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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漫长等候,心事翻涌 陆沉渊坦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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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匆匆,寒暑交替,坚持不断的康复训练,让陆沉渊下肢的知觉逐步恢复。虽然依旧无法独立行走,却已经能借助辅助器具短暂站立,身体状态肉眼可见地好转。这日康复训练强度偏大,入夜后陆沉渊下肢神经酸胀刺痛格外明显。苏晚取来结合康复课堂知识自制的舒缓药膏,搬矮凳安稳坐在轮椅侧边,弯腰垂首,指尖带着微凉药膏,轻柔打圈揉捏他僵硬麻木的小腿肌群。窗外初夏晚风顺着窗缝溜进小屋,裹挟着院墙成片栀子花清淡柔和的甜香,桌上老式台灯被拧至最暗一档,一圈橘黄温软的光晕稳稳裹住二人方寸之地,将窗外沉沉夜色、外界所有风波纷扰,尽数隔绝在外。
屋内静得温柔,只剩苏晚指尖按压皮肉的细碎轻响,搭配院外老槐树叶被晚风拂动的沙沙声。她时不时抬眼望他,轻声询问力道轻重,眼底没有半分怜悯猎奇,只有平等妥帖的体恤。
陆沉渊静静垂眸,目光落在她垂落的柔软发梢上。过往两年,他始终把身世、血海深仇死死锁在心底,一身破碎疮疤不敢轻易展露,生怕这份难得的安稳温柔,知晓全部真相后便转瞬消散。可此刻暖灯融融,周遭安静无扰,身边人全然接纳他残缺狼狈的模样,长久紧绷的心防,在这样松弛治愈的氛围里,悄然裂开一道口子。
“我和父亲外出洽谈业务,遇上了蓄谋已久的人为车祸。撞击来得猝不及防,车身完全变形,父亲当场没能撑过来,我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却落下下肢不可逆的神经重创,从此再也站不起来。”
他语速平缓,字句里裹着化不开的落寞,慢慢讲起车祸前的自己。那时的他,是旁人眼里永远站在光里的人,出身优渥,头脑、样貌、商业眼光样样拔尖,少年时期就跟着父亲出入各大商圈,凡事皆能掌控主动权,鲜花赞誉、旁人的仰望从来围绕着他。他习惯了事事得心应手,习惯了体面完整的人生,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有沦为废人的一天。
那场车祸像一把利刃,直接斩断他所有光芒。从前能自由行走、独掌局面的天之骄子,转眼连翻身、如厕这种最基础的小事都要仰仗他人,昔日所有骄傲与底气,随双腿的知觉一同消失殆尽。巨大的落差日复一日磨蚀他的心,从前有多耀眼耀眼风光,瘫痪后的狼狈无助就有多刺骨难堪。尊严被反复碾碎,再加上杀亲之仇无处申诉,层层绝望堆叠,才催生了跳河轻生的念头。
苏晚安静坐在一旁,指尖停下揉捏的动作,静静听他娓娓道来,心底所有疑惑在此刻尽数解开。从前她只隐约觉得,他消沉、敏感、动辄竖起尖刺的模样太过极端,如今听完前后两种人生的强烈反差,才算真正读懂他心底的崩溃根源。
她终于明白,他的自暴自弃从来不是脆弱矫情。正因为从前站得太高、拥有太多、向来完美无缺,骤然跌落泥潭,失去身体自主权、失去依靠、失去至亲,巨大的落差感才会将人彻底压垮。换作任何一个曾经活在云端的人,都很难坦然接纳这般残破、毫无尊严的自己。
陆沉渊侧头看她,眼底满是释然。他戒备半生,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软肋,可面对苏晚,他心甘情愿展露所有不堪。这两年,是她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是他绝境中唯一的救赎。
苏晚的生活却愈发忙碌。升入高年级后,医学院课程难度陡增,实验、研讨排满日程,诊所的兼职工作量也翻倍。她步履匆匆,眼底常带着疲惫。她本可以减少兼职,可陆沉渊的康复费用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她不敢停下脚步。旁人只当她要强刻苦,只有她自己清楚,大半的奔波,都是为了轮椅上那个人。
陆沉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口密密麻麻地发疼。他被困在轮椅上,无法替她分担分毫,只能每日在康复中心静静等候,满心愧疚,觉得自己成了她的累赘。
闲暇时,他会和李院长闲谈。"晚晚这孩子模样好、成绩拔尖,院里不少优秀的男生追求她,可她全都婉拒了,一心只想读书立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沉渊垂在腿侧的手指骤然收紧,自卑与惶恐瞬间席卷全身。那些追求者四肢健全、前程坦荡,能光明正大地陪她前行。而他,半身残疾、身世坎坷、前路未知。他贪恋这份陪伴,深爱入骨,可他连拥有这份爱意的底气都没有。嫉妒、不安、自我否定在心底疯狂滋生。
那天下午,苏晚连排四节高强度实验课,课后又赶往社区诊所轮岗,连日睡眠不足、体力透支,忙完工作后靠在诊所休息椅上沉沉睡去,手机无意间调成静音,彻底错过了接陆沉渊的时间。她入睡前提过神,心里还惦念着要准时去接他,可身体透支到极致,终究没能扛住睡意。
专业康复中心一楼等候大厅内,天色一点点从橘红黄昏坠入漆黑夜幕。
陆沉渊独自坐在轮椅上,背靠落地玻璃窗,目光死死锁定大门口,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往日这个时点,女孩会带着晚风暖意走来,轻声问他今日训练疼不疼。可今晚,门口人来人往,唯独没有苏晚。
十分钟,一小时,两个小时……等待无限拉长。
康复师下班关灯,大厅灯光逐层熄灭,周遭病患家属尽数离场,大厅愈发空旷冷清,夜风穿门而入。
