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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式缝隙里的光   月考前 ...

  •   月考前的霖市实验中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甜腻。
      这种甜腻来自于连轴转的模拟卷,来自于课间十分钟里争分夺秒背单词的嗡嗡声,也来自于姜念慈每天都要在宿舍里进行的“考前崩溃仪式”。
      “我要死了,尤棠,真的,这次我要是能考进前三百名,我当场把这个枕头吃了。”姜念慈把自己埋在一摞《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里,只露出一双绝望的眼睛。
      尤棠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圈笼罩着她。她手里转着一支黑色的中性笔,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一道复杂的导数题。比起姜念慈的哀鸿遍野,她显得过于安静。这种安静并不是因为胸有成竹,而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很难完全集中在题目上。
      自从上周那颗橘子糖之后,许弋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他依然上课睡觉,下课刷题,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吐字清晰,逻辑缜密,然后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唯一的不同是,每当尤棠抱着作业本走到他桌前,他不再需要停顿那几秒才“嗯”一声,而是会在她放下本子的瞬间,极快地抬一下眼皮。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是暗夜里擦亮的一颗火星,虽然微弱,但足以照亮尤棠心底那点隐秘的欢喜。
      “念慈,你把辅助角公式背错了。”尤棠放下笔,伸手抽走姜念慈手里那本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本,用红笔圈出那个刺眼的错误,“这里是正弦,不是余弦。”
      姜念慈哀嚎一声:“天呐,我怎么连这个都能搞混!尤棠,你说许弋那种人,是不是生下来脑子里就自带CPU啊?我看他上课都在睡觉,怎么每次小测还是满分?”
      尤棠的笔尖顿了一下。
      许弋确实是这样的。他就像是游离在教学秩序之外的一个特例。物理老师讲牛顿定律,他在草稿纸上推导黎曼猜想;英语老师让背课文,他在看那本厚得像砖头的英文原版小说。可偏偏,无论多难的题,只要点到他,他总能给出最简洁漂亮的解法。
      “他聪明吧。”尤棠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何止是聪明,简直是妖孽。”姜念慈翻了个白眼,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哎,你说,这次月考第一名,会不会又是他?”
      “应该是吧。”尤棠点点头,随即又补了一句,“我会努力的。”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考进这里,不是为了当陪衬的。她想追上许弋的脚步,哪怕只是缩短一点点距离。
      月考如期而至。
      两天的时间,笔尖在试卷上摩擦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尤棠发挥稳定,除了最后一道数学压轴题的第二问卡了壳,其余都算顺畅。交卷铃响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许弋已经合上了笔盖,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交卷总是最早,却从不检查,那种从容不迫,透着一股令人牙痒痒的笃定。
      考完最后一科,姜念慈几乎是瘫在椅子上的:“解脱了……我要吃火锅,我要喝冰可乐,我要睡三天三夜!”
      尤棠笑着收拾文具,目光扫过许弋空荡荡的座位——他已经走了。
      成绩是在周一下午的班会课上公布的。
      老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全班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次月考,整体情况不错,但也暴露了很多问题。”老陈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了成绩单的最上端,“年级第一名,许弋,总分698分,数学满分。第二名,尤棠,总分682分,英语满分。”
      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叹声。
      尤棠的心跳快了一拍。第二名。
      虽然还是没能超过他,但这是她进入高中以来,离他最近的一次。十六分的差距,虽然依然像是一道鸿沟,但至少,她在这条跑道上,没有被他甩得太远。
      “恭喜啊,尤大学霸。”姜念慈在桌子底下掐了尤棠一下,满脸与有荣焉。
      尤棠抿唇笑了笑,眼神忍不住飘向那个靠窗的角落。
      许弋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这个第一名拿得理所当然。他正低头转着那支钢笔,金属笔身在夕阳下反射出冰冷的光泽。听到老陈念到自己的名字,他甚至连头都没抬,只是极轻微地应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考勤。
      然而,尤棠却敏锐地注意到,当老陈念到“尤棠”这个名字时,他转笔的动作,似乎停滞了零点一秒。
      那零点一秒,让尤棠的心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痒的。
      放学后,尤棠照例留下来收作业。许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桌。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只剩下值日生扫地时发出的哗啦声。
      尤棠抱着收齐的数学作业本,走到许弋桌前。
      “许弋,作业。”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弋抬起头。今天的夕阳似乎格外浓烈,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暖橙色。他看着尤棠,那双平日里总是淡漠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些尤棠看不懂的情绪。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接作业本,而是从自己的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推到了尤棠面前。
      尤棠愣了一下,疑惑地看着他。
      许弋没有说话,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那张纸,然后拿起作业本,起身离开了座位。他经过尤棠身边时,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像是雪松一样的冷冽气息。
      尤棠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她展开那张草稿纸。
      纸上是熟悉的凌厉笔迹,黑色的墨迹力透纸背。那并不是什么随笔,而是一道完整的解题过程——正是那天月考数学卷上的最后一道压轴题。
      尤棠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记得,这道题她只做出了第一问,第二问卡了壳,最后只能胡乱写了几个公式凑数。而现在,这张纸上,许弋用三种不同的方法解出了这道题。其中一种方法极其巧妙,利用了构造辅助函数,思路简洁得令人拍案叫绝。
      在解题过程的最后,还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
      “辅助线在这里,下次别卡住。”
      字迹是许弋的,语气却不像他平时那样冷淡。那句“下次别卡住”,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笃定,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会卡在这里,所以我提前写好了。
      尤棠捏着那张纸,指尖微微颤抖。
      他为什么要给她这个?
