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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梧桐落雨,旧根生刺 雨声绵密, ...

  •   雨声绵密,敲在长廊玻璃窗上汇成一片白茫茫的水雾,将外头栽种的几株梧桐晕成模糊灰影。

      我僵在原地,沈烬那句“你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枷锁”反反复复碾在耳膜,骨头缝里都渗着刺骨的凉。方才攥过他手腕的掌心还残留着一点薄温,此刻却像攥住一块融化的冰,冷意顺着指尖爬满四肢百骸。

      我看着他收回的手臂牢牢缩进宽大袖口,连一截皮肉都不愿再露给我看,喉间涌上浓重的腥涩,半分辩驳的话语堵在喉咙,半晌才勉强挤出声响,碎得经不起一点风:“我从没想过要困住你。”

      “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圈住我。”沈烬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小段距离,眉眼间覆上一层浅淡的疏离,像一层隔在我们之间薄而坚硬的冰,“当年巷子里你护着我,事事替我做主;分开七年,你动用所有人脉寻我,找到之后将我安置在这里,步步把控我的行踪、周遭来往,陆错,这不是相守,是圈禁。”

      疗养院里安静得吓人,只有雨水单调的声响,身后四道身影依旧沉默,无人插话。

      我余光下意识扫过他们,少年时梧桐树下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脑海。

      那年夏末,老巷口的梧桐树落了一地碎金似的枯叶,我们五人挤在粗壮的树干下避骤雨。沈烬手腕的伤才刚好,我小心翼翼拉着他的手,一遍一遍摩挲那道浅淡新疤,笃定地同所有人说,这辈子绝不会让他再受半分委屈。

      温知予当时倚着树干笑,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陆错护短是刻进骨子里的,以后谁要是敢欺负沈烬,第一个冲上去拼命的绝对是你。”那时他眼里满是看热闹的轻快,满心只觉得这份偏爱热烈动人,从没想过这份护持多年后会变了模样,变成密不透风的牢笼。

      江叙蹲在树根处,指尖拨弄潮湿泥土里裸露的老树根,淡淡提醒:“偏爱太过厚重,于旁人而言亦是负担,分寸二字,最难拿捏。”

      彼时我只当他多虑,不以为然地甩开话头,只顾低头给沈烬擦拭沾了泥水的指尖。如今再回想,才懂当年那句轻飘飘的劝诫,字字句句都戳中眼下狼狈。

      宋逾蹲在一旁整理随身携带的药棉,温声附和江叙:“喜欢该是让人自在的,不该让人处处拘谨,事事畏缩。”他素来心软,永远盼着我们二人好好相处,却没料到多年后再见,我们只剩对峙与割裂。

      顾砚背靠着粗糙树干,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锐利冷硬:“沉溺情爱便容易失了边界,一味捆绑,迟早两败俱伤。”

      当年五人立于梧桐雨下,听着几句浅淡提点,全都未曾预料命运转折。

      如今长廊之外,同样是梧桐淋雨,枝叶被秋雨打得垂落,当年树下闲谈的少年,各自满身伤痕,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温知予望着窗外梧桐枯枝,唇瓣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眼底那点少年鲜活彻底熄灭,只剩一片空洞;江叙垂眸盯着脚下潮湿地砖,像是又看见了当年泥土里缠绕盘结的树根,满心解不开的执念层层缠绕;宋逾轻轻攥紧双手,从前最擅长调和矛盾的人,此刻连开口劝解的力气都无;顾砚肩头垮着,一身傲骨被生活磨去棱角,只剩沉默旁观。

      今昔两重梧桐雨,一重热烈无忧,一重荒芜破碎。

      我收回飘远的思绪,视线重新落回沈烬苍白单薄的面容,心口酸胀得发疼,脚步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又记起方才他后退躲避的动作,硬生生顿在原地,不敢再靠近分毫。

      “我只是怕,怕再次弄丢你。”我的声音低哑,藏着七年无人知晓的惶恐,“当年你一声不吭消失,我翻遍整座小城都找不到你的踪迹,每一天都在想,你是不是因为当年的伤疤、因为我带来的纷争,才决意离开。我拼命变强,只想有足够能力护住你,我以为给你安稳居所、隔绝所有麻烦,就是兑现当年的诺言。”

