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小太阳的逆鳞 霖市的 ...
-
霖市的雪,下了整整一周。
起初是细碎的雪沫子,像盐粒一样撒在地上,很快积成一层湿滑的薄冰。到了后半周,北风卷着鹅毛般的大雪,将整座城市裹进一片混沌的白色里。街道两旁的香樟树被压得弯下了腰,偶尔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那是树枝不堪重负断裂的声音。
尤棠站在教学楼的连廊下,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凝结。
距离跨年那晚许弋突然出现,已经过去了十二天。
十二天里,她没有收到他的任何消息。
谢怀安那边也像是断了线,问起来只说是“集训关键期,弋哥手机全没收了,连我也联系不上”。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甚至比原点更糟。
因为尝过糖的甜,再回头去喝白水的寡淡,那种落差感几乎能将人溺毙。
“尤棠,发什么呆呢?回教室了,老陈说要发上周的模考卷。”姜念慈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个圆滚滚的企鹅,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来了。”尤棠收回目光,扯出一个笑脸。
那笑容依旧明媚,像往常一样,弯弯的眼睛里盛着光。但姜念慈却敏锐地察觉到,那光似乎比往常黯淡了一些,像是蒙了一层擦不掉的灰。
回到教室,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老陈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脸色比窗外的天气还要阴沉。
“这次模拟考,整体成绩下滑严重。”老陈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摔,发出沉闷的响声,“尤其是某些同学,心思活络得很,以为进了实验班就高枕无忧了?我告诉你们,稍微松一松,掉出年级前一百名也就是一眨眼的事!”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尤棠。
尤棠正低头整理笔袋,并没有察觉。
但坐在她后面的姜念慈却皱起了眉。老陈这老家伙,阴阳怪气的,针对谁呢?
试卷一张张发下来。
尤棠拿到了卷子,总分年级第二,仅比第一名低了三分。这个成绩放在平时足够耀眼,但今天,她看着卷子上方鲜红的分数,心里却空落落的。
以前考得好,她第一时间是想拿给许弋看,哪怕他只会淡淡地瞥一眼,说一句“嗯”。现在,连那个淡淡瞥一眼的人都不在了。
“尤棠。”
下课铃响后,老陈叫住了她。
尤棠收拾好书包,走到讲台边。
老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透着审视:“这次考得还行,但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不够严谨。还有,最近我看你上课有时候走神,下课也总是往外跑。高中生,心思要收一收,别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分了心。”
“无关紧要的事情?”
尤棠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那双总是弯着的眼睛此刻直视着老陈,透着一股清澈的冷意。
老陈被她看得心里发虚,但师道的尊严让他硬撑着,咳嗽了一声:“比如,有些校外人员频繁打电话到学校,询问你的动向。我已经跟保卫科打过招呼了,让你专心学习。你父母那边,我也会适时沟通。”
尤棠的心猛地一沉。
校外人员?
除了许弋家那边的人,还能有谁?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几乎可以断定,是许弋的父亲。那个只在许弋口中提起过、却透着无形威压的男人,已经开始对她下手了。
不是直接针对她,而是通过学校,通过老师,通过家长,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逼她知难而退。
“谢谢老师关心。”尤棠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甜软,但眼神却冷得像冰,“我会调整状态的。至于校外人员,如果是找我的,麻烦老师直接告诉我,我自己处理。我不想因为私事,占用学校的资源,也不想让老师为难。”
她把“私事”两个字咬得很轻,却很有分量。
老陈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乖巧懂事、整天笑眯眯的女孩,此刻竟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气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摆摆手:“行了,去吧去吧,记住我的话就行。”
尤棠走出办公室,外面的寒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姜念慈正等在门口,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怎么样?老陈那老古板说什么了?”
尤棠没说话,只是拉着姜念慈快步走到楼梯拐角的窗口。这里风大,没人会来。
“念慈,”尤棠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许弋他爸,可能找过学校了。”
姜念慈瞪大了眼睛:“什么?那个……许叔叔?”
“不是叔叔。”尤棠摇摇头,眼神锐利,“是个阎王爷。”
她把刚才老陈的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冷笑一声:“想通过老师压我?想让我自己退缩?呵,他们太小看我了。”
“那怎么办?”姜念慈有些慌,“许弋不在,我们斗得过他爸吗?听说他爸在商界很厉害的,黑白两道都通……”
“斗不过也得斗。”尤棠打断她,眼神望向窗外纷飞的雪花,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许弋为了回来见我一面,不惜偷跑回来,不惜跟他爸对着干。他在北京那边顶着多大的压力,我不敢想。如果我这边再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退缩了,那我对不起他,也对不起我自己。”
她转过头,看着姜念慈,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芒,不再是之前那种蒙尘的亮,而是一种灼人的、带着攻击性的火焰。
“念慈,帮我个忙。”
“什么忙?你说!”