      是因为她是学习委员,所以顺便指导一下?
      还是……因为他注意到了她那道空白的题目?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姜念慈背着书包回来拿忘带的水杯,看见尤棠呆立在原地,凑过来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卧槽!这是许弋的字?他给你讲题?我没看错吧?那个‘对别人都懒得张口’的许弋,居然给你写了解题过程?”
      姜念慈的音调拔高了八度,引得门口路过的几个同学纷纷侧目。
      尤棠猛地回过神,脸颊腾地一下红了。她迅速折好那张纸,像藏宝贝一样塞进校服口袋里,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可能……就是顺手。”尤棠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那掩饰不住的尾音上扬,出卖了她此刻的雀跃。
      “顺手?”姜念慈一脸不信,“尤棠,你醒醒,谢怀安上次问他一道物理题,他只回了两个字‘不会’,其实根本就是他懒得讲。这绝对不是顺手!他这是……这是特意关注你!”
      特意关注。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糖,在尤棠的心尖上化开,甜得发腻。
      那天晚上,尤棠把那张草稿纸小心翼翼地夹在了自己最喜欢的笔记本里。她没有立刻去研究那道题,而是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下次别卡住。”
      原来,在她以为自己是在单向奔赴的时候,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少年,其实一直都在看着她。看着她笨拙的努力,看着她咬着笔杆苦思冥想的样子,然后,在她卡住的地方,不动声色地递过来一把梯子。
      第二天课间,尤棠特意提早到了教室。她把整理好的作业本放在许弋桌上,然后在那摞本子的中间,夹了一颗糖。
      这次不是橘子味的,而是她自己最喜欢的牛奶糖。糖纸是淡蓝色的,像极了许弋眼睛的颜色。
      她没有说话,放下本子就回到了座位。
      过了一会儿,许弋走进了教室。他像往常一样走到座位旁,放下书包,目光扫过桌上的作业本。当他拿起本子时,那颗淡蓝色的糖掉了出来,滚落在桌面上。
      尤棠屏住了呼吸,假装低头看书,眼角的余光却死死地盯着他的动作。
      许弋盯着那颗糖看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捡起了那颗糖。
      他没有剥开,也没有放回,而是随手放进了校服上衣的口袋里。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收纳。
      但他嘴角那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却被尤棠精准地捕捉到了。
      谢怀安这时候凑了过来,看见了这一幕,挑了挑眉:“哟,弋哥,收藏糖呢?这好像不是昨天那颗橘子味的了吧?”
      许弋没理会他,只是翻开习题册,但耳根那抹若有若无的红晕,却怎么也藏不住。
      姜念慈在旁边捅了捅尤棠,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成了!”
      尤棠低下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原来,暗恋并不是一场独角戏。
      原来,在那道名为“许弋”的高冷公式里,她终于找到了一丝缝隙。
      而那丝缝隙里透出来的光,足够照亮她整个高一的秋天。
      接下来的日子里,这种无声的互动成了两人之间的默契。
      尤棠会在许弋的桌角放一杯热牛奶,因为有一次她听见他胃疼;许弋会在尤棠卡壳的题号上折个角,然后在背面写下解题思路。他们依然没有过多的言语交流,但那种心照不宣的靠近,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要动人。
      这天,期中考试临近,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响起。
      尤棠还在埋头攻克一道电磁学的综合题,姜念慈已经收拾好书包在催她:“尤棠,走啦,宿舍要关门了。”
      “你先走,我把这道题算完。”尤棠头也没抬。
      姜念慈嘟囔着“真是个疯子”,背着包走了。
      教室里很快就空了。尤棠终于算出了结果,长舒了一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眼睛。她收拾好书包,准备离开,却发现前排的灯已经熄了,只有许弋那个角落还亮着一盏台灯。
      许弋还在。
      他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
      台灯的光柔和地洒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优越的眉骨和挺直的鼻梁。平日里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漠感消失了,睡着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难得的柔软。
      尤棠放轻了脚步,走到他桌前。她想叫醒他,又舍不得打破这份宁静。犹豫了一下,她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许弋身上。
      就在她准备收回手的瞬间,许弋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精准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有些凉,带着少年特有的骨感。
      尤棠吓了一跳,心脏差点跳出来。她僵在原地,看着许弋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倒映着尤棠惊慌失措的脸。
      他没有松开手,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尤棠以为时间静止了。
      “……题做完了?”他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像是砂纸磨过心尖。
      尤棠的脸瞬间爆红,结结巴巴地回答:“做……做完了。”
      许弋的目光下移,落在她披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外套上。他松开了手,却没有拿下外套,而是将被边缘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谢谢。”他说。
      这两个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也温柔得多。
      尤棠站在那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后只能胡乱地点了点头,抱起书包,几乎是落荒而逃。
      跑到走廊上,晚风一吹,尤棠才敢停下来大口喘气。
      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回味着刚才那一幕。他握住她手腕的温度,他醒来时眼底的迷茫,还有那句低沉的“谢谢”。
      这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微凉触感。
      她突然觉得,十六分的差距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在这个名为“暗恋”的漫长季节里,那朵向阳花,似乎已经悄悄探出了花苞。
      而那个总是吊儿郎当、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许弋,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正将被边缘掩住的嘴角,轻轻勾起一个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那颗淡蓝色的牛奶糖,在他口袋里,静静地散发着甜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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