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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冰层下的暗涌 高二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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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这天,霖市实验中学的空气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硫磺味,混着新学期课本的油墨香,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振奋的气息。
许弋的书包里,除了崭新的教材,还多了一瓶云南白药喷雾和一盒消炎药。那是尤棠硬塞进去的,附带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一个龇牙咧嘴的太阳,旁边写着:「一天三次,不许偷懒!——棠」。那字迹圆润又张扬,像极了她的人。
手背上的伤口已经结痂,拆了纱布,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略显狰狞的疤痕。校服袖口下,若隐若现。许弋没有刻意遮掩,也没有刻意展示,仿佛那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意外。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握笔,伤口牵拉的细微刺痛,都在提醒他这两个月零七天的代价,以及那个牵着他手、说要给他煮面的女孩。
教室还是原来的教室,座位也还是原来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二排,那是属于学霸的领地,也是他习惯的、可以冷眼旁观世界的角落。
但当他把书包挂上桌角时,那种习惯性的孤寂感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许弋!许弋!你看我剪没剪指甲?姜念慈非说我指甲太长会抓破试卷,我就去剪了,是不是很圆润?”
“许弋,食堂今天的包子馅儿好像比昨天多了零点五克肉!我数了,十八个褶!跟你上次画的函数图像似的,对称得不得了!”
“许弋,你猜猜看,我寒假里发现了一个秘密,学校后操场的那棵老槐树,其实不是一棵,是两棵长在一起的!像连体婴一样!你说奇不奇怪……”
尤棠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兔子,在他刚坐下,甚至还没来得及翻开书本的时候,就已经抱着一堆新课本,“噗通”一下坐在了他前面的位置上,然后扭过身,半个身子都探过来,叽叽喳喳个不停。
她的声音清脆,语速极快,像一串滚落在玉盘里的珍珠,噼里啪啦,毫不停歇。
周围的同学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些羡慕。毕竟,能让“冰山”许弋允许某人在他耳边制造如此高分贝噪音而不被冻伤的,全校也就尤棠一个。
许弋垂着眼,修长的手指翻开数学课本,指尖划过光滑的纸面。他没有抬头,但翻书的动作,却在尤棠说到“十八个褶”时,微不可查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他依旧没什么表情,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但若是细心的人便能发现,他耳根那抹极淡的红晕,并未随着冬天的过去而消退,反而在尤棠凑近的气息下,有加深的迹象。
“说完了?”许弋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刚返校的些许沙哑,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尤棠立刻捂住嘴,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没……还没,我还想告诉你,我妈寒假炖的排骨汤特别好喝,我学了,下次煮面给你放点,肯定比食堂的香……”她说着,又忍不住想继续分享。
许弋忽然抬起眼。
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像蕴藏着雾气的湖泊,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她。目光从她因为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移到她亮晶晶的眼睛,最后落在她因为捂嘴而微微鼓起的腮帮子上。
尤棠瞬间噤声,像只被大灰狼盯住的小白兔,缩了缩脖子,但眼睛里却满是笑意,一点也不怕。
许弋看着她那副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软化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但拿着书的手指,却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嗯,下次。”他极轻地应了两个字,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尤棠听见了。
她立刻绽开一个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心满意足地转回身,乖乖坐好,不再打扰他。但她那微微晃动的马尾辫,和时不时就要回头瞟他一眼的小动作,无一不在宣告着她的“存在感”。
谢怀安在后排看得直摇头,凑过来低声道:“弋哥,你这定力可以啊。换个人在我耳边这么吵,我早掀桌子了。”
许弋没理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书页边缘,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折痕,是尤棠昨天帮他整理书本时不小心留下的。他摩挲着那道痕迹,仿佛在触碰某种无形的联系。
吵吗?
确实吵。
但这种吵闹,像是一股鲜活的热流,蛮横地冲进他死水般的生活,把那些冰冷的、压抑的、令人窒息的东西,都冲得七零八落。
他甚至觉得,如果没有这叽叽喳喳的声音,这教室会安静得让他心慌。
上午的课程在老陈的唠叨中开始。
许弋依旧保持着他的习惯,除了必要,很少发言。但尤棠却像开了挂一样,每次老陈提问,她总是第一个举手,声音响亮,回答流畅,甚至偶尔还能提出一些刁钻的解题思路,连老陈都频频点头。
许弋偶尔会抬眼,看向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因为自信而飞扬的眉梢眼角。
他知道,她这么努力,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他。为了能站在他身边,为了不让他父亲口中“门不当户不对”的论调成真。
这个小兔子,看似没心没肺,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要倔强。
课间操时间,广播里放着节奏感极强的音乐,全校学生涌向操场。
尤棠像只出笼的小鸟,拉着姜念慈就往外冲,经过许弋身边时,还不忘回头冲他招招手:“许弋,快点呀!今天好像有体能测试!”
