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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朝夕相伴,心生暖意 两人朝夕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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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平淡的朝夕相伴中缓缓流淌。自那场难堪又温柔的照料过后,陆沉渊周身竖起的尖刺一点点收了回去,不再像从前那般对周遭一切充满敌意。那份深埋心底的绝望,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被悄然滋生的暖意慢慢冲淡。
每日晨光初露,福利院的操场便会洒满暖融融的阳光。苏晚考虑到他长期卧床不利于身体恢复,每天出门上课前,都会提前将轮椅推到窗边:"屋里闷,你要是闲得慌,就推着轮椅去操场上晒晒太阳。"
陆沉渊微微颔首,低声应了一个"好"字。这是他为数不多主动回应的话语,声音依旧清浅,却再无往日的冷硬。
起初,他只是被动地待在轮椅上,独自停在操场角落望着远处发呆。他依旧不习惯身处这样热闹又朴素的环境,也不愿主动和任何人交流。可操场上总有三三两两的孩子,迎着晨光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像风铃一样,一遍遍划过耳畔。这些在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心思纯粹又简单,他们不懂什么身份落差,也看不出他眼底深藏的过往与绝望。
偶尔有胆子大的小朋友跑到轮椅旁,仰着圆乎乎的脸蛋,睁着澄澈的大眼睛,甜甜地喊一声:"叔叔好!"不等陆沉渊回应,就又蹦蹦跳跳地跑开,继续结伴玩耍。
一张张稚嫩明媚的笑脸,毫无杂质的善意,一点点熨帖着陆沉渊冰封已久的心。他坐在暖阳里,任由金色的光线铺满肩头与失去知觉的双腿,听着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紧绷多日的神情慢慢松弛下来。他忽然发觉,这样简单纯粹的快乐,是他从前身处名利场中从未体会过的美好。
不再抗拒周遭的一切后,独处时的他也找到了消磨时间的方式。苏晚的小屋书架满满当当,一侧是医学专业书籍,另一侧则摆满了文学读物。闲来无事时,他会操控轮椅缓缓挪到书架旁,随意抽出一本翻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成了房间里安静又温馨的背景音。
有时苏晚课间抽空回屋取东西,推门便会看到他垂眸读书的模样。暖光落在他轮廓优越的侧脸上,长睫低垂,褪去了往日的戾气,多了几分安然。苏晚站在门口,下意识放轻了脚步。
"看你看得这么入迷,这本书很有意思吗?"苏晚笑着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宁静。
陆沉渊闻声抬眸,合上书页,目光柔和地看向她:"文笔不错,打发时间刚刚好。"一来一回的简短对话,自然又融洽,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尴尬与疏离。
当傍晚苏晚结束课程和兼职归来时,两人之间的氛围愈发融洽。从前见面只有沉默与僵持,如今陆沉渊听见走廊里熟悉的脚步声,便会主动抬眸看向房门的方向。
"今天放学很晚。"他看着满身风尘、略显疲惫的苏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
"诊所临时来了几位病患,耽搁了一会儿。"苏晚一边放下肩上的背包,一边笑着回应,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杯递到他手中,"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
陆沉渊接过水杯,指尖无意间触碰到她温热的指尖,身子微微一僵,连忙收回手,耳尖悄然泛起一层淡红。
于是每到夜晚,收拾妥当之后,苏晚便会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主动打开话匣子。她会眉飞色舞地分享医学院课堂上有趣的知识点,吐槽课堂上严肃又严格的老教授。
陆沉渊安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鲜活的脸庞上,嘴角会不自觉地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见他露出笑意,苏晚胆子也大了起来,开始故意打趣他:"我看你整日安安静静看书,坐姿端正,气质沉稳,以前在学校一定也是稳居前列的学霸吧?"
陆沉渊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怀念,轻轻点了点头:"差不多。"
"果然是同道中人。"苏晚一拍手掌,笑得眉眼弯弯,"那以后要是我专业课遇到难题,还能向你请教一二了?"
