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七年雨落,见你即疯 雨很脏 ...
-
雨很脏。
深秋旧城的雨,黏腻、阴冷、裹着七年散不去的腐朽气,砸在疗养院长廊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
我站在长廊尽头,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指尖却控制不住的发颤。
全城谁不怕我陆错。
我白手登顶,手握一城资本,手段狠戾,性情阴鸷,翻脸从无余地。这些年我踩过人、吃过亏、熬过无数个见不得光的夜晚,早把少年时仅存的温和磨得一干二净。
旁人说我无心无情,冷血成性,这辈子没有软肋,也绝不会输。
只有我自己清楚。
我这辈子最大的软肋,最大的输局,从头到尾,都叫沈烬。
七年。
整整七年。
他像人间蒸发一样,断了我所有联系方式,删空了所有痕迹,从我的全世界里逃得干干净净。
我疯了一样找他。
翻遍这座城的大街小巷,查遍所有出行记录,托遍所有人脉,耗空耐心,磨尽心性。无数个深夜,我盯着他少年时唯一留下的一张照片,恨意和爱意在胸腔里互相撕咬、凌迟,把我啃得血肉模糊。
我怨他。
怨他狠心,怨他决绝,怨他凭什么说走就走,凭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困在原地,守着破碎的过往自生自灭。
可我更想他。
想他温柔的眉眼,想他轻声说话的语调,想他当年义无反顾挡在我身前的模样,想那个只属于十七岁的、干净赤诚的沈烬。
长廊尽头,靠窗的位置。
我终于看见他了。
他坐在原木长椅上,背脊单薄得近乎脆弱,一身素色薄衫,在阴冷的雨日里白得近乎透明。他微微侧着头,看向窗外落雨的天空,指尖轻轻摩挲着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道浅淡的旧疤。
我一辈子都忘不掉那道疤的来历。
十七岁暴雨夜,混混围堵,铁棍劈头落下,是他毫不犹豫扑过来替我受了那一击。
那时候他护我。
那时候他满眼都是我。
那时候他说会陪我走完所有难路。
可最后,所有人都走了,唯独他走得最彻底。
七年未见,他变了,又好像一点没变。
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更淡、更静、也更冷。曾经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看不见念、看不见恨、更看不见我。
我的心脏骤然紧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呼吸都滞涩半秒。
我一步步走近,皮鞋碾过潮湿的地面,声响刺耳,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突兀。
七年积压的偏执、思念、怨怼、不甘,在这一刻尽数炸开。
我停在他身后,声音低沉冰冷,裹着七年未散的疯魔:
“沈烬,躲了七年,终于肯露面了?”
他身形极轻的僵了一瞬,细微到旁人无法察觉,却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盯了他半辈子,他哪怕睫毛颤一下,我都知道他在想什么。
良久,他才缓缓回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彻底疯了。
他的目光太陌生了。
没有重逢的错愕,没有久别的心软,没有经年的怨怼,什么都没有。
只是平淡。
彻彻底底、毫无波澜的平淡。
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像看一段早已彻底翻篇的陈年旧梦。
我心口瞬间被捅得鲜血淋漓。
我宁愿他哭、他闹、他骂我、他恨我、他扑上来和我撕扯七年的对错。
我唯独受不了——他已经彻底放下我了。
我俯身,单手撑在他身侧,将他牢牢困在长椅与我之间,居高临下地锁住他的视线。距离极近,近到我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能闻到他身上七年未变的干净气息。
爱恨在我骨血里绞杀成疯。
我爱他,爱到愿意倾覆所有,换他回头一眼。
我恨他,恨他轻飘飘一句过往不究,就抹杀了我七年的执念与煎熬。
“过得很安逸?”我冷笑,语气阴鸷刻薄,字字带刺,“躲在这里养病,与世无争,是不是早就把我、把当年所有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沈烬薄唇轻启,声音很轻,淡得像窗外雨丝,毫无温度:
“陆错,过去了。”
三个字。
轻飘飘三个字,碾碎了我整整七年的执念。
我眼底泛红,克制着翻涌的疯戾,嗓音压得极低,带着近乎偏执的逼迫:
“过不去。”
“沈烬,你记住。”
“你当年丢下我的那一刻起,这辈子,你就别想和我两清。”
就在我们对峙僵持、爱恨拉扯至极致的那一刻,长廊外缓缓走来四道人影。
是我散落七年的旧人。
是那群和我们一同长大、性格鲜明、鲜活热烈,最后却全部被命运撕碎天性、活成截然相反人生的人。
第一个走近的是温知予。
少年时的他,热烈张扬、肆意洒脱、嗜爱自由,最厌一切规矩束缚、牢笼捆绑。他永远追风、逐浪、爱笑、张扬,笃定自己一生不羁、四海为家。
此刻的他,眉眼死寂,一身素衣,步履缓慢,再也没有半分年少鲜活。
谁也想不到,这个最恨被困的少年,未来余生,会被终身软禁高墙之内,寸步难行,终生不见山海长风。
紧随其后的是江叙。
他向来通透清醒、佛系淡泊、最懂取舍、最会止损。年少旁观所有人的爱恨癫狂,从不执念、从不深陷,永远置身事外、云淡风轻。
可命运最是戏谑。
这个一辈子劝人放下、无牵无挂的人,终会执念蚀骨、神志崩塌,疯魔半生,至死无解。
第三位走来的是宋逾。
他性子最软、最善、最温柔,天生共情所有苦难,毕生盼着圆满、盼着和解、盼着岁岁平安、故人不散。从前次次调和矛盾、温柔救赎所有人,把善意刻进骨子里。
可最后,这个最渴求温暖圆满的人,会亲手斩断世间所有温柔,心死成霜,冷血孤老一生。
最后走近的是顾砚。
他傲骨铮铮、宁折不屈、立身如风、从不低头。再落魄也挺直脊背,从不求人、从不卑微,最耻人为情爱折腰、为世俗屈膝。
可终局荒唐至极。
这个一生傲骨的人,最后会磨尽所有锋芒,俯首折腰,卑微苟活,风骨全无。
四个人,四种截然不同的天性。
年少的我们,笃定性格定命途,热烈者自由,清醒者顺遂,温柔者圆满,傲骨者体面。
没人知道,命运早已落笔反转。
越渴望自由的人,越被囚笼锁死;
越清醒通透的人,越被执念摧毁;
越温柔向善的人,越冷绝无情;
越傲骨不屈的人,越卑微屈膝。
长廊雨冷,五人重逢。
我困着我执念七年的爱人,看着我走向崩塌的余生,望着尽数错位宿命的故人。
爱恨起于少年,荒唐始于重逢。
年少时我们五人同站在校园梧桐树下,性格泾渭分明,所有人都笃定天性注定前路:热烈者自在,清醒者顺遂,温柔者圆满,傲骨者体面。没人料到命运最擅长颠覆一切,越是渴求什么,就会被什么狠狠摧毁。
我叫陆错,一生步步皆错。
他名沈烬,余生星火成灰。
而我们所有人的故事,
从这场冰冷的秋雨重逢开始,一步步,走向全员倾覆、爱恨悬停、终无答案的——无尽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