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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纸 周日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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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上,霖市的天空压得极低,铅灰色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许弋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像极了某些快要握不住的东西。
行李其实很简单。一个黑色的万向轮行李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父亲要求的几套深色正装,以及几本奥赛真题集。没有任何私人物品,因为在他的人生字典里,“私人”这个词本就不存在。
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家里的座机号码,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的数字。
许弋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他没有接,任由它在一阵急促的震动后归于沉寂。
紧接着,短信进来了,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明早六点,老陈去接你。别迟到。」
老陈不是老师,是父亲公司的司机,也是父亲安插在他身边的另一双眼睛。
许弋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他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就是他的世界,连呼吸的频率都需要被监控。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书架上除了习题册,只有那本尤棠硬塞给他的《国家地理》。他伸手抽出那本杂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上那片蔚蓝的海洋。
南极,企鹅,北极光。
这些词汇在父亲的词典里等同于“废物”,但在尤棠嘴里,却像是闪闪发光的宝石。
他翻开杂志,里面掉出一张折成方块的便签纸。
那是尤棠的字,圆润又张扬,带着她特有的傻气:
「许弋,你看第48页,那只海豹像不像谢怀安?(笑脸)」
许弋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阴霾覆盖。
明天就要走了。三个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是因为失去了这块能短暂躲避现实的“净土”,还是因为……那个总是叽叽喳喳、让他无法忽视的女孩?
与此同时,尤棠正趴在宿舍的书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信纸。
姜念慈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台灯的光圈里,尤棠咬着笔杆,眉头紧锁。
她想给许弋写一封信。
不是情书,她没那个胆子。只是一封“信”,告诉他路上小心,告诉他如果北京太冷就多穿点,告诉他……如果他觉得无聊,她会把每天发生的趣事都写下来,等他回来讲给他听。
“许弋:
见字如面。
其实我不知道写什么,但我怕你一个人在北京会很闷。虽然你总是不说话,但我猜你可能只是懒得理我们。姜念慈说北京冬天零下十几度,你一定要带好围巾,就是你上次嫌丑扔在柜子里的那条灰色的,我觉得还挺暖和的……”
写到这里,尤棠停下笔,脸有些发烫。她好像真的太啰嗦了。
她把写好的两张纸折好,又拿出一颗牛奶糖,连着信一起装进一个淡蓝色的信封里。信封上没有贴邮票,因为她打算明天亲手塞进他的书包里。
做完这一切,她把信封藏在了书包最隐蔽的夹层里,像是藏起了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周一的清晨,天还未亮透,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
许弋拖着行李箱走出单元楼。老陈的车已经停在路边,黑色的轿车在昏暗中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就在他准备拉开后座车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因为奔跑而有些喘的声音。
“许弋!等等!”
许弋拉车门的手顿住了。
他缓缓回头。
昏黄的路灯下,尤棠正朝他跑来。她穿得有些臃肿,围着那条他嫌丑的灰色围巾,鼻尖冻得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淡蓝色的信封。
她跑到他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弯下腰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我……我猜你还没走。”尤棠把信封递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路灯的光,“这个给你。路上看的。”
许弋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他的目光从信封移到尤棠被冻得有些发青的嘴唇,再到她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不用。”他开口,声音比这清晨的风还要冷,“我不看闲书。”
尤棠举着信封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但她没有收回去,反而固执地举着:“不是闲书,是我写的信。就当是……是学习委员布置的作业,你必须看完。”
“尤少爷,时间差不多了。”老陈降下车窗,探出头,语气恭敬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催促。
许弋瞥了老陈一眼,那眼神阴鸷得让老陈下意识地缩回了头。
他再次看向尤棠。
她还在举着那个信封,手臂有些抖,但眼神倔强。
这一刻,许弋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他想告诉她,这封信他带不走,就算带走了,也会被父亲没收,然后成为他“不务正业”的证据。他想告诉她,别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是个连自己都掌控不了的人。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接过了那个信封。
指尖触碰到尤棠的手背,一片冰凉。
他迅速收回手,将信封随手塞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紧贴着心脏。
“走了。”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拉开车门,头也不回地坐了进去。
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尤棠站在原地,看着黑色的轿车绝尘而去,尾灯在晨雾中拉出两道红色的残影,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搓了搓冻僵的手,呼出一口白气。
“一定要看啊,许弋。”她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小声地说。
车里,许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老陈透过后视镜看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识相地没有开口。
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弋的手放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摩挲着那个信封。纸张的边缘有些软,带着尤棠手心的温度。他能想象出她写这封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咬着笔杆,一边纠结一边傻笑。
那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温度,让他觉得口袋里的那块地方烫得惊人。
到了机场,办理托运。
老陈指着许弋的行李箱说:“许先生交代了,行李要检查,不能带无关物品。”
许弋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自己打开了行李箱。
几套正装,几本书。老陈翻了翻,没发现问题,正准备合上,目光忽然扫到了许弋大衣口袋里露出的一个蓝色角。
“许少爷,口袋里是什么?”