他看着她灵动的模样,难得多说了两句:"力所能及的,都可以。"
这天夜里,房间里灯火柔和,陆沉渊正翻看着一本散文集。苏晚斟酌着措辞,走到轮椅旁,认真地开口:"你的身体状况,一直静养终究不是办法。我想,不如试着去专业的康复中心做训练?按照你目前的情况,坚持下去,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很大。"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陆沉渊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瘫痪之后,他不止一次拒绝康复,一来是心灰意冷,二来也是打心底里畏惧一次次尝试又一次次落空的挫败感。可这段时间的相处,孩子们纯粹的笑脸、苏晚日复一日的陪伴,让他心底重新燃起微弱的求生欲。
他沉默着,垂眸思索。
苏晚看出了他的顾虑,猜到他或许也在担心高昂的费用问题。她走到他面前,坦然说道:"康复的费用你不用发愁,就用我勤工俭学攒下的积蓄。不过咱们得说好,"她故意板起脸,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却藏着狡黠的笑意,"这笔钱算是我借给你的。等以后你身体康复,能够自食其力了,可得一分不少地还给我,我可是要算利息的。"
她用玩笑的语气说出这番话,弱化金钱带来的压力。其实在她心里,哪怕这笔钱再也收不回来,她也心甘情愿。只是她知道陆沉渊骄傲的性子,唯有以"借款"的名义,才能让他坦然接受。
陆沉渊抬眼望向她,女孩眼神坦荡,笑容明媚,没有半分怜悯与施舍,只有平等的约定和轻松的打趣。他心中百感交集,沉寂许久的内心生出难以言喻的暖意。他明白她的良苦用心,这份小心翼翼的顾及,比任何物质帮助都更让他动容。
他思索片刻,最终缓缓点头,低声吐出两个字:"好。"
往后每个清晨,天刚蒙蒙亮,苏晚便早早起床。她细心帮陆沉渊整理好衣物,检查轮椅的刹车与扶手。
"今天训练强度应该不会太大,你别勉强自己,累了就及时喊停。"路上,苏晚细心叮嘱。
"我知道。"陆沉渊侧过头看向她,目光温柔,"你白天课业忙,又要兼职,不用总记挂着我。"
将人安顿在康复中心,和工作人员仔细交接完毕后,苏晚才匆匆赶去学校、前往诊所。等到傍晚忙完所有事务,她再专程赶过去,将陆沉渊接回福利院。
康复训练的过程枯燥又辛苦,一次次拉伸、关节活动、肌力练习,肌肉酸胀的痛感时常让人筋疲力尽。训练结束后,陆沉渊额角总会沁出细密的汗珠。苏晚见了,会立刻拿出纸巾轻轻帮他擦拭汗水,又递上提前准备好的温水。
陆沉渊靠在轮椅靠背上,康养中心大厅的日光灯白得刺眼,照得他眼底发酸。他刚刚做完一组理疗,肌肉深处的钝痛退去了一点点,脑子反而比来时更清楚了。
老周——康养中心的负责人,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在他旁边填写登记表,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康养中心这几个月的变化。陆沉渊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字,字写得潦草,落款看不清,可他看了很久。
他在等。
老陈一定就在附近。以他的性子,不会跟进来,但康养中心大门正对的那条街,路边有几棵老梧桐,梧桐后面是个早点摊,早点摊对面有家五金店。老陈会选一个能看见门口但又不显眼的位置,点一碗最便宜的豆浆,坐一整个上午。
陆沉渊知道自己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会被记下来。
"陆先生,你感觉怎么样?"老周放下登记表。
"好多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我打算……下周开始增加频次,如果能坚持的话,我想尽量每天都来。"
老周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只点了点头。
陆沉渊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轮椅扶手上的一处细痕。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幅字上,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我父亲走了之后,我一直浑浑噩噩的。可昨天晚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什么事?"
