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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零点烟火   霖市的 ...

  •   霖市的除夕夜,空气里炸开着零星却热闹的炮仗声。
      这一年最后一天的黄昏,飘起了小雪。细碎的雪沫被北风卷着,打在脸上生疼。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剩下霓虹灯牌在暮色里寂寞地闪烁,倒显得这座城市比往常空旷了许多。
      尤棠坐在客厅的地毯上,电视里播放着春晚的开场歌舞,红红火火的色调映在她没什么神采的脸上。爸妈在厨房里忙着年夜饭,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浓郁的饭菜香交织在一起,本该是一年里最温暖的时刻,她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许弋不在。
      这是他离开的第八十七天。
      手机放在手边,屏幕黯淡。她已经很久没有他的消息了。谢怀安上次说,许弋在北京连手机都被收走了,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渠道也被切断。她写给他的那些“日记”,那些充满了叽叽喳喳废话的本子,塞满了抽屉,却不知道该寄往何处。
      “棠棠,别玩手机了,过来帮忙端菜!”妈妈在厨房喊。
      “来了。”尤棠应了一声,收起手机。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
      小区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立在雪地里。她望着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
      许弋现在在做什么?是在灯下刷题吗?还是像她一样,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她想起上次谢怀安说的话——他瘦了一大圈,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
      想到这里,尤棠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吸了吸鼻子,对着玻璃上自己呼出的白雾,轻轻画了一个笑脸。
      “许弋,新年快乐。”她对着那团白雾,小声说道,“你要好好的,快点回来。”
      饭桌上,丰盛的年夜饭冒着热气。
      爸爸开了瓶红酒,给尤棠倒了半杯橙汁,笑着说:“来,咱们一家三口,辞旧迎新,干杯!”
      “干杯!”尤棠举起杯子,努力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像往常一样明媚,却透着一丝勉强。
      爸妈聊着家常,说着来年的打算,尤棠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耳朵却始终竖着,留意着门外的动静,或者是……手机的震动。
      她总是潜意识里觉得,许弋会突然出现,或者在零点钟声敲响的那一刻,给她发来一条哪怕只有两个字的信息。
      然而,什么都没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半。
      窗外的鞭炮声密集了起来,五颜六色的烟花开始在夜空中炸开,将雪夜照得忽明忽暗。
      尤棠有些坐不住了。她借口去阳台透气,披上大衣走了出去。
      阳台很冷,寒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尤棠裹紧了大衣,站在栏杆旁。远处的高楼群里,一朵朵巨大的烟花盛开又凋零。轰隆隆的响声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她看着那些绚烂的色彩,忽然觉得很孤单。
      以前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够热闹,够阳光,就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可现在她发现,有些寒冷,是她一个人的温度驱散不了的。
      比如许弋身上的那种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暖宝宝,那是她下午特意揣在兜里的。她想,许弋在北京肯定很冷,虽然她没法给他送过去,但至少,她自己要暖和一点,这样等他回来的时候,她才能有足够的温度去拥抱他。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傻气,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十一点五十五分。
      距离新年还有五分钟。
      尤棠仰起头,看着天空。又一枚烟花升空,炸开,金色的流光洒满天际。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放在胸前。
      她想许一个愿。
      她想许愿许弋能平安回来,想许愿他不要再那么累了,想许愿……
      她还想许愿,等他回来的时候,她还能像以前一样,肆无忌惮地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而他不会再觉得无聊,只会微微弯起嘴角。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要被鞭炮声淹没的脚步声。
      尤棠以为是爸爸来找她,并没有回头,只是吸了吸鼻子,想把眼泪憋回去,笑着说:“爸,我马上进去,就再看一会儿……”
      那脚步声停住了。
      并没有传来爸爸的声音。
      尤棠愣了一下,猛地转过身。
      阳台的推拉门半开着,楼道里的感应灯昏黄。
      而在那光影的交界处,站着一个她日思夜想、几乎要刻进骨血里的身影。
      许弋。
      他回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竖着,衬得他的脸色愈发白皙冷峻。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毛线帽,帽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部分眉眼。鼻尖和脸颊被冻得有些红,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氤氲开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从雪夜里走出来的雕塑,带着一身寒气,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
      尤棠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忘记了。
      是幻觉吗?
      是因为太想他,所以在烟花里出现了海市蜃楼?
      她眨了眨眼,用力地眨了眨眼。
      那个身影还在。
      甚至,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走进了阳台昏黄的光晕里。
      离她更近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雪松和冷空气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烟草味?他以前不抽烟的。
      “许……弋?”尤棠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不敢置信的试探。
      听到她喊他的名字,许弋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被冻得通红的鼻尖,看着她因为惊讶而瞪大的眼睛,看着她眼角还没来得及擦干的湿润。
      “真的是你……”尤棠终于确信这不是梦。巨大的惊喜像潮水般涌上来,冲垮了她所有的矜持和委屈。她想扑过去,想抱住他,想确认他是真实存在的。
      但她刚迈出一步,许弋却微微蹙起了眉。
      “别动。”他开口,声音比平时要沙哑许多,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依然有着那种特有的冷淡磁性。
      尤棠立刻钉在了原地,像是个听话的小学生。
      许弋又向前走了两步,停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沫。
      “你怎么……”尤棠想问他怎么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怎么找到了这里。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了一句,“你冷不冷?”