心底的不安顺着冷风疯狂蔓延。过往所有负面回忆全部涌上心头:幼年母亲弃他远赴海外,从小到大从未被坚定选择;父亲离世,至亲尽数离他而去;身残之后,世人冷眼、护工加害、人人都觉得他是累赘。
他开始偏执地自我否定:她累够了。她厌烦了日复一日的接送照料,厌烦了为他负债奔波,厌烦了守着一个站不起来的废人。今晚,就是她刻意放手,彻底抛弃他的时刻。
向来克制隐忍的陆沉渊,再也撑不住。
温热泪水毫无预兆滚落,砸在手背上。他垂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咬紧下唇不敢放声哭,只剩压抑细碎的呜咽回荡在空旷大厅。他不怕吃苦训练,不怕身体疼痛,唯独怕苏晚不要他。苏晚是他黑暗里唯一的光,光要走,他便彻底坠入深渊。
不知在绝望里熬了多久,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大门狂奔闯入,女孩沙哑焦急的呼喊划破满室沉寂。
"陆沉渊!"
苏晚冲进康养中心大厅的时候,呼吸还没喘匀。夜风灌进敞开的门,吹得她头发凌乱地糊在脸上,她抬手拨开,第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陆沉渊。
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之后还没来得及倒下去的树。大厅的灯已经关了大半,只留了门口一盏应急灯,光线昏黄地落在他身上,把他侧脸的轮廓拉出一道很深的阴影。他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泪痕还挂在脸颊上没有干透,眼底是那种被某种巨大力气压碎了之后还没来得及重新拼起来的神色。
苏晚的脚步骤然滞了一瞬。
她见过他很多种样子。刚被从河里救上来时浑身湿透的、换药时死死咬着牙不肯喊疼的、偶尔在阳光下嘴角微微翘起来的。可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像一个人所有的支撑都在同一时间被抽走了,他坐在那里,只是还没倒下去而已。
她快步走过去,蹲在他轮椅前面,手握住他搁在扶手上的那只冰凉的手。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手背,能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很轻,像一只踩在悬崖边缘的猫,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对不起。"她说,嗓子有点哑,"我睡着了,手机静音了,我……"
话没说完,她看见他又有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下颌线落进衣领里。他没有抬手去擦,甚至没有闭眼,就这么看着她,目光里有惊慌、有后怕、有那种"我以为你不要我了"的茫然。
苏晚的心口猛地缩了一下,不是那种"好心疼"的柔软,而是一种更尖的、更细的疼,像一根针从胸腔内侧刺穿出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坐在这个空荡荡的大厅里等了她三个小时,他害怕的是她不要他了。她蹲在他面前的时候,膝盖抵着冰凉的地砖,她看着他的脸,心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五岁那年,福利院来了一对夫妻,说想领养一个孩子。院长把她叫到办公室,让她站直了给人家看看,她那时候小,不太懂"领养"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对夫妻看了她很久,女的蹲下来拉着她的手问了她几个问题——几岁了、喜欢吃什么、怕不怕黑。她认认真真答了,答完之后那对夫妻走了,之后再也没来过。那天晚上她坐在自己那张小床上,从天黑等到天亮,总觉得他们也许明天还会来。他们没来。那年她五岁,她第一次知道什么叫"被丢下"。
后来她长大了,学会了不等人。不等着谁来看她,不等着谁会接她走,她知道等着没用,只有自己往前走才不会停在原地。可此刻她蹲在这个男人面前,看着他眼底那种"你不要我了"的恐惧,她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他此刻的惶恐,她全懂。那种"我以为有人会一直在我身边"的笃定被抽掉之后,人就像站在一块正在裂开的冰面上,你不敢动,不敢喊,因为动一下冰就碎了。她懂,她太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乱七八糟的情绪往深处压了压,然后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轻轻覆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拇指擦过他眼角的泪痕,动作很轻,像在碰一样怕碎了的东西。她的手指有一点点凉,碰到他的皮肤时他微微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我不会走。"她说。不是"我以后不会迟到了"那种就事论事的保证,而是另一句话,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我哪儿也不去。"
陆沉渊凝望着她温柔眉眼,眼底水光未散,褪去所有阴郁不安,只剩独属于她的柔软。他轻轻摇头,哭过的嗓音沙哑低沉,一字一句无比郑重:"我没事。你回来了就好。只要是你,多久我都等。"
夜色深沉,晚风微凉。一场漫长等候,一场崩溃落泪,彻底戳破心底情愫。陆沉渊认清心意,此生情爱,皆系苏晚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