陆沉渊没有看老周,视线还停留在那幅字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附近两三个工作人员听见的程度:"他临走之前留了样东西,放在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他说那东西很重要,让我好好活下去,取出来,替他完成一件事。"
老周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笑了一声:"那你可得好好养着。站不起来,可什么都拿不了。"
这话接得平常,像一个普通的中年人随口劝慰一个病人。但陆沉渊听见了老周语气里那一丝不动声色的配合。他不知道老周是不是听懂了什么,也许听懂了,也许只是随口一说。陆沉渊点了下头,没再说话。他低着头,假装在研究自己膝盖上那条理疗贴布的边缘,把它按平,又撕起来,再按平。
他没有抬头。因为从这一刻开始,他就不再是一个"一心寻死的废人"了。他刚刚主动把自己摆在了沈知予的靶子上。父亲生前的东西是假的,可他说出去之后,沈知予一定会当真。她会派人去查,会急,会慌,会派人盯他盯得更紧。他不会再有"被遗忘"的安全感了。
"陆先生?"老周在旁边叫他,"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躺会儿再走?"
"不用。"陆沉渊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回去了。明天还来。"
他转动轮椅,朝着康养中心大门慢慢移过去。经过门口那面玻璃门时,他余光扫了一眼街对面——梧桐树下面,豆浆摊的塑料凳上,坐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人,面前放着一只白瓷碗。
那人没有喝豆浆,正低着头看手机。
陆沉渊收回视线,轮椅碾过门槛,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忽然想起苏晚那天晚上从河里把他拽上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抓住我"。那时候他没力气抓,手在水里泡着,什么知觉都没有。
现在他的手还能握紧轮椅的扶手。那就还有一点力气。一点点也是力气。
"今天感觉怎么样?肌肉有没有格外酸痛?"她半蹲在轮椅旁,仰头望着他。
她半蹲在轮椅旁边,仰起脸来问他话的时候,脖子拉出一道很柔和的弧线,从下颌一直延伸到锁骨。光线从她的发顶倾泻下来,把她额前碎发的影子投在眉骨上,细细的,像秋天树叶的脉络。她的皮肤很白,是那种常年待在室内、又不太晒太阳的白,但脸颊侧面有一层很淡的血色,大概是刚才一路小跑过来带出来的。
她的眼睛是抬起来看他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浅,里面映着一点轮椅扶手上的金属反光,亮晶晶的。他坐在轮椅上,比她高出一截,从这个角度俯视她,能看见她的睫毛——特别长,很密,尾端微微翘起来,像小时候他养过一只猫,那只猫蹲在地上仰头看他的时候,眼睫就是这种弧度的。
近距离的相处让陆沉渊心跳骤然加快,他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耳尖泛红:"还好,能承受。"
她笑了。笑起来的时候右边的脸颊有一个很浅的梨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离得近,看见了。她笑完低下头,去检查他膝盖上的理疗贴布边角有没有翘起来,手指隔着薄薄的布料按了按膝盖外侧,力道很轻,像在试探一颗煮熟的鸡蛋烫不烫手。她的头顶离他只有不到半臂的距离,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一点皂角味,不浓,混着外面傍晚的空气,凉凉的。
返程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苏晚继续分享一天的见闻,陆沉渊偶尔插话回应,一问一答,步履缓慢却格外安稳。晚风拂过,陆沉渊心底无比踏实。他不再畏惧未来的艰难,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会一直陪在他身旁。
有一次,苏晚傍晚赶回福利院,推开房门看见陆沉渊正跪在地板上,面前放着一个保温饭盒。他显然够不到灶台,只能用电磁炉勉强热了粥,粥面还冒着热气。
"你……"苏晚愣在门口。
陆沉渊耳根通红,别开脸:"我看你最近回来都太晚,怕你饿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粥可能有点糊,我尝过了,还能喝。"
苏晚蹲下身,看着保温盒里那碗颜色寡淡、边缘微焦的白粥,鼻尖忽然一酸。她舀了一口送进嘴里,粥确实糊了底,有一股轻微的焦苦味。
"很好喝。"她说。
陆沉渊抬眸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碗糊粥,苏晚喝得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