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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大洋彼岸的雪 高三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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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许弋肩上的伤,像是一个无法愈合的诅咒,成了悬在尤棠头顶、时时刻刻滴答作响的钟。
起初,医生说只是皮肉伤,养几个月就好。可几个月过去,伤口表面结了痂,内里却总是反复发炎、溃破。每次阴雨天,许弋的脸色就会白上几分,握笔的手指会因为牵扯到神经而微微颤抖,但他从不吭声。只有在深夜她偶然撞见他,才会看到他背对着她,对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死死咬着牙关,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尤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开始疯狂地翻医书,查偏方,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逼他喝各种苦得要命的中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叽叽喳喳,笑容里多了几分沉郁的坚毅。她甚至学会了在他疼得睡不着时,一言不发地坐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直到天明。
许弋的父母,终究还是知道了。
那天是十一月底,初雪刚停。许明琛带着许弋的母亲,在一群黑衣保镖的簇拥下,气势汹汹地闯进了学校。他们没有去办公室,而是直接堵在了高三(三)班的教室门口。
许明琛的脸色比窗外的积雪还要阴沉。他看都没看缩在座位里的尤棠,径直走到许弋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碴:“跟我走。”
许弋抬起头,脸色因隐痛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倔强如初:“我不去。”
“你还有资格说不?”许明琛冷笑一声,从助理手中夺过一份病历复印件,劈头盖脸甩在许弋脸上,“伤口反复感染,神经损伤,最坏的结果可能是右臂功能丧失!这就是你为了那个不知廉耻的丫头换来的?这就是你的选择?”
纸张散落一地,上面触目惊心的医学术语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尤棠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伯父,不关许弋的事,是我……”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许母尖利的声音打断她,她厌恶地瞥了尤棠一眼,像是在看一只玷污了她完美瓷器的脏虫子,“要不是你,弋儿怎么会弄成这样?现在你满意了?看着他残废,你就高兴了?”
“我没有……”尤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向许弋,眼神里满是恐慌和祈求。
许弋却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病历纸,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他将纸张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说了,不关她的事。”许弋站起身,直视着父亲,声音低沉却清晰,“是我挡的,刀是冲着我来的。你要怪,就怪我。”
“好,好得很!”许明琛气得脸色铁青,指着许弋的手指都在抖,“为了这么个玩意儿,你连前程都不要了?我告诉你许弋,由不得你!我已经联系好了美国的疗养院和私立大学,明天一早的飞机。你今天收拾东西,别想再见到她!”
“我不去!”许弋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烈反抗。
“由不得你!”许明琛不再废话,一挥手,两个保镖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许弋的胳膊。许弋伤势未愈,加上长期病痛体弱,竟一时挣脱不开。
“放开他!”尤棠哭喊着扑上去,想要拉开保镖。
“尤棠!别过来!”许弋低吼一声,眼底一片血红。他猛地挣开保镖,却因为用力过猛,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痛得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死死盯着尤棠,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不舍,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许弋……”尤棠被他眼里的情绪吓住了,僵在原地。
许弋深吸一口气,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尤棠,你走开。我讨厌你。”
讨厌你。
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尤棠的心窝。
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刚才说了什么?讨厌她?
是因为她害他受伤吗?是因为她成了他的累赘吗?
