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暴风雪将至 北京的 ...
-
北京的清晨,没有霖市的烟火气,只有干冷刺骨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许弋推开那扇熟悉的、厚重的防盗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而亮。惨白的光线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气味,混合着消毒水的冷冽。
他本以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
凌晨四点抵达首都机场,六点前赶回集训营宿舍,一切都能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低估了父亲对他的掌控欲。
“玩够了?”
一道低沉冰冷的声音,从客厅的阴影里传来,没有丝毫温度。
许弋换鞋的动作顿住,背脊瞬间绷紧。他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在地板上的倒影。
许父坐在沙发里,面前的水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穿着一身熨帖的家居服,戴着金丝眼镜,镜片后的双眼在昏暗中透着鹰隼般的锐利。显然,他一夜未眠。
“我回宿舍拿点东西。”许弋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冷淡,带着一夜奔波后的沙哑,却听不出丝毫慌乱。这是他在无数次高压对峙中练就的本能——示弱等于认输,而认输在许父眼里是绝不允许的。
“拿东西?”许父嗤笑一声,将手中的烟蒂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老陈说你昨天下午就失踪了。飞机是凌晨四点到,也就是说,你在外面待了一整夜。”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近许弋,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叩击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许弋的心尖上。“许弋,你长本事了。敢撒谎,敢夜不归宿,还敢骗我。”
许弋依然没有转身,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闻到了父亲身上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古龙水味,那是权力的味道,也是禁锢的味道。
“我没有骗你。我去了该去的地方。”他淡淡地说。
“该去的地方?”许父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视线扫过许弋领口那抹显眼的深灰色——那是尤棠围过的围巾留下的压痕,虽然许弋已经换下了那件羽绒服,但这个细节没能逃过许父的眼睛。
“这就是你该去的地方带来的纪念品?”许父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许弋的领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还是说,你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见了不该见的人?”
许弋猛地抬起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眸子,此刻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深不见底,却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
“这不关你的事。”他说。
“不关我的事?”许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音量陡然拔高,“许弋,你记住,你的时间,你的行程,你的一切,都是我的!包括你的未来!你是我许家的继承人,不是那种市井小民,由着你随心所欲!”
他一把揪住了许弋的衣领,力道之大,让许弋不得不微微仰头。“那个尤棠,是不是?那个霖市实验中学的女学生?老陈查到了,那个给你写信的丫头。怎么,一封糖纸情书,就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连集训都不要了?”
“放开。”
许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狠戾。他伸手,一根一根地掰开父亲抓着他衣领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发出轻微的骨骼摩擦声。
“我的事,与你无关。”他重复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狠狠地钉进空气里。
许父被他眼中的狠劲震了一下,手上的力道松了片刻。也就是这一瞬的松懈,许弋挣脱了他,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父子俩在空旷的客厅里对峙,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与我无关?”许父冷笑,眼神阴鸷得可怕,“好,许弋,你很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与我有关。”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甩在许弋面前。
“这是你下个月去新加坡参加国际奥赛的名单,已经定死了。还有,这是你下学期转去京城附中的手续,那边师资更强,更适合你。至于那个尤棠……”许父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会让她知道,离你远一点,对她有什么好处。”
许弋的目光落在那份转学手续上。
白纸黑字,冷酷无情。
转学,意味着彻底切断他和尤棠在同一片天空下的可能性。意味着他将彻底沦为父亲手中的提线木偶,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剥夺。
他想起跨年夜里,尤棠站在烟火下,仰着脸对他说:“我会一直吵下去的。”
那双眼睛,亮得像星子。
如果连这点光亮都要被掐灭,那他在这个世界上,还剩下什么?