      许弋没说话,只是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个深灰色的围巾,厚厚的羊绒材质,和她前几天在商场看中的那款一模一样。
      “给你的。”他说。
      尤棠愣愣地接过围巾,围巾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以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
      “我……”尤棠鼻子一酸,“我是想买给你……”
      “我知道。”许弋打断她,视线扫过她脖子上那条旧的、已经有些起球的灰色围巾,“这个更好。”
      尤棠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那条柔软的围巾。她忽然明白了。他看到了她写的那些“日记”,知道她想买围巾给他,所以他买了更好的回来给她。
      这是一种多么笨拙,又多么动人的回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洪亮的钟声。
      咚——咚——
      是新年的钟声。
      紧接着,四面八方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无数朵璀璨的烟花在头顶炸开,将整个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光怪陆离的色彩落在许弋的脸上,明明灭灭,让他平日里冷硬的轮廓变得柔和了许多。
      许弋抬起头,看着漫天的烟火。
      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里流转。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在尤棠以为他不会说话的时候,他忽然低下头,凑近了她。
      他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在这个全世界都在欢庆的时刻,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尤棠。”
      他叫了她的名字。
      然后,他顿了顿,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我的新年愿望……”
      他吐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她给过的牛奶糖。
      “……是希望你永远这么吵。”
      说完这句话,许弋迅速直起了身子,像是怕被她听清,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他重新看向天空,侧脸在烟花的映照下,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红色。那绝不是被冻的,而是羞赧。
      尤棠彻底呆住了。
      她以为他会说希望题做得顺手,希望集训顺利,希望全家安康。
      可他偏偏说了她。
      希望她永远这么吵。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并不觉得她吵,反而……习惯了她的吵,甚至,喜欢上了她的吵。
      意味着在这个少年那座冰封的世界里,她这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已经成了不可或缺的风景。
      “许弋……”尤棠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抓住了他的袖口。
      那布料冰凉,但她却抓得死死的,像是抓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很吵吗?”她仰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还要给我买围巾?为什么……你的愿望是关于我的?”
      许弋垂眸看着她抓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很小,很暖,指尖微微颤抖着。
      他没有甩开。
      他任由她抓着,甚至,用另一只手,极其轻柔地,拂去了她睫毛上那片一直没有融化的雪沫。
      这个动作太亲昵,太温柔,温柔得不像平时的许弋。
      “因为……”他再次开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砸在尤棠的心上,“你吵,我才听得见活着的声音。”
      活着。
      而不是像机器一样运转。
      尤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许弋冰凉的手背上。
      许弋僵了一下,随即,他做了一个更加大胆的动作。
      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羽绒服很厚,隔开了大部分的体温,但他能感觉到怀里这个女孩的颤抖,能感觉到她将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胸口,发出压抑的、像小猫一样的呜咽声。
      他没有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在这个跨年的夜晚,在漫天烟火的见证下,他拥住了他的小太阳。
      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虽然姿势僵硬,虽然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如雷的心跳声。
      但这几秒,胜过千言万语。
      几秒后,许弋松开了手,迅速后退了一步,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只是耳根的红晕怎么也消退不下去。
      “我该走了。”他说,眼神却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几十天的思念一次性补齐。
      “走?你去哪儿?”尤棠慌了,一把抓住他的衣角,“你不回家吗?”
      “不能回去。”许弋摇摇头,眼神暗了暗,“我是偷跑回来的。明天一早的飞机。”
      “偷跑……”尤棠倒吸一口冷气。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在违抗父亲的命令,意味着他在冒险。
      “那你……”
      “我只是……”许弋打断她,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灵魂里,“想回来看看。”
      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看看你有没有被冻着,看看你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是不是因为我不在而黯淡了。
      当然,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再次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怀里的那条新围巾,低声道:“围上,别着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决绝地走进了楼道那片昏暗的光线里。
      尤棠追了两步,扒着门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许弋!”她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我会一直吵下去的!一直一直!等你回来!”
      楼梯深处,传来了一声极低的回应。
      “嗯。”
      那一声“嗯”,带着笑意,像是冰雪初融的第一滴水滴,落入了尤棠的心湖,激荡起层层涟漪。
      尤棠站在阳台上,直到许弋的身影彻底消失,直到那辆停在楼下阴影里的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夜色。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条深灰色的围巾,又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廓——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呼吸的温度。
      她把围巾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原来,在不经意间,她已经成了他许愿的对象。
      原来,在不知不觉中,她对许弋来说,已经变得如此重要。
      重要到,他要冒着被惩罚的风险,横跨千里,只为在零点钟声敲响时,亲耳听一听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亲眼看一看她鲜活的样子。
      尤棠抬起头,看着依旧在头顶炸开的绚丽烟花。
      这一次,她不再觉得孤单。
      因为在这个跨年的夜晚,有人跨越山海,为她而来。
      那个人许了一个关于她的愿望。
      而她,将用余生,去实现那个愿望。
      一直吵下去,直到把他的世界,填满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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