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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里之外的晴空 北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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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的冬天,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痛。
许弋住在集训营的单人宿舍里。这里没有霖市实验中学那种潮湿的阴冷,只有从暖气片里源源不断散发出来的、烘烤式的干热。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永远像蒙了一层滤镜,看不到几颗星星。
他的一天被切割成精确的时间碎片:七点起床,七点半晨读,八点到十二点数学竞赛集训,下午一点到五点物理竞赛强化,晚上六点到十点是父亲给他安排的“一对一”加训。十点之后,是唯一的私人时间——如果那还能被称为“私人”的话。
老陈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像是一个精准的钟摆,带来父亲的指令和审查。手机被没收了,换成了一个只有接听和拨打两个功能的老人机,通讯录里只有“家”、“老陈”和“紧急联络”三个号码。
这种生活,比他预想的还要窒息。
但他没有崩溃。
因为在贴身的口袋里,在那个最接近心脏的位置,藏着一张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起毛的蓝色信纸,以及一张早已失去甜味、却被他抚平夹在钱包夹层的牛奶糖糖纸。
每当那些枯燥的公式、父亲的训斥、老陈窥探的眼神快要淹没他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用手指隔着衣料触碰那个位置。
那里有温度。
不是暖气片那种烘烤的热度,而是尤棠手心的、带着橘子香和牛奶甜的、活生生的温度。
“许弋,这道题你再用常规解法就太慢了,要用拓扑学的思维重构模型。”
讲台上的金牌教练敲着黑板,声音洪亮。
许弋抬起头,眼神原本是放空的,但在听到“重构”二字时,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拿起粉笔,走上讲台。在众人的注视下,他用一种极其简洁、甚至堪称优雅的方式,在黑板上画出了一条全新的逻辑链。
全场寂静。
几秒钟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教练满意地点头:“很好,思维很活。继续保持这种状态。”
许弋走回座位,面无表情。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拓扑学,而是尤棠在图书馆里翻那本《国家地理》时,眼睛里闪烁的那种对未知世界的好奇光芒。
她总是能把枯燥的东西变得有趣。
那么,枯燥的数学,是不是也能被重构得有趣一点?
仅仅是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他那颗在冰封世界里麻木的心,就轻微地动了一下。
而在千里之外的霖市,冬天湿冷入骨。
尤棠哈着白气,踩着满地的梧桐落叶去食堂打饭。姜念慈在她旁边哆嗦着抱怨:“这鬼天气,我感觉我的骨头都要冻裂了。也不知道许弋在北京怎么样,那边的暖气足吗?他会不会水土不服?”
“他那么厉害,肯定没问题的。”尤棠把热气腾腾的糖醋排骨放进餐盘,语气故作轻松,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北方。
自从许弋走了之后,实验中学的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似乎都变得冷清了许多。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叽叽喳喳的时候,虽然皱着眉说“无聊”,却又不曾真的打断她;再也没有人会在她卡壳的数学题上,留下那行潦草的“下次别卡住”。
她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信寄出去了,石沉大海。
她不知道他有没有看,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甚至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已经被他当成废纸扔进了垃圾桶。
但是,她停不下来。
她依然每天观察着那些微小的趣事,依然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记录着“今天食堂的排骨甜了零点五克”、“流浪猫生了三只小花猫”、“姜念慈的数学考了58分,正在考虑把试卷吃掉”。
她把这些当作给自己的日记,也当作给许弋的信。
等到他回来,她一定要把这些趣事一股脑地讲给他听,讲到他烦为止。
“哎,谢怀安来了。”姜念慈用胳膊肘捅了捅尤棠。
尤棠抬头,看见谢怀安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自从许弋走后,谢怀安似乎也收敛了不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咋咋呼呼,但那股纨绔劲儿还是在的。
“尤棠,”谢怀安在她们对面坐下,难得没有笑嘻嘻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刚跟我爸通了电话,我爸前几天去北京开会,见到了许弋他爸。”
尤棠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心脏提到了嗓子眼:“许弋……他还好吗?”
谢怀安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不好。我爸说,许弋那哪是去集训啊,简直是去坐牢。每天除了做题就是做题,连出门放风的几分钟都要被盯着。我爸看他可怜,想带他去吃顿烤鸭,结果被许弋他爸骂回来了,说他分心。最惨的是,我爸说许弋瘦了一大圈,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跟个做题机器似的。”
“做题机器……”尤棠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脑海里的许弋,是那个在跑道上听到她加油声后加速冲刺的少年,是那个把珍贵雨伞塞给她后冲进雨幕的背影,是那个接过了她蓝色信封时指尖微颤的许弋。
而不是什么“做题机器”。
“那……他提到过我吗?”尤棠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谢怀安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我哪知道。不过……”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爸说,有次吃饭,许弋他爸炫耀说许弋把所有无关紧要的东西都清理干净了,一心只有学习。但我爸无意间看到,许弋钱包里夹着一张糖纸,叠得可平整了。”
糖纸。
尤棠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黑夜中骤然点亮的星辰。
那是她给的牛奶糖。
他留着。
他没有把它当成废纸扔掉。
他把那张糖纸,夹在了最贴近他的地方。
“谢谢你,谢怀安。”尤棠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嘴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心疼,有释然,更有一种无法撼动的坚定。
谢怀安被她这个笑容晃了一下,心里嘀咕:这丫头,脑子没问题吧?听到许弋受苦不哭就算了,还笑得这么开心?
