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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荆棘王冠   三月的 ...

  •   三月的霖市,倒春寒比隆冬更刺骨。
      许弋回来的那天,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冷风卷着还未散尽的雪沫,抽在人脸上生生地疼。下午四点,一架从北京飞来的航班准时降落。出口处人流涌动,大多是拖着行李箱、面色疲惫的归客。
      然后,他出现了。
      依旧是那身蓝白相间的校服,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衬得下颌线冷硬而清晰。他拖着那个熟悉的黑色行李箱,没有表情,眼神淡漠地扫过接机口熙攘的人群,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背景板。只是那一头黑发比离京时略长了些,软软地搭在眉骨上,遮住了几分眼底浓重的青黑。
      但他一出现,原本嘈杂的接机口瞬间安静了几分。
      太扎眼了。
      不仅仅是因为他那张过分优越又过分冷淡的脸,更是因为他身后无形中笼罩的那一层光环——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金牌,总分第一,刷新了近十年来该项赛事的最高分纪录。消息早在几个小时前就传回了霖市实验中学,论坛炸了,连校长都亲自批示要在升旗仪式上重点表彰。
      然而,此刻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尤棠,却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看到了。
      看到了许弋那双垂在身侧的手。左手手背上,贴着一块显眼的纱布,边缘微微翘起,透着一丝血迹干涸后的暗褐色。虽然他刻意用袖口遮掩,但尤棠的视线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抹刺目的白。
      谢怀安站在许弋身边,想接过行李箱,被许弋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顺着许弋的目光看去,正对上尤棠那双瞬间红了眼圈的眸子。
      谢怀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只是拍了拍许弋的肩膀,叹了口气,退到了一边。
      许弋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尤棠身上。
      四目相对。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隔着两个月零七天的时间,隔着北京的风雪和霖市的阴霾。
      尤棠站在那里,没有像其他迎接的人那样欢呼雀跃,也没有哭。她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手背上的纱布,嘴唇抿得发白。
      许弋的眼神依旧很淡,但在触及她通红的眼眶时,那淡漠的冰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细缝。他朝她走来,步伐稳健,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光滑的地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尤棠的心尖上。
      他在她面前停下。
      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比这倒春寒的风还要刺骨。
      “我回来了。”他开口,声音比走之前更加低沉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晰地传入尤棠耳中。
      尤棠没有回答。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接他递过来的行李,也不是扑进他怀里,而是精准地抓住了他那只贴着纱布的左手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他裸露在冷风中的皮肤时,许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怎么回事?”尤棠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和心疼。她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死死盯着他,“这怎么回事,许弋?”
      许弋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她的手很小,很凉,却在微微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抓住他。他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细微脉搏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皮肤,也撞击着他的心脏。
      “不小心划了一下。”他轻描淡写,试图抽回手。
      “不小心?”尤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尖锐,“许弋,你骗我!这像是划伤的吗?这像是打架留下的!你跟谁打架了?跟你爸?”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谢怀安倒吸一口凉气,想上前阻止,却被尤棠眼角的厉色逼退。
      许弋眸色沉了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戳破的狼狈,有不愿提及的晦暗,也有一丝……被理解的动容。他任由她抓着,没有再挣脱,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包裹住。
      他的掌心很烫,带着高烧未退的余温。
      “说了,没事。”他避开她的问题,语气却软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我饿了。”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哑炮,把尤棠满腔的质问和怒火都堵了回去。
      她看着他苍白却固执的脸,看着他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看着他明明虚弱却强撑着的脊梁。她知道,他不想说,至少在现在,在这么多双眼睛盯着的情况下,他一个字也不会透露。
      那是他一个人的战场,他习惯了自己扛。
      但尤棠不答应。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再追问,而是就着他的动作,顺势松开了一点力道,但没有完全放开,而是改为牵着他的手——小心地避开了那块纱布。
      “回家。”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我给你煮面。”
      说完,她拉着许弋,无视了周围所有惊愕、探究、羡慕或嫉妒的目光,径直朝停车场走去。她的背影挺得很直,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许弋被她牵着,脚步有瞬间的凝滞,随即顺从地跟上。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小,却很有力,牢牢地牵引着他,将他从这个冰冷喧嚣的世界,拉向一个有暖光和食物的地方。
      他忽然觉得,手背上的伤口,似乎没那么疼了。
      谢怀安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愣了半天,才摸摸鼻子,对着旁边看热闹的吃瓜群众挥挥手:“看什么看?没见过学霸带家属啊?散了散了!”
      但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带家属”那么简单。
      许弋手上的伤,绝不是“不小心划了一下”。
      他想起临回霖市前,许弋父亲那阴鸷的眼神和甩在茶几上的支票——“远离那个尤棠,否则我让你连题都做不了”。他也想起许弋那天晚上砸碎的玻璃杯,和满手鲜血却一声不吭、眼神冷得像地狱修罗的样子。
      那是为了守住什么,才肯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啊。
      谢怀安叹了口气,看着尤棠紧紧牵着许弋的那只手,心里莫名地有些发酸,又有些释然。
      或许,也只有尤棠这样看似柔软、实则坚韧到极点的小太阳,才能焐热许弋那块千年寒冰,也才有资格,陪他走过接下来的狂风暴雨吧。
      车上,暖气开得很足。
      尤棠没有开车,她打了辆车。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许弋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似乎累极了。但尤棠牵着他的那只手,他始终没有松开。
      尤棠侧过头,借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线,细细地看着他。
      他瘦了,下颌线变得更加锋利,眼窝陷下去了一些。长睫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即使闭着眼,眉心也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也无法放松。
      她看得心口发闷。
      她伸出另一只手,极轻地,用指尖拂开他额前那缕过长的黑发。动作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他。
      指尖触碰到他额头的瞬间,许弋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他只是反手握紧了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依赖般的紧绷。
      “尤棠。”他忽然低声唤她,声音含在喉咙里,模糊不清。
      “嗯,我在。”尤棠立刻应道,凑近了一些。
      “面……”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
      尤棠愣了一下,随即失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个家伙,刚才说饿了,现在睡着了还在惦记着面。
      “好,到家就煮。”她柔声应着,像哄孩子一样,用指腹极轻地摩挲着他手背纱布边缘完好的皮肤,“煮两个荷包蛋,都给你。”
      许弋似乎听到了,紧蹙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窗外是滔滔的江水,灰暗,冰冷,奔流不息。
      尤棠看着窗外,又低头看看靠在自己肩头沉睡的少年。
      他拿回了第一,那是他应得的荣耀。但这荣耀背后,是荆棘编织的王冠,是他独自一人扛下来的风暴和伤痛。
      她不知道前方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不知道许弋的父亲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但她知道一件事。
      从今天起,这副担子,不能再让他一个人扛了。
      他是她的。
      所以,他的伤口,他的荣耀,他的敌人,从今往后,也统统都是她的。
      小太阳的光芒,不仅要照亮他,必要时,也要化作燃烧的利剑。
      她收紧了握着他的手,无声地许下誓言。
      许弋,欢迎回家。
      无论是风雪,还是荆棘,这一次,我们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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