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想您了 独酌带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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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去，多福抱膝蜷在角落，身上叫人换了件囚服，显得本就瘦弱的身材单薄的更像个骨架子。
门外的光刺的他眯起眼，见是今满，他眼神亮了一下，又怯怯缩回去，声若蚊蚋般说了句：“仙长……”
今满蹲下与多福平视：“多福，你做了错事，你知不知道。”
多福点头又点头：“我，知道，仙长，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想，找我娘。”
“你不会死。”
多福眨着眼睛，没听懂。在他的认知里，杀了人就是要一命偿一命的。
今满对他说：“要受些皮肉苦，之后去荒观做三年苦事，做满三年，就能回来见你娘了。”
“我不死啦！因为我做活力气大！”多福突然咧开嘴，做了个极憨的笑，“现在找、我娘？”
说道“力气大”时，他还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胳膊，上头没二两肉，听起来是敲到骨头的闷闷咚声。
今满看着他，有些想不通，这样个身板，怎么有牛一般的力气的？
“多福，现在见不了娘。”
多福笑容戛然而止：“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干活去。”
易心守斜倚在门边：“羁押点无人牵领的外人不可入内。”
多福一听，更是认定娘来不了了，他吸吸鼻子要哭不哭，眼睛通红、一眨不眨的盯着门。
过了好一会才听他开口，这回说话倒比先前利索了些：“仙长，我杀了我爹，我老了、死掉以后，是不是要……下油锅去。”
多福见过街上炸麻花的锅子，滚油翻着哗啦作响，在一旁看着热气都燎的眼皮疼。
他问得认真，这个念头从他爹咽气那一刻就揣在心里。他听人口口相传着说，这是大罪，要去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
今满拍了拍多福的肩膀，思考了片刻开口：“你且安心，天理人伦计较起来，会算你一份孝心。今后多做好事，百年去了那边不会被怪罪的，功过相抵，你莫想太多。”
多福眼里的泪水滚落：“仙长，真……真的？莫骗我傻……”
“你不傻，也没骗你。”
多福脸埋在膝盖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谢谢”。
今满心里不是滋味，他站起身：“多福，晚点的时候我带你娘来见你。”
“也是、真的？”
今满转向易心守，见他并没有要言语的意思，便放心对多福许诺：“真的。”
从审讯室出来，走完那条阴沉沉的窄廊，今满发现易心守沉默的有些反常。
“师尊。”
易心守似有心事般，怔愣一下才回应。
今满走到他身旁，仰头去看他：“您怎么了？”
“你说错了，”易心守面对今满，盯着的却是墙上斑驳交缠的树影，他的指尖不自觉在身后的剑柄刻纹上反复摩挲：“功过，从不能相抵。”
“我知道啊。”
今满当然知道，从前在衡天宗，师尊在这方面的教导近乎执拗。
多行善事，莫种恶因。这八个字刻在今满的心里比各种剑招还熟。
他接着说：“只是总得宽慰下多福，他才十几岁，若真叫他揣着这桩事惴惴不安直至终老，日日念着死后下油锅，那跟早就活在地狱里有什么分别。”
易心守听了，从鼻子里极轻地轻哼笑一声：“当真是‘多、福’。”
今满正想问师尊作何这么说，眼睛就定格在易心守的指节上，忽然就想起一桩旧事来。
当年师尊授他莫邪剑时，上官师叔不知从哪儿凑过来，围着那柄剑转了两圈，嘴里啧啧有声：“哇，小满，干将莫邪两把对剑，这把莫邪你师尊跟个宝贝似的舍不得用，这么大方就给你了？小娃娃，放下机缘~拿给师叔！”
今满自然不肯撒手，让师叔去要师尊的干将，反正都差不多。
师叔却像听到了什么晦气东西，嫌弃的说：“嗬，那把干将阴的很，就算倒贴几件上品法器，我都不要！”
能叫师叔畏惧的威力，长大后的今满确实亲身体会过了。
他的视线跟着师尊的指尖游走，模模糊糊地想，到底得要沾过多少血，要具体什么数的恶因，才能把干将炼化成这样。
今满不愿评价师尊的过去，便不再往深处想，小声嘟囔：“师尊你，咳，反正师尊寿数长着呢。”
易心守手上动作一顿：“什么？”
今满语速飞快：“就是说，那些个功过啊、阴司啊、油锅啊，且轮不到您头上呢，您别忧心了。”
易心守听完，抬手便是一记，不轻不重，正敲在今满脑门上：“大逆不道。”
