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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影重叠,今昔同疤   冰凉的 ...

  •   冰凉的雨顺着玻璃窗蜿蜒流淌,一道道水痕分割光影,廊内的冷光落在沈烬腕间浅白的疤痕上,反光晃得我眼仁发疼。

      我还维持着将他圈在怀中的姿势,掌心离他小臂不过寸许,不敢触碰,却死死盯着那道印记,脑子里一半是眼前死寂的现实,一半是十七岁滂沱巷雨,两幅画面层层交叠,撕扯得我神经发颤。

      现实长廊寂静无声,只有雨水敲打玻璃的闷响。沈烬垂着眼,刻意藏起手腕,指尖轻轻向内蜷缩,刻意避开我的视线,那一点躲闪的小动作,和当年医院里一模一样。

      记忆猛地砸进脑海。

      那年巷战结束,我强行拽着浑身发颤的沈烬去诊所,大夫拆开他袖口时,大片青紫淤血肿得老高,皮肉挤压变形,看着触目惊心。棉签蘸上酒精擦过伤口边缘,他疼得指尖蜷缩,却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不肯在我面前流露半分脆弱。

      那时我只当他是性子隐忍,是不愿让我愧疚,满心满眼只剩心疼,只想着往后拼尽一切护他周全,丝毫没读懂他骨子里藏着的退让与压抑。

      “别躲。”

      现实里我的嗓音发哑,裹挟着七年积压的酸涩,往前微微倾身,视线牢牢锁死他躲闪的手腕,“抬起来,我要看。”

      沈烬睫毛颤了颤,没有顺从,反而将手臂背到身后,单薄的肩头微微绷紧,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陈年旧伤,没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我低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刺骨的悲凉,眼前廊下雨雾和当年巷口暴雨重合,雨水落地的声响交织缠绕,“这道疤是为谁留的,你忘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记忆骤然铺开少年那日的画面。

      滂沱大雨淹没整条老巷,积水漫过脚踝,混混的叫骂、铁棍破空的锐响在耳边回荡,我本已经做好硬扛重击的准备,单薄的身影却骤然扑进我身前。骨头碰撞铁棍沉闷的声响穿透雨幕,沈烬闷哼一声,整个人晃了晃,依旧死死挡在我身前,不肯退让半步。

      那时温知予恰巧翻墙路过巷口,看见这一幕立刻冲上来帮忙。少年的他肆意张扬,抄起墙边木棍就冲上前,一边缠斗一边大喊,事后抹着脸上泥水调侃我们,说我们俩是双向不要命的傻子,还说往后一定要带我们去南方海边,远离这些打架纷争,吹不受拘束的海风。

      彼时他眼底满是对自由的向往,丝毫预见不到往后余生,高墙会锁住他所有奔赴山海的念想。

      江叙站在巷口屋檐下,没有上前掺和打斗,只是安静看着,等一切平息后才缓步走来,目光落在沈烬肿胀的手腕上,淡淡提醒我:“陆错,他今日能为你舍身,来日你若是控制不住脾气,最先受伤的也会是他。执念太重,伤人伤己。”

      我那时沉浸在被人舍命守护的滚烫情绪里,只当他太过冷漠通透,不懂情深,草草敷衍几句,完全没将这番忠告放在心上。谁能料到,一辈子擅长抽身止损的江叙,多年后会困在无人知晓的暗恋里,日夜疯魔,再也无法清醒抽身。

      宋逾紧随其后跑过来,兜里塞满碘伏、纱布,手忙脚乱拉过沈烬的手腕,小心翼翼冷敷消肿,眼眶泛红,不停念叨我们不该冲动打架,期盼我们往后安稳度日,不要再互相涉险。他满心渴求所有人平安圆满,温柔地抚平我们所有人身上的伤口,却不知多年以后,他会亲手掐断自己所有温柔,孤身一人,再无半分暖意。

      顾砚最后缓步走来,扫过我们满身伤痕,脊背挺得笔直,语气满是不屑:“为旁人赌上血肉,是最无用的软肋。男儿立身,当依靠自身风骨,不该被情爱绊住脚步。”