所有的委屈、恐慌、心疼,在这一刻,被这三个字击得粉碎。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终于决堤而出,滚烫地砸在地板上。
许弋看着她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滂沱的眼泪,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渗出血丝。但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一遍遍重复,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讨厌你。看见你就烦。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变成这样。滚,别再让我看见你。”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他自己。
保镖再次架起他,这次他没有反抗,任由他们拖着往前走。
在经过尤棠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秒,极快,极轻,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留下了一句模糊的:“……活下去。”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被拖出了教室,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尤棠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雕像。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惨烈的一幕。姜念慈冲过来抱住她,尤棠才像是突然活了过来,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一遍遍喊着许弋的名字,直到声音嘶哑,直到力竭昏厥。
那天之后,尤棠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笑,不再闹,不再叽叽喳喳。她成了班级里最沉默的学生,除了学习,就是发呆。她考上了北京大学,以全省前十的名次,像是憋着一股劲儿,要证明什么,又像是想要逃离什么。她再也没有提起过许弋的名字,仿佛那个人,连同那段记忆,都被她亲手埋葬在了高三那场大雪里。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个深夜,她都会从噩梦里惊醒,梦见许弋冷漠的眼神,听见他说“我讨厌你”。那三个字,成了她心底最深、最痛的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害了他,是他厌弃了她。这份误解,成了她青春里最沉重的枷锁。
大洋彼岸,M国,波士顿。
许弋住进了父亲安排的顶级疗养院。这里的雪比霖市更大,更冷,也更干净,干净得让人心慌。他的伤,在最好的医疗条件下,慢慢好转。神经修复是个漫长的过程,疼痛如影随形。但他从不喊疼,只是沉默地接受治疗,沉默地复健。
他拒绝转入父亲安排的私立大学,而是以极高的入学成绩,考进了麻省理工。他把自己埋进题海里,用高强度的学习和研究来麻痹神经,填补心里的巨大空洞。
他的房间里,抽屉最深处,锁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奖状。
只有一盒染了些许暗红色血渍的幸运星,一本边缘磨损的蓝色笔记本,还有一张被反复折叠、已经发软的淡蓝色信封——那是尤棠第一次塞给他的糖纸信。
他时常会在深夜,拿出那盒幸运星,一颗一颗地拆开。里面那些只有芝麻粒大的字,需要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
“开心”。
“自由”。
“许弋”。
“要幸福”。
……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早已麻木的心上,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的、鲜活的温度。
他也曾写过信。
用那本蓝色笔记本,写了一封又一封。
第一封:“棠棠,肩很疼,但想到你炖的汤,就好一点。勿念。”
第二封:“今天复健,医生说神经在恢复。我想,很快就能回去给你背书包了。”
第三封:“美国雪很大,但没有霖市的味道。我想你了。”
……
可是,这些信,他一封都没有寄出。
他知道,父亲的眼线无处不在。任何寄往中国的、署名给尤棠的信件,都会成为父亲攻击尤棠的把柄,甚至会牵连她的家庭。他不能冒险。
他只能用这种最笨拙的方式,把思念写下来,然后锁进盒子里,像守着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忍耐,只要他尽快完成学业,就能回去。
却不知道,大洋彼岸的尤棠,正抱着他留下的“讨厌你”,在无数个黑夜里独自舔舐伤口。
大学四年,许弋成了MIT校园里的一个传奇。天才,孤僻,拒人千里。他没有朋友,没有社交,唯一的爱好就是泡在实验室里。也有华裔女生试图接近他,都被他冰冷的眼神吓退。他的心,早就死在了霖市那个飘雪的下午,死在了尤棠泪流满面的眼睛里。
只有一次,醉酒后,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一遍遍用中文呢喃:“尤棠……对不起……活下去……”
后来,他留在了M国,进入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年薪百万,前途无量。外表看来,他成功了,成了父亲期望的精英。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他的房间永远只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像极了霖市实验中学图书馆那个靠窗的角落。
他不吃甜食,因为再也没有人塞给他牛奶糖。
他讨厌聒噪,却又在极度的寂静中,怀念那叽叽喳喳的声音。
又是一年四月十三日。
波士顿的夜晚,春寒料峭。
许弋独自坐在公寓的地板上,面前摊着那本蓝色笔记本。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颤抖地写下:
“棠棠,今天是我生日。我许的愿,还是你。只是不知,何时能圆。我恨这大洋,恨这距离,更恨当年那句言不由衷的‘讨厌’。愿你安好,岁岁年年。”
写完,一滴眼泪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
他迅速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仿佛那是什么不能触碰的禁忌。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异国他乡繁华却冰冷的夜景,那里没有老槐树,没有熟悉的街道,也没有那个会蹦蹦跳跳喊他名字的小太阳。
他缓缓抬起手,按在胸口,那里,当年被尤棠眼泪浸湿的地方,至今仍残留着一丝无法消散的凉意。
而在地球的另一端,北京大学的未名湖畔。
尤棠裹紧了风衣,站在四月微凉的夜风里。湖面倒映着博雅塔的灯光,波光粼粼,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晦暗。
她也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四年了。
她考上了他曾经唾手可得的学府,活成了别人眼中的天之骄女。
可每当这个日子,她还是会想起他冷漠的眼神,想起那句“我讨厌你”。
她以为时间能治愈一切,可原来,有些伤口,不仅不会愈合,反而会随着岁月流逝,化脓、溃烂,深入骨髓。
她不知道,在大洋彼岸,有一个人,正和她看着同一片星空,怀着同样的思念,承受着同样痛苦的煎熬。
一场因误会而起的分离,将两个深爱的人,困在了各自的牢笼里。
一个以为被厌弃,一个以为在守护。
这横亘在太平洋上的误解与深情,究竟要等到何时,才能被解开?
许弋关上灯,公寓陷入一片黑暗。
尤棠转过身,沿着湖畔慢慢往回走。
夜色深沉,星光黯淡。
他们的故事,在十八岁的那个雪天,戛然而止。
而未来的篇章,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