在身侧的手再度悄悄攥紧，视线牢牢落在苏晚侧脸，藏着无人知晓的煎熬。
　　全程复诊，陆沉渊恪守本分，不多言一句，不越界半步，依旧扮演着无关旁人。偶尔轻声询问姜奈体感，语气平淡，再无上次那般宠溺纵容。
　　复诊结束，两人礼貌道别，一前一后离开诊室，自始至终没有和苏晚有过半句私语交集。
　　诊室重归安静，苏晚整理器械，心底彻底平复。不管他眼底藏着什么，他选择陌路，选择亲近姜奈，就是既定事实。她看透不点破，收起所有多余揣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