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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疤灼骨,少年不疑 雨声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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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聒噪,落得人心头发沉。
沈烬看着我泛红的眼底,神色依旧淡得像一汪死水,没有半分动摇。我死死禁锢着他,咫尺距离间,我能清晰看见他腕间那道浅浅的白疤,安静贴在细腻的皮肉上,像一道经年不愈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我——
我这辈子最干净、最赤诚、最毫无保留的一段真心,早就被我亲手糟蹋烂了。
眼前的冷清对峙太锋利,刺得我耳膜发疼,思绪不受控制地往后跌,直直坠入十年前,那场滂沱欲碎的暴雨夜里。
那年我十七岁,戾气满身,无人敢近。
我家里早已败落,父母争吵不休,负债压身,人人避我如蛇蝎。学校里的同学欺我落魄,校外的混混踩我低谷,没人怕我疼,没人惜我年少,所有人都等着看我跌落泥潭、彻底烂掉。
我习惯了打架,习惯了硬碰硬,习惯了用一身伤痕伪装铠甲。我不信善意,不信偏爱,更不信这世间会有人,甘愿为满身阴暗的我赴险。
直到那天傍晚,天色骤沉,黑云压城,暴雨倾盆而下。
我被七八个人堵在老旧巷口,铁棍挥舞,水泥地溅起碎雨。他们笑着嘲讽我家破人亡,踩着我的尊严肆意羞辱,铁棍接二连三砸过来,风声呼啸,力道凶狠,招招都往要害落。
我彼时不怕疼,也不怕输。
我烂命一条,本就一无所有,烂在雨里也无所谓。
可就在一根粗铁棍裹挟风声,朝着我天灵盖狠狠劈落的瞬间,一道单薄的身影不顾一切冲了过来,毫不犹豫挡在了我的身前。
是沈烬。
他明明刚放学,明明与这场纷争毫无干系,明明性格温顺、从不惹事,连和人争执都舍不得,却为了我,硬生生替我扛下了这致命一击。
沉闷的撞击声穿透滂沱雨声,狠狠砸进我死寂的心底。
我瞳孔骤缩,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很瘦,肩背单薄,皮肉细软,那一下重击,足以碾碎他半条胳膊。
我亲眼看着他白皙的手腕瞬间青紫淤血,血色迅速漫开,疼得他浑身剧烈一颤,压抑的闷哼卡在喉咙里,不肯发出半点示弱的声响。
雨打湿他的黑发,贴在苍白的额前,他明明疼得眼底泛湿,浑身发抖,却还是转头看我,声音颤抖却坚定,轻轻护着我:“陆错,别怕。”
别怕。
短短两个字,击溃了我十七年所有的坚硬与防备。
那一刻,巷口暴雨滂沱,俗世喧嚣尽数褪去,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所有人都弃我、辱我、避我,唯独沈烬,逆着风雨,替我挡尽所有利刃与恶意。
我疯了。
彻底疯了。
原本麻木认命的戾气瞬间炸开,我一把将疼到脱力的他拽到身后护死,红着眼、发着狠,不管不顾冲向那群人,拳拳到肉,招招拼命。我不管对方人多势众,不管铁棍落在身上有多疼,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
谁敢伤我的人,我拼死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那场架打得惨烈至极,我满身伤痕,嘴角破皮,小臂淤青遍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我的所有痛感、所有情绪、所有心跳,全都系在身后那个少年身上。
雨停之后,巷口狼藉满地。
我浑身狼狈,站在积水里,转头看向身侧的沈烬。他垂着手,手腕高高肿起,青紫可怖,却还在勉强对我笑,轻声安慰我:“没事了,陆错,都过去了。”
我看着那片刺眼的淤青,指尖都在发抖。
我从来没有这样怕过。
怕他疼,怕他受伤,怕他因为我受到半分委屈。
我上前一步,小心翼翼攥住他的手腕,力道轻得不敢用力,生怕碰疼他。十七岁的我,不懂温柔,不会爱人,嘴笨得说不出好听的话,只一字一句,沙哑郑重,对着漫天残雨发誓。
“沈烬,从今往后。”