“你敢动她一下,”许弋的声音低沉得可怕,他上前一步,逼近许父,周身散发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我就敢毁了你自己精心搭建的一切。”
他不是在开玩笑。
那种眼神,让许父心头猛地一跳。他从未见过许弋如此失控,如此……像一个人。像年轻时的自己,却又比年轻时的自己更加决绝,更加不留余地。
“你威胁我?”许父眯起眼睛,怒火在胸腔里翻腾。
“是警告。”许弋纠正他。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那份转学手续,看也没看,双手捏住纸张的两端。
“刺啦——”
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份代表着父亲权威的文件,被许弋毫不犹豫地撕成了两半,然后又撕成四半,随手扔在地上。
白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许弋看着父亲铁青的脸,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转学。我也绝不会放弃她。你可以折断我的翅膀,但你永远别想控制我的思想。”
说完,他不再看父亲一眼,转身,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墙壁都在颤抖。
许父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堆纸屑,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猛地抄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向门口。
“许弋!你给我回来!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咆哮声被厚重的门板隔绝,传不出来。
门外,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许弋的脚步声而亮起,又因为他的远离而熄灭。
许弋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刚才的强硬不过是伪装,此刻,脱力感像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摸出手机——那个功能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点开短信,新建,收件人是那个只存在于他记忆中的号码。
他想打字,想告诉她,别怕,他没事。
但手指悬在按键上方,久久落不下去。
他知道,这条短信一旦发出去,就可能成为父亲用来伤害尤棠的把柄。
他不能冒险。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打,只是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
他想起尤棠给他的那张糖纸,此刻正安静地躺在他的钱包夹层里。
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铠甲。
父亲可以撕毁文件,可以切断他的后路,甚至可以折断他的翅膀。
但只要那张糖纸还在,只要尤棠还在那个遥远的南方城市里叽叽喳喳,他的灵魂就是自由的。
回到集训营宿舍,老陈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见他回来,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多问,只是低声道:“许少爷,您可回来了,许先生那边……”
“闭嘴。”许弋打断他,声音嘶哑。
他走进房间,反锁上门。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冷。
他走到书桌前,看着摊开的奥赛习题集。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此刻看起来无比讽刺。它们本该是通往未来的阶梯,现在却成了囚禁他的枷锁。
他拉开抽屉,拿出了那张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信纸。
信纸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边缘有些发黑。
他展开信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灰蒙蒙的天光,一遍遍地看着尤棠的字。
“许弋,今天食堂的排骨甜了零点五克……”
“许弋,流浪猫生了三只小花猫……”
“许弋,我等你回来……”
看着看着,许弋的眼眶有些发热。
他猛地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尤棠。
他在心里无声地呼唤这个名字。
像是在黑暗的深渊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能认输。
为了那个在霖市等他的小太阳,为了那个跨年夜里许下的关于她的愿望,他绝不能认输。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被父亲撕毁的转学手续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虽然无法复原,但他看清了上面的条款——不仅仅是转学,还有一系列的“行为规范”,其中包括禁止与非学业相关的异性交往。
父亲的意图很明显,不仅要物理隔离,更要精神封锁。
许弋冷笑一声。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下一个又一个名字,画出一张错综复杂的关联图。
许家,许父的商业伙伴,京城附中,甚至是这次奥赛的主办方……
他需要一个突破口。
他不能坐以待毙。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要为自己,为尤棠,争取一线生机。
傍晚时分,谢怀安的电话打了进来。
“弋哥!你没事吧?我刚从我爸那儿听说,你叔叔……呃,你爸好像发飙了,动静闹得挺大。”谢怀安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透着担忧。
许弋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没事。”
“没事就好。”谢怀安松了口气,随即压低了声音,“弋哥,那个……尤棠那边,你要不要跟她说一声?她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声音听着不太对劲。我怕她担心。”
尤棠。
听到这个名字,许弋紧握的手指微微松动。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尤棠那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
“不用。”他低声说,“暂时不要告诉她。如果她问起,就说我在准备比赛,很忙,让她安心学习。”
“啊?为啥啊?”谢怀安不解,“瞒着她,她会更担心的吧?”
“正因为她会担心,所以不能说。”许弋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有些风暴,我来挡。她只需要做她的太阳,好好发光就行。”
谢怀安在那头沉默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弋哥,你变了。以前的你,根本不会管别人担不担心。”
许弋没有回答。
是的,他变了。
因为尤棠,他学会了在乎,也学会了承担。
他不再是那个只活在自己冰冷世界里的许弋,他有了想要守护的人,也有了必须面对的风暴。
挂断电话,许弋走到窗边。
北京的冬天,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
但他知道,在南方的霖市,此时应该正飘着细碎的雪花,而尤棠,或许正围着他送的那条深灰色围巾,站在阳台上,看着北方的天空发呆。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触碰着那片虚无的灰色。
“尤棠。”他低声呢喃,声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等我。”
“等我处理好这一切。”
“等我……回来听你叽叽喳喳。”
窗外,风声渐紧,乌云压得更低。
一场席卷整个许家的暴风雪,即将来临。
而许弋站在风暴的中心,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的翅膀或许会被折断,但他的意志,绝不会被驯服。
为了那个关于她的愿望,他愿意赌上一切。
哪怕是,与整个世界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