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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笼中鸟听见了风声 霖市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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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市的深秋来得悄无声息。梧桐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铺满了实验中学的石板路。空气里开始有了凛冽的味道,呵一口气,能在晨光里看见白雾。
对于许弋来说,这个季节意味着更厚的窗帘,以及书房里那台永远不会停歇的暖气。他的世界是没有四季的,只有做不完的习题,背不完的单词,以及父亲每周从北京寄回来的、贴着“绝密”标签的奥赛集训资料。
但对于尤棠来说,秋天意味着糖炒栗子的香气,意味着围巾可以在脖子上绕两圈,意味着课间十分钟可以把姜念慈冻得通红的双手塞进自己袖口取暖。
她的话很多。
多到姜念慈有时候受不了,会捂住耳朵求饶:“尤棠,求你了,给我留点脑容量装公式行吗?”
但尤棠停不下来。她像是体内装了一架永动机,又像是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百灵鸟,对世间万物都充满了表达的欲望。
“姜念慈你看,那片云像不像一只巨大的棉花糖?”
“今天的红烧排骨比昨天咸了零点五克。”
“我觉得那只流浪猫昨天生了小猫,因为它的肚子瘪下去了好多……”
这些细碎的、无用的、充满生机的话语,组成了尤棠的日常。她象征着一种许弋从未拥有过的东西——自由。
周三的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落地窗,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这是许弋最喜欢的地方,因为这里足够安静,安静到可以隔绝外界所有的杂音,包括尤棠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正埋头演算一道全国奥赛集训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这种纯粹的逻辑推演能带给他短暂的安全感,让他暂时忘记家里那座无形的大山。
然而,这种安全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许弋!许弋!你看我找到什么了!”
清脆又略显聒噪的声音由远及近,毫不客气地撞进了他的耳膜。
许弋的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他皱了皱眉,没有抬头,只是将笔放下,身体向后靠进了椅背,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
尤棠却浑然不觉,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许弋的这种冷淡。她像一阵风似的卷到他对面的位置,把一本厚厚的、封面花里胡哨的杂志拍在桌面上。
那是本《国家地理》。
“你看这个!南极的企鹅!它们的脚居然不会冻伤!”尤棠眼睛亮晶晶的,凑过去压低声音,但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还有这个,北极光的成因,我觉得书上写得太复杂了,其实本质上就是带电粒子碰撞……诶,你说我们要是能去看一次极光就好了,姜念慈说那是浪费时间,但我觉得那是浪漫!你不觉得浪漫吗?”
许弋终于抬起眼。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那本与周围严肃学术氛围格格不入的杂志,然后落在尤棠的脸上。
少女的脸颊因为奔跑而泛着健康的红晕,鼻尖上沁着细小的汗珠,一双眼睛弯成月牙,里面盛满了外面那个世界的斑斓色彩。她的头发没有束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俏皮地垂在耳侧,随着她激动的表情轻轻晃动。
她是那么吵,那么暖,那么……碍眼。
又那么……让人移不开眼。
“无聊。”许弋吐出两个字,声音冷淡,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
他讨厌这种无意义的闲聊,讨厌这种不切实际的幻想。看极光?他连周末去一趟市图书馆都需要向家里报备行程。他的时间表被精确到分钟,除了学习,任何与“浪漫”有关的东西都是禁忌。
尤棠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评价,自顾自地翻着杂志,一边翻一边念叨:“什么叫无聊呀,生活需要仪式感。你看这张图片,非洲大草原的日落,颜色多漂亮,我们地理老师说……”
“闭嘴。”
许弋打断她,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周围的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投来不满的目光。
尤棠终于止住了话头,委屈地扁了扁嘴,小声嘟囔:“我又没影响你……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下。”
那副样子,像是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可怜巴巴的,却又倔强地不肯走开。
许弋看着她那个样子,胸口那股无名火莫名地熄了一半。他转开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习题册,但那些符号仿佛变成了尤棠叽叽喳喳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被困在精致笼子里的鸟,而尤棠是窗外呼啸而过的风。风可以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而他却只能守着这一方寸的牢笼。
“我要去参加集训。”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打断了尤棠的委屈。
“啊?”尤棠愣了一下,随即眼睛更亮了,“奥数集训吗?什么时候?去哪里?要去多久?”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她特有的热情。
“下周一,北京,三个月。”许弋简短地回答,目光依然没有看她,但握笔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他不想去。他厌恶那个充斥着功利和攀比的环境。但他没有选择。那是父亲的命令,是许家既定的路线。
尤棠的笑容僵了一下。
三个月。
那意味着整个冬天,她都见不到他。
图书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尤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那你什么时候回来”,或者“能不能带礼物给我”,但看着许弋紧绷的侧脸,那些话都咽了回去。
她隐约感觉到,这并不是一次简单的“旅行”,而是许弋世界里某种沉重规则的一部分。
“那……”尤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北京很冷,你要多带衣服。”
许弋没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书架那边传来了姜念慈的喊声:“尤棠!快来帮我看看这道题,我快疯了!”