      我彼时只觉得他生性冷硬孤傲,不懂心动滋味,全然想不到,这份刻入骨髓的傲骨,终有一日会被生活碾碎,逼得他低头屈膝,苟活度日。

      少年巷口五人身影,和此刻疗养院长廊的五人剪影,在雨雾里完美重合。

      温知予安静站在长廊侧边,眼底一片死寂,再也没有当年翻墙打架时肆意张扬的笑意;江叙垂眸望着地面,周身萦绕化不开的郁结,不复从前置身事外的淡然;宋逾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眉眼温和却毫无温度,少了年少那份发自内心的柔软;顾砚脊背依旧挺直,可肩头微微垮塌,藏着难以遮掩的疲惫,早已没了当年不屑一切的傲气。

      今昔重叠,物是人非。

      回忆消散,重新落回阴冷的长廊。

      我望着沈烬始终背在身后的手腕,心口像是被反复碾压,爱恨交织着翻涌上来,偏执再次占据理智。我伸手,不顾他细微的抗拒,轻轻攥住他的小臂,力道克制,却不给他挣脱的余地。

      指尖触到那道浅浅疤痕的刹那,温热的触感传来,瞬间和记忆里诊所红肿发烫的皮肉重叠。

      “当年你挡在我身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会留一道一辈子消不掉的疤?”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心甘情愿为我受伤,如今却连让我看一眼都不肯,沈烬,你到底在怕什么?”

      沈烬用力挣了挣,没能挣脱我的桎梏,抬眼看向我,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疲惫,那点疲惫和少年时在诊所强忍疼痛的隐忍再次重合。

      “那时年少无知。”他一字一顿,刻意剥离所有温情,把当年的舍身护佑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年纪小,做事冲动,不必再反复提起。”

      “冲动?”我猛地收紧指尖,看着他腕间因用力泛起的薄红,心口疼得窒息,廊外的冷雨和少年暴雨在视野里融为一体,“舍命相护,在你口中仅仅是年少冲动?那七年的分开,也是一时兴起?”

      沈烬闭上眼,不再回应,沉默成了他对抗我的唯一武器。

      身后四道旧友的身影静静伫立,没有一人上前劝解。

      年少时宋逾总会第一时间调和我们之间的争执,可此刻他只是冷眼旁观,再也没有上前温柔劝解的念头;当年江叙会冷静拆解我们之间的心结,如今他只垂首沉默,深陷自己解不开的执念;温知予从前最喜热闹,见我们僵持定会插科打诨缓和气氛,现在只剩一片死寂;顾砚从前会直言斥责我沉溺情爱,此刻一言不发,满身磨平的棱角藏在素衣之下。

      过去与现在两层画面不断交错,少年赤诚热烈,成年破碎荒芜。

      当年那场雨里,我们五人共享同一份少年热忱,坚信天性会指引各自顺遂的前路;如今这场秋雨之下,所有人都已经走在了与自身天性完全相悖的绝境里,只剩一身无法抹平的伤痕。

      我盯着沈烬紧闭的眼,攥着他留有旧疤的手腕,脑海里少年的许诺反复回荡。

      十七岁的雨巷,我捧着他受伤的手,郑重许诺护他一生安稳;二十七岁的长廊,我亲手困住满身伤病的他,用偏执反复撕开旧日伤疤,一遍一遍折磨彼此。

      当年护他的誓言,如今全成了刺伤他的利刃。

      雨还在不停冲刷玻璃窗,今昔雨影重叠,旧疤犹在,少年不再。
      长廊潮湿的寒气顺着衣料钻进皮肉,我攥着沈烬的手腕迟迟不肯松开,两道时空的画面持续交织,少年时温柔的许诺,和当下密闭压抑的对峙来回冲撞。

      记忆不受控制跳转到暴雨停歇后的黄昏,巷口积水映着残碎晚霞,我拉着沈烬坐在路边石阶上,小心翼翼托着他肿胀受伤的手腕,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等高中毕业,我带你离开这座小城。我们去安静的小城定居,没有人欺负我们,不用再打架,我打工赚钱,所有辛苦我一人扛,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皮肉之苦。”