尤棠当然不是在开心许弋受苦。
她是在开心,在那个冰冷刺骨、要把人逼疯的北京,在那座名为“许弋”的冰山上,她留下的那点火种,还在燃烧。
那张糖纸,就是证据。
证明他没有变成机器,证明他还有温度,证明他记得她。
“姜念慈,”尤棠转过头,眼神亮得惊人,“这周末我们去逛街吧,我想买那个最暖和的围巾,深灰色的,跟他上次扔掉的那条很像,但是质量更好。”
“啊?买给谁啊?”姜念慈一脸懵。
“给许弋。”尤棠咬了一口排骨,语气笃定,“北京那么冷,他肯定需要。”
接下来的日子,尤棠变得更加“吵”了。
她不仅在现实中叽叽喳喳,甚至在给许弋写的“日记”里,语气也变得更加活泼,仿佛在隔着时空跟他对话。
她在日记里写:
「许弋,今天我发现了一家特别好吃的栗子店,老板人很好,给我多称了半两。如果你在,我一定会分你一半,虽然你可能会嫌剥栗子麻烦,然后一脸嫌弃地把剥好的栗子仁全倒给我(偷笑)。
你知道吗?我今天路过琴房,听到有人在弹《菊次郎的夏天》,那个旋律真好听,像夏天午后的冰镇汽水。我想,你大概会喜欢这种简单又明亮的曲子,不像那些复杂的练习曲,听着就头疼。
对了,姜念慈非拉着我去看恐怖电影,结果她自己吓得全程捂着眼睛尖叫,最后还是我牵着她出来的。你说好笑不好笑?要是你在,你肯定会一脸冷漠地说“无聊”,然后坐在旁边继续看你的书,但我知道,你其实会偷偷留意我们有没有被吓到……」
她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束光,试图穿越千山万水,去照亮那个在黑暗中独行的少年。
她不知道这些文字他能不能看到,但她必须写。
因为她是小太阳。
太阳的职责就是发光发热,哪怕隔着云层,哪怕照到的只是一块冰。
北京的某个深夜,十一点半。
许弋结束了加训,送走了面无表情的辅导老师。老陈照例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见他安然无恙地在书桌前坐着,这才放心地离开去睡觉。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暖气开得太足,空气浑浊得让人想吐。
许弋没有开灯,而是借着窗外城市遥远的反光,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信封。
信纸已经被他翻得有些软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是他在这个冬天唯一的慰藉。
他不用看,也能背出上面的每一句话。
但他还是要看。
看着那些字,他仿佛能闻到霖市秋天桂花的香气,能听到尤棠清脆的笑声,能感受到那种毫无理由的、炽热的信任。
他拿出钱包,打开,里面夹着那张牛奶糖的糖纸。
糖纸已经有些褶皱了,但那个淡蓝色的底色还在,那个小小的“M”字样还在。
他轻轻摩挲着那张糖纸,指尖传来细微的纹理感。
忽然,他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动作。
他低下头,隔着那层薄薄的糖纸,在虚空中,极轻地,碰了一下。
像是一个吻。
一个无人知晓的、跨越了千里的吻。
做完这个动作,许弋的耳根瞬间红透了。他迅速合上钱包,将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试图降温。
但心里的那股暖流,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尤棠。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像是在默念一句咒语,能驱散所有的寒冷和黑暗。
他想起谢怀安曾经无意间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尤棠啊,那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谁靠近她谁倒霉,因为会被晒得睁不开眼。”
那时候他不屑一顾。
但现在,他觉得谢怀安说对了一半。
尤棠确实是太阳。
而他这块千年不化的寒冰,正在被那束光照得一点点消融。
虽然过程缓慢,虽然痛苦万分,虽然他依然身处牢笼。
但他第一次觉得,活着,并且有个人在远方惦记着,似乎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事情。
第二天清晨,许弋依旧准时出现在教室。
教练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皱了皱眉:“许弋,没休息好?”
“没事。”许弋淡淡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但背脊挺得笔直。
他翻开习题册,笔尖落下。
今天的字迹,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力度。
那是支撑着他在冰天雪地里走下去的力量。
那是千里之外,那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带给他的,关于春天的全部幻想。
而在霖市,尤棠站在教学楼的顶楼,迎着冬日稀薄的阳光,眯起了眼睛。
风吹起她围在颈间的围巾,那是她新买的,深灰色的,柔软又厚重。
她对着北方的天空,大声喊了一句,声音被风吹散:
“许弋!加油!我等你回来!”
虽然知道他听不见,但她还是喊了出来。
因为她是太阳。
太阳是不会放弃任何一颗等待被照亮的行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