今满“哎呦”一声，捂着额头跳开几步，怕师尊再给他来一下，往外跑到了门口才说：“放心！若有这一天，我肯定去捞您！”
此时此刻，师徒间那层若有若无的隔阂总算化没了，易心守舒开眉头，无奈中带着纵容的低语散于风中。
“小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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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满没怎么耽搁，转头便去了周麦青家里。
听见今满说今晚可以带她去见多福一面时，周麦青手里的药碗险些翻了。
“我儿是不是保不住了？！”
“婶子，别急别急。”今满过去帮着扶了一把，把判决告诉了她。
周麦青听完，怔怔地坐了好一会儿，像在费力分辨这是梦还是真。
忽然她一把掀了被褥，支着身子就往床下挪。
今满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今满硬生生架住了她的胳膊，周麦青还在往前挣着要磕头，嘴里翻来覆去说不出整话，只余泣声。
今满吓了一脑门汗：“婶子！别这样，您平复下，多福还等着见您呢！”
先前给今满带过话的邻居听见声，搁门口探进头来：“今满小哥？用帮忙不？”
今满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邻居在周麦青身旁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两个妇人依偎在一处，一个哭着，一个劝着。
“哎，嫂子，命没有一条路苦到头的，嫂子，你且活活吧……”
今满站着插不上话，别开眼瞧见靠墙处有个轮椅，他过去推了推，轻巧又顺滑。
又等了一会儿，屋内渐渐安静下来，今满把轮椅骨碌碌推进屋。
一番劝解下邻居也不免哽咽，见了今满，又用力抱了周麦青一把，把自己的力借她几分：“贵人运来了，往后就顺了，啊，快去吧嫂子，多福还等你呢。”
今满推着周麦青去了，母子相见，多福一声声地喊娘，喊得今满心里都发酸。
今满逮住一个肃清阁的使役：“我师……疏宴君呢？”
“在总阁。”
“行，”今满回头往审讯室里看了一眼，“辛苦你，等这边探视完，把周婶子送回去吧，其他的按流程办，我有点事先走了。”
“是。”
总阁是旧朝的衙门改的，前堂后宅，今满进去时，值守的使役还替他指了路。
扇窗半开着，易心守正倚在窗边小酌。他一手支着额，一手端着只白瓷酒盏，姿态慵懒。
易心手摇了摇手中的杯盏：“人见到了吗？”
“见到了，”今满直接把那扇窗全部展开，用手一撑，利落侧坐在窗边，“都安排好了。”
易心守倒是对他这种猴似的行为习以为常：“不用特意来知会我一声，叫肃清阁的人传话就行。”
“想见您。”
盏中清亮的酒液忽地一荡，涟漪从中心绽开。
“师尊，我想您了，”今满两条腿悬空着晃悠，“真的特别想您，这几年，一直。”
日落西沉时，最浓最暖的一把光泼在今满身上，非但不显得迟暮，反倒似新的一轮艳阳升起。
易心守看着他出神。
今满没等来回应，也有点不敢去看易心守的神色，只隐隐能感觉到那股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低着头，身上的薄衫有些旧，衣领上起了些毛边，在光下有些显眼，今满察觉到后，不好意思地想用手揪一揪。
衣领吃到劲，被扯开了些，露出颈下一截细瘦分明的锁骨。
易心守垂眸，将手中那盏酒一饮而尽。
急酒入喉，辣意从舌根一路烧到心口，将他嗓音都灼得沙哑几分，易心守他搁下酒盏，对今满说：“进来。”
今满“哦”了一声，转身猫一样轻巧地翻进屋内。
“师尊。”
今满依旧不敢看他，易心守站起身，替他归拢好乱掉的衣装：“瘦了。”
两个字在今满心头上的堤坝上凿开一道口，他鼻子瞬间泛酸，颤抖着眼皮不敢眨一下，怕那点不争气的水就这么落下来。
待衣衫整理完毕，易心守轻轻按在今满的心口：“我也想你了。”
眼泪在别开脸的一瞬间落下，今满抽噎一口气，可积压多年的委屈终究冲破喉咙，变成嚎啕。
“您为什么不能早点来找我？我好难过，我不知道能去哪里，我好痛，真的好可怕……呜……我没有家了，没有地方是我的家……”
易心守将今满的脑袋按过来抵在自己肩窝里。今满顺着那只手的力道塌下来，把整张脸埋进师尊颈侧，泣不成声。
“抱歉。”易心守指尖没入少年头顶凌乱的发间，独酌带来的些许混沌里，他低头将唇印在自己的指节上。
没关系的，易心守想。他常见人们这么用亲吻来哄自己的小孩。他只是不冒犯的给小徒弟一点安慰。
“抱歉，以后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想您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