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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许弋番外:女孩 我从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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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记事起,世界就是灰色的。
不是霖市冬日那种湿冷的灰,而是像未完成的素描,线条冷硬,阴影浓重。父亲许明琛是执笔的人,他决定了我人生的每一笔——几点起床,吃什么早餐,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甚至,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齿。
我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叫爸爸妈妈,而是沉默。
沉默能减少错误,沉默能避免被打扰,沉默能让我在自己的脑海里,构筑一个无人能进的堡垒。
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尤棠时,那种感觉很糟糕。
非常糟糕。
十五岁的初秋,实验中学的操场,蝉鸣聒噪。我正心不在焉地听着教官的训话,闻到一股甜腻的橘子糖味道。然后,一个身影闯进了我的视野边缘。
她太吵了。
笑得太大声,说话语速太快,像一只刚出笼的麻雀,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真烦。”我当时想。
她试图靠近我,用那些在我看来毫无逻辑的废话填充我的世界。分享什么食堂的排骨甜了零点五克,讨论什么流浪猫生了三只小花猫。这些琐碎的信息,对于我这种被编程好的“机器”来说,是冗余的垃圾数据。
我应该像扫除灰尘一样把她扫除。
可我没有。
我只是皱着眉,用冷淡的眼神示意她离远点,却从未真正推开过她。
因为,在她凑近的那一刻,我闻到了她发间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那股橘子糖的甜味。那味道,是我那个只有消毒水和旧书页气味的房间里,从未有过的气息。
那是“活着”的味道。
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
习惯她在图书馆喋喋不休,习惯她塞给我的糖,习惯她在我做题卡壳时,小心翼翼把牛奶放在我桌角的小动作。
我发现,我的世界虽然依旧灰色,但那个叽叽喳喳的麻雀,像是一抹突兀的亮黄色,硬生生挤了进来。虽然刺眼,却并不让人讨厌。
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她明天会带来什么可笑的消息,期待她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会不会因为我递过去的一张草稿纸而亮起来。
直到那个跨年之夜。
我偷跑回来。飞机晚点,我在寒风里站了很久。当我看到阳台上那个裹着厚围巾、对着夜空许愿的背影时,我那颗在冰天雪地里冻得麻木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许了什么愿?
是关于我的吗?
当我把那条围巾递给她,看到她瞬间红了的眼眶,我几乎控制不住想要把她揉进怀里的冲动。
零点钟声敲响,烟花炸开。我在心里许愿。
我的愿望不是奥赛金牌,不是保送名校。
而是——希望她永远这么吵。
因为只有她吵,我才听得见自己活着的声音。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这抹亮黄色,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色彩。我再也回不去那个只有黑白灰的世界了。
去北京集训,是酷刑。
每天十六个小时的高强度学习,父亲的监控,老陈的窥探。我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唯一的慰藉,是贴身口袋里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信纸。
尤棠的字很难看,歪歪扭扭,还带着涂改的痕迹。但我能透过那些字迹,看到她写这些话时的表情——一定是咬着笔杆,眉头微蹙,然后又豁然开朗地笑起来。
“许弋,今天姜念慈数学考了58分,正在考虑把试卷吃掉。”
看到这句,我嘴角会不自觉地上扬。
“许弋,我等你回来。”
看到这句,我的心会抽痛,像是有只手在攥着。
我把那张糖纸也夹在钱包里。那颗牛奶糖早就被我吃了,甜味早已消散,但那张纸,我不能丢。
它是我和那个鲜活世界唯一的联系。
父亲撕毁转学手续的那一刻,我体内的某种东西彻底断裂了。
那不是纸,那是尤棠对我的期待,是我未来可能拥有的、和她并肩而立的一丝希望。
我撕了它,是在告诉父亲:你控制不了我,更控制不了我爱谁。
那天晚上,我砸了房间的玻璃杯。手掌被割裂的疼痛,远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我看着血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想起尤棠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
如果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又拿什么去保护她?