“来了!”尤棠应了一声,站起身,回头看了许弋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跑了。
许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尽头,这才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里,赫然是四个深深的指甲印。
没人知道,当尤棠叽叽喳喳地谈论着南极企鹅和北极光的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在想,如果他能像她一样,拥有大声说话、随意畅想未来的权利,该多好。
他在想,这三个月的封闭集训,或许是一种逃离,又或许,是一种更深的无期徒刑。
周五的体育课,男生测一千米,女生测八百米。
尤棠跑完步,气喘吁吁地坐在草坪上,看着男生组起跑。
许弋也在其中。
发令枪响,少年们如离弦之箭般冲出。许弋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刻意保留实力,但他跑姿轻盈,步幅均匀,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跑过第三圈的时候,谢怀安体力不支慢了下来,跟在许弋身边喘着粗气:“弋哥……你……你怎么……不累啊?”
许弋面不改色,甚至连呼吸频率都没有乱,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闭嘴,保存体力。”
尤棠看着那个在跑道上孤独奔跑的身影,心里酸酸的。
他连跑步都在克制,连流汗都显得那么有教养。
她突然站起来,朝着跑道边跑去。
跑到许弋即将经过的那个弯道,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许弋!加油!超过他们!”
那声音清脆、响亮,充满了毫无理由的信任和鼓励,在一片粗重的喘息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调整呼吸的许弋猛地一怔,脚步险些乱了。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声源。
尤棠站在那里,逆着光,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汗珠,正使劲儿地冲他挥手,笑容灿烂得像个小太阳。
周围几个跑步的男生都愣了一下,随即发出哄笑。
谢怀安也笑了,上气不接下气地调侃:“弋哥……有……有人送能量了……”
许弋的脸瞬间黑了半截。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没有加快速度逃离这片尴尬。相反,他原本匀速的步伐忽然加快,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在最后的百米冲刺中,超过了前面的所有人,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冲线后的许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谢怀安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勾住他的肩膀:“行啊弋哥,最后爆发力这么强,为了尤棠那一声加油?”
许弋甩开他的手,直起身,眼神阴鸷地瞪了谢怀安一眼,吓得谢怀安缩了缩脖子。
但许弋的耳根,却在一片低气压中,悄悄染上了一层绯红。
放学后,天空飘起了细雨。
尤棠没带伞,正站在教学楼门口踌躇。姜念慈被家里车接走了,她只能等雨小一点再跑回去。
这时,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递到了她面前。
尤棠愣了一下,转头。
许弋站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书包,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伞。他没看她,目光看着外面的雨幕,侧脸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拿着。”他把伞柄往她手里一塞。
“那你呢?”尤棠握着还有他体温的伞柄,急忙问。
“我不需要。”许弋丢下这四个字,拉起卫衣的帽子扣在头上,径直冲进了雨幕里。
他的身影很快被雨雾吞噬,只留下一个倔强又孤单的背影。
尤棠举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这把伞很大,黑色的伞面上面印着几个不起眼的字母,是某个高端品牌的定制款。伞柄是实木的,握在手里很有分量。
她认得这把伞。上次谢怀安想借,许弋连眼皮都没抬就拒绝了,说这把伞是父亲送的,不能弄脏。
可现在,这把珍贵的、代表着某种束缚的伞,就这么随意地塞给了她。
尤棠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许弋不是不需要伞,他是习惯了淋雨。
而她,是被他保护起来的、不被淋湿的那一部分。
回到宿舍,尤棠把伞撑开晾在阳台。
姜念慈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这不是许弋那把宝贝一样的伞吗?他居然借给你了?不对,这是塞给你吧?这什么情况?”
尤棠没有回答,只是坐在书桌前,拿出了那张许弋给她的草稿纸。纸上的解题过程依然清晰,但此刻她关注的不再是数学公式。
她拿出一支红笔,在“下次别卡住”那行字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太阳。
然后,她在旁边写下了一行字:
“许弋,希望你在北京也能看见太阳。等你回来,我要给你讲一千零一件有趣的事。”
写完,她把纸折好,放进了那个装着牛奶糖糖纸的铁盒子里。
盒子里的糖纸越来越多,橘子味的、牛奶味的、葡萄味的。
每一张,都是她试图照亮他晦暗世界的一束微光。
而此时的许弋,正坐在回家的轿车后座上。车窗外的雨痕扭曲了街景,车内一片死寂。
他伸出手,摸了摸校服口袋。
那里空空如也,那颗尤棠给的糖,早就被他吃掉了。
但他觉得嘴里还有余甜。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尤棠在跑道上冲他挥手的样子,耳边回响着她那句响亮的“加油”。
在这个没有自由的、冰冷的世界里,那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慰藉。
他忽然觉得,三个月的时间,或许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叽叽喳喳的女孩,正在等他回来。
等着把窗外的风景,讲给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