      沈烬轻轻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安稳是你以为的,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随心所欲,是不用时时刻刻活在你的目光之下,不用一举一动都被你权衡把控。”

      “当年巷口我为你挡下铁棍,是心甘情愿;可我从未想过,这份心甘情愿,会变成往后束缚自己的筹码。”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划开我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我一直自认为是付出最多的那个人,守着年少承诺煎熬七年,满心委屈不甘,却从未站在沈烬的角度看过分毫。我将自己的恐惧、执念全部打包冠以“爱意”的名头强加给他,全然忽略他心底的压抑与窒息。

      廊外梧桐叶被雨水打落,贴着玻璃窗缓缓滑下,像当年十七岁那场大雨里,落在我们肩头的枯叶。

      那时我捧着沈烬受伤的手腕,在梧桐树下许诺余生安稳;此刻秋雨淋透梧桐枝桠,我亲手搭建的安稳,成了困住他的囚笼。

      “我从未想过,我的心意于你而言,全是负担。”我低声自嘲,唇角扯出一抹苦涩惨淡的笑意,抬手缓缓收回方才停留在半空、想要触碰他的手,指尖微微发颤,“七年执念,原来从头到尾,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

      沈烬抬眼望我,眼底终于浮起一丝微弱的波澜,混杂着疲惫、无奈,还有一丝难以分辨的隐痛,只是那点柔软转瞬即逝,又被疏离覆盖。

      “陆错,年少的情分是真的,可人总要往前走,不能永远困在十七岁的雨巷、梧桐树下。”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是宋逾。他眉眼依旧温和,只是眼底一片死寂,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快要融进雨声里:“当年我们都盼着你们得偿所愿,谁也想不到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江叙缓缓抬眼,目光落在缠绕的梧桐枝上,语气带着看透一切的倦怠:“执念太深,困住爱人,也困住自己。当年我说的话,你终究还是没听进去。”

      温知予靠在廊柱上,望着窗外被围墙困住的梧桐,低声呢喃:“以前总盼着去海边自由吹风,到头来,我们所有人,都困在了原地。”

      顾砚挺直脊背,望着僵持对峙的我们,淡淡吐出一句:“情爱最磨人,捆绑彼此,两败俱伤。”

      五人年少梧桐避雨的画面,与此刻疗养院长廊淋雨的剪影,在雨雾里彻底重叠,分不出今夕。

      少年热忱许诺,化作今日尖锐刺;梧桐年年落雨,旧疤岁岁隐隐疼。

      我望着沈烬淡漠的眉眼,听着耳边淅沥不断的雨声,心底那座用七年思念搭建起来的城池,轰然崩塌,满地碎渣。

      雨打梧桐,根生尖刺,昔日偏爱,尽数成伤。

      (第五章完)

      第六章碎叶藏言,七年空等

      长廊地面积起薄薄一层水渍,倒映着玻璃窗外飘摇的梧桐碎叶,光影斑驳,晃得人视线发酸。

      我收回落在沈烬身上的目光,转头望向窗外被秋雨摧残的梧桐枝,枯黄叶片成片坠落,顺着雨水滑落在围墙之内,再也飘不出方寸院落,像极了困在此处的我们五个人。

      “一厢情愿。”我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心口反复被这句话碾压,七年奔波寻觅、日夜惦念,无数个深夜靠着当年巷雨、梧桐树下的回忆撑过来,到头来,只换来他一句困于过往、一厢情愿。

      沈烬静静立在不远处,袖口死死遮住腕间旧疤,没有上前宽慰,也没有转身离开,就那样安静地同我对峙,无声地划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我想起分开的那一天,同样是梧桐落雨的深秋。

      高中毕业前夕,老巷梧桐树落满一地黄叶,我提前收拾好行囊,买好了去往南方小城的车票,攥着两张票根在梧桐树下等了他整整一夜。巷口积水寒凉,晚风裹挟冷雨打透衣衫,我从黄昏等到天光大亮,始终没有等到那个说好同我远走的少年。