许弋的眼神瞬间变得危险,像淬了冰的刀锋:“我的东西。”
老陈被那眼神刺得一缩,但想到许父的吩咐,还是硬着头皮说:“许先生说了,任何可能影响您学习的杂物,都不能带进集训营。”
许弋的手按住了口袋,指节泛白。
那是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那只笼子唯一的透气孔。
他看着老陈,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我说,这是我的东西。”
老陈额头渗出了冷汗,最终还是没敢强抢,只是讪讪地合上行李箱:“是是是,您的私人物品……不过进了营,手机都要上交的,您这信……”
许弋没理他,转身走向安检口。
过安检时,那个信封果然被检测出来了。
安检员拿出来,是个蓝色的信封,没有任何邮寄信息。
“这是什么?”安检员问。
老陈刚想开口说是废纸,许弋已经先一步说道:“家书。”
两个字,堵得老陈哑口无言。
安检员看了看许弋冷若冰霜的脸,又看了看那信封,最终还是递还给了他。
坐在候机大厅里,许弋终于拿出了那个信封。
周围人来人往,广播声嘈杂。他拆开信封,里面掉出一颗糖,还有两张写得满满的信纸。
他先把糖捡起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是牛奶味的,很甜,甜得有些发腻,一直甜到心里去。
然后,他展开了信纸。
尤棠的字并不工整,甚至有些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墨水晕开了,像是写字的人手抖了一下。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热气腾腾的劲儿。
「……今天姜念慈在数学课上睡着了,被老陈用粉笔头砸醒了,脑门上红了一块,大家都憋笑憋得好辛苦。
昨天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我觉得比之前的甜,你要是还在就能多吃两口,虽然你每次吃饭都像在完成任务。
对了,我昨天路过书店,看到一本讲星空的图册,里面有你喜欢的猎户座。我想,北京的星空一定比霖市的好看吧?……」
许弋看着这些琐碎的文字,眼底那层坚冰开始出现裂痕。
她写了这么多,没有一句是问他成绩,没有一句是催他努力,全是这些在他看来毫无价值的“废话”。
可正是这些废话,像是一双双温暖的手,试图扒开他世界四周冰冷的水泥墙。
他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直到登机广播响起。
老陈在旁边催促:“许少爷,该登机了。”
许弋缓缓折好信纸,连同那张糖纸一起,仔细地塞回信封,然后放进贴身的口袋。
他站起身,看着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入跑道。
那是一个通往更高处、也更冰冷的地方。
上了飞机,老陈提醒他:“许少爷,手机要关机了。”
许弋握着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他打开相册,里面只有一张照片。那是某次体育课上,他无意间抓拍的。尤棠在跑道上摔倒了,正龇牙咧嘴地爬起来,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沾了灰尘,却笑得比阳光还灿烂。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但他知道,那个画面已经刻在了脑子里。
飞机起飞,强大的失重感传来。许弋看着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沙盘模型。
他闭上眼,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尤棠叽叽喳喳的声音。
“许弋,你看那片云……”
“许弋,加油……”
“许弋,一定要看啊……”
他忽然很想说话,想告诉她,他看到了,不仅看到了信,还看到了她藏在那些废话背后的小心翼翼和满腔欢喜。
但他不能。
他的世界不允许出现这样的杂音。
三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
刚开机,父亲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到了?老陈接你了吗?到了就专心集训,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给你安排了额外的辅导,晚上会有老师过去。”
“知道了。”许弋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挂断电话,他站在寒冷的北京机场大厅里,周围是行色匆匆的旅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有自己的自由。
只有他,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走向下一个既定的坐标。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个位置。
信封还在,糖的甜味还在嘴里萦绕。
那是他唯一的火种。
他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或许他可以试着反抗一次。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在霖市清晨的寒风里,固执地举着信封等他的女孩。
他拿出那张被折得皱皱巴巴的信纸,在背面,用只有他自己能看清的极小字迹,写下了一行字:
「信收到。北京很冷,但糖很甜。等我回来,听你讲一千零一件趣事。」
写完,他将纸重新折好。
他知道这封信永远寄不出去,因为在这个没有自由的笼子里,连墨水都是被监视的。
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堵砌在他心头的墙,在这一刻,终于崩塌了一小块。
透过那道缝隙,他看见了光。
那是尤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