“从今天起,但凡有陌生号码打到班里找我,或者有人在校门口徘徊打听我,立刻告诉我。”尤棠一字一顿地说,“还有,帮我留意一下老陈的动态,他要是私下联系我爸妈,第一时间通知我。”
“你要干嘛?”
“我要让他们知道,”尤棠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我不是随便就能被打发的。许弋是我的,谁也别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我逼走。”
接下来的几天,尤棠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依然会在课间叽叽喳喳,依然会笑着跟人打招呼,但那笑容似乎只浮在表面,眼底深处却藏着一股韧劲。她学习更加拼命,以前还会因为一道题卡壳而懊恼,现在却能沉下心来钻研几个小时,直到彻底弄懂。
她不再被动等待。
她开始主动出击。
她先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用一种极其轻松愉快的语气跟妈妈说:“妈,我们老陈老师最近更年期到了,老是疑神疑鬼的,说我有人身骚扰,你可别信啊,我好着呢,学习也超认真,年级第二呢!”
一句话,既安抚了家长,又暗示了老陈在“疑神疑鬼”,给妈妈打了预防针。
然后,她利用午休时间,跑去了图书馆。
她没有去找书,而是找到了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那位阿姨很喜欢这个嘴甜又勤快的女孩,每次来都会帮着整理书架。
“阿姨,我想麻烦您个事儿。”尤棠笑眯眯地递过去一袋自己烤的饼干,“最近可能有人会来学校找我,或者打电话来问我的事。如果是自称是我亲戚或者许弋家里人的,您帮我挡一挡好不好?就说我正在准备奥赛,谢绝一切校外探访。如果他们纠缠,您就直接报保卫科的名字。”
管理员阿姨看着眼前乖巧的女孩,又看了看那袋香气扑鼻的饼干,爽朗地笑了:“放心吧丫头,阿姨知道怎么做。你们这些孩子,学习压力大,总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捣乱。有阿姨在,保准没人能打扰你学习!”
做完这一切,尤棠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
玻璃上倒映出她坚定的脸庞。
她知道,这些小动作在许弋父亲那样的庞然大物面前,渺小得像是一只蚂蚁撼树。但她不能不做。
她要让他知道,许弋选择的女孩,不是温室里的花朵,而是风雪里也能扎根生长的松柏。
她要让他知道,想折断许弋的翅膀,先得问问她这轮小太阳答不答应。
这天放学,雪终于停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尤棠和姜念慈走在回家的路上,踩得积雪嘎吱作响。
“尤棠,你看。”姜念慈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指着不远处的一辆黑色轿车。
那辆车很眼熟,尤棠曾在许弋家楼下见过类似的款式。
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尤棠能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目光正透过车窗,落在她的身上。
那是警告,也是试探。
姜念慈有些害怕,往尤棠身边靠了靠:“要不要……绕路走?”
尤棠停下脚步,看着那辆黑色的轿车。
她没有躲,也没有表现出怯懦。
她只是抬起手,对着那辆车,对着那层深色的车膜,缓缓地,露出了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比夕阳还要耀眼,比雪地上的反光还要刺目。
她用口型,一字一顿地说了三个字。
虽然隔着玻璃和距离,但她相信,车里的人一定能看懂。
那三个字是:
“等着瞧。”
说完,她收回目光,拉起姜念慈的手,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挺直,没有丝毫犹豫。
黑色的轿车里,许父的特助坐在驾驶位,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后座上,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正收回视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晦暗不明。
“老爷,这尤棠……似乎比想象中难缠。”特助小心翼翼地说道。
许父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尤棠远去的背影。
那个女孩,明明娇小,却仿佛浑身长满了刺,在风雪中昂着头,像一团烧不尽的野火。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许弋会为了那个女孩,不惜违抗他的命令。
因为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眼神,确实有着摧毁一切冰冷的力量。
但可惜,这力量用错了地方。
“难缠吗?”许父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那就让她再蹦跶几天。等许弋那边彻底安分下来,再慢慢收拾她。”
“是。”
另一边,尤棠回到家中。
她没有立刻写作业,而是坐在书桌前,从抽屉深处拿出了那个铁盒子。
盒子里装满了糖纸,橘子味的,牛奶味的,葡萄味的……
她拿起一张最新的、深灰色的围巾吊牌——那是许弋送给她的那条围巾上的,她小心翼翼地剪下来保存着。
她把吊牌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
“许弋,”她低声说,像是在对着遥远的北京诉说,“你那边,要撑住。”
“我这边,不会退。”
“我们的愿望,一定会实现的。”
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新的一页。
不再是琐碎的日常,而是一行字:
「今日,与虎谋皮。虽千万人,吾往矣。」
写完,她合上本子,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惯有的、明媚的笑容。
只是这一次,那笑容里,多了几分战士般的决绝。
小太阳的逆鳞被触动了。
从此,不再是单纯的守望。
而是一场,关于爱与自由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