      温知予半夜翻墙过来陪我,手里拎着两瓶汽水,蹲在满地碎叶间叹气:“要不我们四处找找?说不定沈烬临时有事耽搁了。”那时他眼底还带着希冀,坚信我们不会就此分开。

      江叙清晨寻来,看着我手里攥得发皱的两张车票,沉默良久,开口劝我:“若是他真心想同你走,不会失约一夜,你不必死等。”我那时满心执拗,听不进半句劝解,固执地认定沈烬只是遇上难处,迟早会赶来。

      宋逾带来干净外套披在我身上,眼眶泛红,不停安慰我,说沈烬向来心软,绝不会无故丢下我;顾砚站在梧桐树根旁,冷眼旁观一夜枯等的我,直言:“过分执着一段不肯奔赴你的人,只会白白消耗自己。”

      可彼时的我,被少年时舍命相护的羁绊蒙蔽双眼,谁的劝告都不肯接纳。

      那一夜梧桐碎叶铺满脚下,雨水浸透车票墨迹,两张奔赴自由的票根,被我攥得褶皱破损,最后只剩我一人,守着满地落叶,空等一场。

      后来我疯了一样寻遍整座城市,沈烬如同人间蒸发,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凭空消失在我的人生里。

      这一等,便是七年。

      “那年梧桐树下,我攥着两张车票等了你一整夜。”我缓缓开口,声音轻得飘在雨雾里,带着压了七年的委屈,“雨水打湿车票,黄叶落满肩头,我信你说的每一句好,以为天亮就能同你奔赴南方,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守着满地碎叶。”

      沈烬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那是独属于他慌乱无措的小动作,和当年诊所忍痛藏伤、方才躲避我视线时一模一样。

      我捕捉到这个细微变化,心底骤然升起一丝渺茫期待,脚步微微一动,却见他很快平复情绪,重新覆上一层漠然:“当年离开,有我的难处。”

      “难处?”我扯出一抹苦笑,眼底泛着酸涩红意,“七年音讯全无,一句难处,就能抹平我整夜淋雨的等候,抹平我这七年翻山越岭的寻找?沈烬,你明明知道我有多期待和你离开小城。”

      “期待是你的,不是我的。”沈烬抬眼看向我,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隐忍,“当年我答应你,是不忍辜负你一腔热忱,可我从一开始,就没办法彻底抛开一切跟你走。巷子里的纷争、两家纠缠不清的旧事、我身上洗不掉的伤疤,这些东西从来都跟着我,逃不开,躲不掉。”

      “你只想着带我远离打架斗殴,却从来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靠着你的庇护活下去。”

      这番话直白剖开我们之间根深蒂固的隔阂,我一直沉浸在自我感动式的爱意里,只顾着付出,从未静下心聆听他真正的心声。

      身后四人安静伫立,每个人脸上都覆上一层浓重的落寞,当年梧桐树下一同见证我苦等一夜的人,如今再听旧事,只剩满心唏嘘。

      温知予抬手摩挲廊柱,眼底当年畅想远方的光亮彻底熄灭,轻声道:“当年我还劝你别灰心,现在才懂,有些隔阂从少年时就埋下了。”

      江叙淡淡开口:“你只看见自己的等待与付出,看不见他藏在心底的挣扎,七年空等,困住的从来只有你自己。”

      宋逾轻轻摇头,从前最期盼我们相守的人,此刻只剩无力:“我总以为真心就能化解所有隔阂,到头来才知道,单方面的奔赴,撑不起两个人的未来。”

      顾砚望着窗外零落梧桐叶,语气带着一丝怅然:“当年劝你莫要执念,你不听,七年光阴,尽数付诸空等。”

      今时长廊秋雨,昔年巷口夜雨,两处梧桐落碎叶,两段无果执念,重重叠叠缠绕在一起,撕扯心肺。

      窗外雨水越下越大,不断冲刷梧桐枝干,枯黄叶片一片片脱落,飘落在围墙之内,无处可去。如同我们年少未能成行的远行,困在原地,只剩满地破碎的诺言。

      我看着沈烬躲闪回避的眼眸,心口滚烫的爱意一点点冷却,七年孤注一掷的等候,原来从始至终,都是我一人自编自演的美梦。

      碎叶藏着未说出口的苦衷,秋雨埋掉七年无果空等,少年许诺犹在耳畔,并肩同行之人,早已与我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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