许弋落后她几步,看着她雀跃的背影,阳光下,她的发梢都在发光。他面无表情地跟上去,但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极快的弧度。
体能测试是长跑。
尤棠耐力不错,但冲刺不行。最后一圈时,她有些体力不支,速度慢了下来。
许弋原本跑在队伍中段,保持着匀速。但目光扫到前面那个越来越慢、有些踉跄的白色身影时,他眸色一沉,脚下骤然加速。
他的加速极其突然,又极其自然,像是一只蓄势已久的猎豹,瞬间爆发。他轻松地超过了一个又一个同学,在最后一百米时,已经追到了尤棠身侧。
尤棠正喘得不行,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
她偏过头,汗水流进眼睛,涩涩的。模糊的视线里,是许弋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他那双始终平静无波的眼睛。
他没有看她,只是保持着和她一致的速度,不远不近地跟着。
一种无声的陪伴,一种无形的支撑。
尤棠心里一暖,像是被注入了一股力量,咬咬牙,加快了步伐。
许弋依旧保持着那个速度,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替她挡住了身后的一些喧嚣,直到她冲过终点线。
尤棠弯着腰大口喘气,许弋也在她身边停下,气息却依旧平稳,只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姜念慈跑过来递水,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许弋,你这护驾护得也太明显了吧?刚才那加速,我以为你要破校纪录呢,结果就为了陪尤棠跑最后一百米?”
许弋接过水,没喝,只是瞥了姜念慈一眼,眼神淡淡,吓得姜念慈缩了缩脖子。
但他也没否认。
尤棠直起身,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她看着许弋,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不加掩饰的依赖和欢喜。
“许弋,”她喘着气,声音软糯,“谢谢你呀。”
许弋拧开水瓶盖,递到她手里,声音依旧平淡:“跑不动就慢点,没人笑你。”
语气是冷的,但动作是暖的。
尤棠接过水,笑得眉眼弯弯,心里甜滋滋的。她知道,他这是在变相地鼓励她,也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在受他庇护。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这种“庇护”视而不见,或者心存善意。
操场角落的阴影里,几个高二的男生正靠在栏杆上,眼神晦暗地看着这一幕。
其中一个,是上次被许弋在奥赛选拔中碾压的某重点中学的尖子生,名叫赵锐,家里有些背景,平时嚣张惯了。
“啧,瞧那得意劲儿。”赵锐嗤笑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同伴,“许弋不就是有个有钱爹吗?真以为自己多了不起?现在连跑步都要显摆一下存在感。”
旁边的人附和道:“就是,还有那个尤棠,整天围着他转,看着就烦。听说许弋他爸根本看不上她,也就是许弋一时兴起罢了。”
这些话,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姜念慈皱起眉,刚想开口反驳,却被许弋一个冷淡的眼神制止了。
许弋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一眼。他只是拿出那瓶云南白药喷雾,很自然地拉过尤棠的手,对着她因为握拳而有些发红的手关节,喷了一下。
冰凉的雾气弥漫开,带着淡淡的药味。
他的动作很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杂音都不存在。
但尤棠却感觉到了他指尖传来的、一闪而逝的戾气。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示意他别在意。
许弋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抬起眼,目光如冰锥一般,精准地扫向操场角落那几个嚼舌根的男生。
那眼神,没有任何温度,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天然压迫感,以及一种“再多说一句,后果自负”的森然。
赵锐等人正说得起劲,冷不丁对上这双眼睛,像是被毒蛇盯住的青蛙,瞬间噤声,后背窜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许弋这才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掉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他低头,继续检查尤棠的手关节,声音低沉地对她说:“离这些人远点。”
“嗯。”尤棠乖乖应着,心里却暖烘烘的。他是在护着她,不让那些污言秽语脏了她的耳朵。
放学后,尤棠照例留下来收作业。许弋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离开,而是坐在座位上,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笔记。夕阳的余晖洒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柔和了他过于冷硬的线条。
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
尤棠抱着收齐的作业本走过来,放在他桌上。
“许弋,”她趴在他桌沿,歪着头看他,“你手还疼吗?”
许弋放下笔,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道凸起的疤痕。光线落在上面,显得格外清晰。
“不疼。”他说。
“骗人。”尤棠伸出手指,极轻地、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道疤,“肯定疼。我上次切菜切到手,疼了好几天呢。”她的指尖温热,触碰到冰凉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许弋没有躲开,任由她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流连。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里那片冰封的湖泊,似乎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真的,不疼。”他重复道,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纵容,“习惯了。”
尤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以后不会了。以后有我呢,我不让你疼。”
这句稚嫩又坚定的承诺,像是一束强光,瞬间击穿了许弋所有的防御。
他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尤棠以为他又要恢复冷淡沉默时,他却忽然伸出手,用指背轻轻蹭了一下她温热柔软的脸颊。
动作很轻,很短暂,像羽毛拂过。
但那触感,却烫得尤棠脸颊瞬间爆红。
“嗯。”许弋收回手,重新低下头,耳根却红得彻底,“说好了,煮面。”
尤棠抱着作业本,走在回家的路上,脸颊还在发烫。
许弋的那一下触碰,像是一个烙印,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知道,那道疤,是他为她受的伤。
而那句“说好了,煮面”,则是他给予她的、最珍贵的回应。
小兔子依旧每天在他跟前蹦跶,叽叽喳喳,不知疲倦。
而那座冰山,也在日复一日的蹦跳声中,悄然融化着坚硬的外壳,露出底下温热的岩浆。
只是,他们都知道,冰山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许弋父亲的压力,外界的闲言碎语,以及即将到来的、更加严峻的挑战,都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此刻,夕阳正好,微风不噪。
有她在闹,有他在笑。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