那道疤,是我反抗的勋章,也是我无能的证明。
生日那天,父亲送来金表和预录取函。
全班都在看,等着看我如何反应。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我不是展品,不是许家的傀儡。
就在我快要被那股压抑的怒火烧尽理智时,我看到了尤棠。
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眼眶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那一刻,所有的怒火都化作了心疼。
父亲想用金表锁住我,用前途诱惑我。
可他不知道,我所有的“前途”,都在那个看着我的女孩身上。
我没有碰那块表,也没有看那份文件。
我只需要她的礼物。
那个朴素的小蛋糕,那盒写满愿望的星星。
那才是我的全世界。
被歹徒袭击的那晚,是我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刀锋刺进身体的时候,我没有感到疼。
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受伤。
甚至,当她扑过来替我挡了一下,刀刃偏开我心口刺进我肩膀时,我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滔天的愤怒和恐惧。
恐惧她受伤,恐惧失去她。
我反击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任何章法,只有一股野兽般的本能——杀了我,也不能动她。
当鲜血喷涌而出,视野开始模糊时,我看到的,依然是她满是泪痕的脸。
不能报警。
绝对不能。
父亲会利用这个机会,把她彻底从我的世界里抹去。
我强撑着意识,一遍遍告诉她“别怕”。
其实我怕得要死。
怕我撑不到医院,怕再也听不到她叫我“许弋”,怕再也看不见她笑。
她说要背我去医院。
那个单薄的背影,用尽了全身力气支撑着我。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废物,却又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答应她不睡,答应她一起去电玩城。
那是我给她的承诺,我必须活着去兑现。
被父亲强行送出国,是我人生中最绝望的时刻。
我看着尤棠,用尽全身力气,说出那句“我讨厌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割在我的喉管,割在我的心上。
我看见她的世界瞬间崩塌,看见她的眼泪决堤。
我想抱她,想告诉她我在骗她,想告诉她我比任何人都爱她。
但我不能。
保镖架着我,我看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心里在滴血。
上了飞机,我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第一次有了跳下去的冲动。
但我不能死。
我答应过她“活下去”。
只要我活着,就有回去的一天。只要我变强,强到能对抗父亲,我就能回去找她。
在M国的日子,是漫长的凌迟。
我逼自己优秀,逼自己拿到最高的学位,进入最好的公司。
因为我知道,只有我足够强大,强大到父亲无法忽视,无法轻易摧毁,我才有资本去守护我的爱情。
我房间里的灯,永远只开一盏。
因为那盏灯,像极了霖市图书馆角落里,她坐在我对面时,头顶上那圈温暖的光晕。
我每晚都会拿出那盒幸运星。
一颗一颗拆开。
里面的字太小了,我不得不配了放大镜。
“开心”。
“自由”。
“许弋”。
“要幸福”。
看着这些字,我才能入睡。
我写了一千封信。
写我想她,写我后悔,写我恨这该死的分离。
但我一封都没寄出去。
我怕父亲的眼线,怕我的思念会连累她。
我把信锁在抽屉里,锁在我的心里。
整整一年。
思念疯长,啃噬着我的五脏六腑。
我看着日历,数着她高考的日子。
我想,她一定能考上北大。
我的女孩,那么聪明,那么努力。
当我在视频里(通过国内新闻)看到北大录取名单上有她的名字时,我躲在厕所里,哭了。
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她做到了。
而我,还在大洋彼岸,像个逃兵。
我受够了。
受够了这虚伪的平静,受够了这没有她的繁华。
我决定回去。
哪怕是被家族除名,哪怕是一无所有。
我辞了职,订了机票。
在飞机上,我十几个小时没合眼。
我怕一闭眼,她就不见了。
直到我在机场出口,看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瘦了,也安静了。
那不是我的小太阳。
我的小太阳应该是叽叽喳喳,应该是光芒万丈的。
那一瞬间,我心痛得无法呼吸。
我冲过去,抱住她。
那种真实的触感,温热的体温,熟悉的味道,终于告诉我,这不是梦。
她哭着让我滚。
我说对不起。
我说我爱你。
我用了一整年的时间,才终于敢把这三个字说出口。
在海边,借着酒意,我吻了她。
那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啤酒的苦涩,更带着失而复得的甜蜜。
我告诉她,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我看着她从震惊到哭泣,再到破涕为笑。
那一刻,我觉得,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是为了铺垫这一刻的圆满。
后来的日子,很简单。
我做饭,她洗碗(虽然经常打碎);我看书,她在我耳边絮叨;我工作,她在旁边吃糖。
我戒了冷淡,戒了沉默。
因为我发现,对着她,我根本冷淡不起来。
她是我生命的意外,也是我生命的必然。
从前,我觉得世界是灰色,我是一把锁,锁住自己,也锁住他人。
现在,因为尤棠,我成了一把钥匙。
一把打开了阳光、温暖和爱的钥匙。
谢怀安说我变了,说我成了“妻管严”。
我不在乎。
如果爱她是一种软弱,那我甘愿软弱到底。
如果宠她是一种罪,那我愿背负这罪名,直至永恒。
我只知道,每天早上醒来,看到身边那个还在酣睡、嘴角挂着甜笑的女孩,我就觉得,这世界,哪怕是灰色的,只要有她在,便是最好的颜色。
这朵向阳花,是我用性命护下来的。
所以,哪怕逆着光,逆着风,逆着全世界,我也要让她,永远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