      那时晚风温柔,少年心事纯粹直白,沈烬眼底盛着细碎霞光,轻轻点头,低声应下一个“好”字。

      那声应答轻软,时隔十年依旧清晰回荡在我耳边,和此刻长廊里他漠然疏离的模样狠狠对冲。

      “当年你答应我的,全都不作数了是吗。”我松开一点力道,却依旧没有放开他的手腕,目光死死锁住他苍白的脸,“说好一起离开,说好岁岁相伴,最后只剩我一个人守着这些承诺,困了整整七年。”

      沈烬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当年晚霞里的温柔,平静得毫无波澜:“年少随口之言,不能当真。人总要往前走,不能困在过去的承诺里。”

      “随口之言?”我心底翻涌的痛楚几乎冲破防线,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四位旧人,少年时听我们许诺的画面再次和现实重叠。

      当年我说完余生约定,温知予笑着搭住我们两人的肩膀,眼底满是对远方的向往:“等你们安顿下来,我一定经常去找你们,咱们一起去看海,不受家里管束,想去哪就去哪,自在快活。”

      那时的他满心都是无拘无束的远行,哪里会料到往后余生,一扇高墙便能锁住他所有看海的念想;江叙靠在石阶一旁,淡淡开口提醒我们切莫把期许看得太重,万事留余地,可如今他自己被执念牢牢困住,再也学不会当年的抽身;宋逾眉眼弯弯,由衷期盼我们能够如愿相守,期待所有人长久相伴,却不知往后自己会主动抛弃所有温情;顾砚嗤笑一声,直言不该将未来寄托在旁人身上,可岁月终究磨平他一身傲骨,逼他向生活低头。

      五人同听一句少年许诺,当年各有各的心境与坚守,如今各陷各的反向宿命。

      现实长廊里,温知予微微偏头望向窗外被围墙框住的一小片天空,眼底空茫,再也没有当年畅想山海时的光亮;江叙指尖无意识反复揉搓,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结,深陷无解执念;宋逾侧身避开我们对视的视线,温和的皮囊之下只剩麻木冷漠;顾砚挺直的脊背微微发僵,藏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与疲惫。

      今昔画面层层重合,少年期许尽数落空,所有人都活成了自己曾经最抗拒的模样。

      我收回落在旧友身上的视线,重新看向眼前沉默不语的沈烬,心口像是被万千细针反复穿刺。

      当年许下承诺的人是我们两个,满心欢喜期待未来的是我们两个;最后亲手撕碎约定、抽身离开的,只有他一人。

      “我从来没有把那些话当成随口空谈。”我的声音沙哑,裹挟着七年独守的偏执与委屈,“这七年我拼命往上爬,手握资本,拥有当年梦寐以求的一切,我做好了所有兑现承诺的准备,回头才发现,早就没有等我的人。”

      我曾经以为拥有权势便能护他周全,殊不知我拼尽全力得来的一切,最后只化作囚禁他的牢笼。

      少年时我说要为他隔绝世间所有风雨,成年重逢,困住他、带给她无尽痛苦的人,偏偏是我。

      沈烬轻轻挣开我的手掌,将手腕收回衣袖遮挡,避开我灼热的视线,轻声道:“陆错,你想要的从来不是相伴,是掌控。当年是,现在也是。你的承诺,从一开始就是枷锁。”

      这句话轻飘飘落在耳边,瞬间击溃我所有伪装的冷硬。

      我愣在原地,廊外冷雨与少年黄昏晚风重叠,当年石阶上赤诚的许诺,如今沦为他口中束缚自我的枷锁。

      身后四人安静伫立,无声见证这场今昔相悖的对峙。

      年少的温柔期许,沦为如今密闭牢笼;曾经舍命相护的羁绊,变成互相凌迟的刀刃;所有人坚守一生的天性,最终尽数被命运颠覆碾碎。

      雨落不停,今昔难分,许诺成囚,爱恨无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雨影重叠,今昔同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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