“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这辈子,我护你到底。”
“我不会让你再受半点伤,半点委屈。”
那时的誓言滚烫赤诚,不带半分虚假。
少年心性纯粹又执拗,我以为真心能抵万难,偏爱能抵岁月,我以为我拼尽全力的守护,能留住这束唯一照亮我的光。
那天之后,我明目张胆、毫无底线地偏爱他。
我收敛起对外的所有暴戾,唯独对他耐心温柔;我怼遍全校所有人,唯独对他低声迁就;我可以不要尊严、不要脸面、不要前程,唯独不能不要沈烬。
也是从那时起,我们五个人,彻底绑在了一起。
我想起年少的傍晚,夕阳铺满操场,风温柔得不像话,五个少年各有姿态,鲜活滚烫。
温知予永远是最耀眼、最无拘无束的那个。
他背着书包,踩着晚风肆意奔跑,笑着喊我们一起去江边看落日、吹晚风。他总说人生在世,最怕困住,最怕捆绑,人就该随风而活,自由随性,不受任何人、任何事束缚。
那时的他,眼底盛着山海,心里装着长风,笃定自己一生不羁,四海自由。
我看着张扬热烈的他,只觉得真好,人本该活成他这般坦荡无拘。
我何曾想过,命运最是残忍偏爱反噬。
最爱自由的人,终会被高墙锁死,寸步难行,终生不得追风。
江叙永远坐在操场看台的最高处,安静旁观一切。
他看透我的偏执,看透我对沈烬不顾一切的捆绑,次次轻声提点我,语气清淡却一针见血:“陆错,太满则亏,太执则毁,情爱最是枷锁,及时止损,才是明智。”
他永远清醒、永远通透、永远置身事外,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沉溺,信奉万事可放、万事可舍。
那时的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最洒脱、最无牵无挂。
无人知晓,最懂放下的人,日后会困于一场无人知晓的执念,清醒沉沦,疯魔半生,无解无终。
宋予永远跟在我们身后,温柔又心软。
他拿着碘伏和创可贴,细细替我处理打架留下的伤口,又小心翼翼帮沈烬冷敷肿起的手腕,眉眼柔软,轻声念叨:“以后别打架了,别再受伤了,大家好好的,一直在一起多好。”
他天生悲悯,渴求圆满,最怕别离、最怕破碎、最怕反目。他拼尽全力温柔待人,调和我们所有矛盾,盼着故人不散,岁岁平安。
那时的他,温柔治愈了我们所有人的年少戾气。
谁也想不到,最盼圆满的人,最后会亲手撕碎所有温柔,心死成霜,冷血孤残。
还有顾砚。
他立在晚风里,脊背挺直如松,傲骨凛然,看着我为沈烬拼命受伤的模样,眼底满是不屑与轻视。
他冷冷开口,字字刚硬:“为情爱伤身、羁绊自我,是最没用的懦弱。大丈夫立身于世,当断情、立骨、存傲气,绝不低头。”
他一生宁折不屈,傲骨铮铮,耻于卑微,耻于捆绑,耻于为情低头。
那时的他,是我们所有人里最有风骨、最不肯服输的人。
可命运偏要碾碎傲骨。
最不肯低头的人,最后会为生计折腰,屈膝苟活,磨尽半生锋芒,风骨尽失。
年少风暖,岁月无忧。
我们五个,怀揣各自的天性与信仰,以为前路坦荡,各得其所。
我以为我的偏执守护,能守得余生圆满;
温知予以为我的自由热烈,能走遍山河八方;
江叙以为我的清醒自持,能一生无牵无挂;
宋逾以为我的温柔善意,能换来岁岁圆满;
顾砚以为我的傲骨锋芒,能立身不负此生。
没人预知命运的反向屠戮。
思绪落回阴冷的疗养院长廊。
眼前雨雾依旧,寒意浸骨。
我依旧困着沈烬,看着他淡漠无波的眉眼,看着他腕间那道因我而起、伴他一生的旧疤。
少年时他舍命护我。
少年时我立誓护他余生。
可最后呢?
最后是我亲手用偏执、用猜忌、用病态的占有,一点点逼退他、伤害他、凌迟他。
最后是我亲手打碎誓言,把救我于黑暗的光,硬生生推入更深的深渊。
七年离散,不是他薄情。
是我不配。
长廊旁的四人依旧安静立在雨雾里,眉眼藏着经年沉淀的疲惫与崩塌。
年少鲜活尽数褪去,命运的反噬早已悄悄落在我们每个人身上。
我喉结滚动,压下眼底汹涌的酸涩与疯戾,盯着沈烬冷淡的眼眸,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沈烬,你可以骗所有人。”
“你可以骗你自己。”
“但你骗不了这道疤。”
“你骗不了,你曾经拼尽全力爱过我、护过我的十七岁。”
“你凭什么,一句轻飘飘的过去了,就抹掉我所有的年少与真心?”
雨还在下。
旧疤灼骨,旧念灼心。
我们所有人错位颠倒的悲剧,从少年那场救命的暴雨开始,早已注定,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