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剖白” “只不过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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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今满睡得并不踏实，昨夜善后完毕，师尊跟着肃清阁走了，裴叙安带着他回了慈幼坊。
心口那处依旧像揣了块冰，谢风端药来一碗苦药汤，今满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被药味顶得干呕了两声。
“满哥，裴先生说让你今天别下床，”谢风把碗收了，神色担忧得往今满嘴里递了块麦芽糖，“有事叫我。”
“你学习去吧，不用管我。”
谢风还想说点什么，今满拉上被子又躺了回去，一把将头蒙住。
嘴里苦也压不住，甜也化不开，堵在嗓子里，两样都叫人不痛快。
一连两天，今满难得的安静，蜷在坊里哪也没去，午后他正在院里晒着太阳，倒来了个人找他。
是周麦青隔壁的邻居。
邻居拎着个菜篮，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等着和今满对视上后才开口：“今满小哥？”
“我是，进来说。”
“奥，我就不进去了，那事肃清阁查完了，让务必转达给你。”
今满晒得有些迷糊的眼睛睁大了。他掰着脚趾头都能想出来，肃清阁哪会专门托人跟他来知会结果，分明是他师尊拐着弯往他这递话。
“您说吧。”今满坐正了身子。
邻居应了一声，先说了她男人的事。
“我家那口子醒了，今早才醒利索的，出事那天我俩都不在家，天擦黑的时候他才回去，寻思去井边打点水冲冲身子，那桶死沉，才拉两下就有东西冲上来。”
邻居说到这抹了把眼角：“肃清阁的官爷后来看了看，说那东西应该早就泡在里边了，知道我家没人才来的，就等天黑……我家那口子也是倒霉，正撞上。哎，不过幸好现在没事了。”
今满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感叹可怕。新尸在日头底下行动受限，竟还知道泡在井水里避日头，又恰好能借着水气遮掩身上的尸气，等天色暗了再爬出来。
这哪还像个刚起僵的蠢物。
“没事就好，周婶子呢？”
“没事，她也醒了，肃清阁派人给了好些个赔偿，还有我们没见过的稀罕货，吃了就见好……”
听到赔偿的时候今满愣了下：“那多福……？”
“托我捎的第二件事就是这，”邻居连忙道：“多福找着了。”
今满的指尖在膝头微微一颤。
找着了，按照流程自然是该关关、该判判。
“这……”今满吸了口气，“我知道了，劳烦您跑这一趟。”
邻居连忙说不碍事，把手里的菜篮往地上一放：“多谢您帮我家那口子及时止了血，我摘了点自己种的菜，您别嫌弃。”
“不用，真不用。”
今满推拒着，邻居放下东西就要走，边走便喊：“您一定翻着看看啊，看看有没有爱吃的，一定看看。”
今满奇怪，弯身拎起菜篮，觉得重量不大对。
他伸手拨了拨，绿叶底下藏着一方木盒，他拿在手心里翻看，一开盖盒，浓郁的药香就飘了出来。
今满瞳孔一缩，里面码着两排补气养元的丹丸，垫着一层切成薄片的灵参，品相极佳。
他盯着这盒补品，半响没动，肃清阁结案，顶多给苦主两句安慰，这样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从肃清阁公库里拨出来的。
倒像是哪个修士私库里挑的。
“谢风！”今满扬声喊了句。
午睡刚醒的谢风没精打采地从屋里探出个脑袋：“咋了满哥。”
今满冲他挥挥手招他过来，把菜递给他：“今晚上你做饭，给裴哥说一声，不用等我，我不一定回来。”
谢风慢悠悠眯着眼往厨房走：“哦，行。”
今满想了想，再次喊住谢风。
谢风回头：“啊？又咋了？”
今满看了眼自己屋里：“把里头的木盒放我房间，然后枕头底下有个荷包，不想做饭就出去吃，别省着，该花花。”
谢风忙不迭点头：“那我想吃……”
今满大方撂下一句：“随你随你。”
这小镇说不上大，肃清阁的羁押点就那么一处，今满慢慢溜达着就去了。
拐过几个弯，远远便看见门口载着地两颗老槐树。只不过本该有人站岗的门前，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天光落在易心守眉目之间，今满看清他投过来的目光，心里没由来的有点紧张。
今满在几步远停住：“咳、那个，师尊……”
“来了？”
今满把手背到身后不停绞着指节：“嗯，师尊叫我来有什么事吗？”
易心守侧过身，示意今满跟上。
刚一进去就有股扑面而的潮味，今满皱了皱鼻子，值守的使役见了易心守，端正行礼，又朝今满鞠了一躬，极有眼力见地退了出去。
“多福就关在里边，”易心守带着他在一间审讯室前站定：“人是昨晚找到的，没费什么时间就招供了。”
今满感受着阴冷的穿堂风，打了个寒战：“结案了？那……”
易心守从袖中抽出昨晚的招供记录，递向他。
迎头朱批【犯人神智异常，自述言语颠倒，经归纳如下。】
今满接过来，一字一字看下去。
【犯人程多福，年十六，系西城程大有之子。
据其供述，事发当日午前，程大有于院中与买家宋某言语，程多福屋内闻得二人对话。
宋某言：“剩下一半晚上给你送过来，行不行？晚上我接人走。”
程大有言：“晚上有宵禁，麻溜凑钱，我下午还赶场，别耽误了爷的手气。”
宋某咒骂：“卖老婆的。”
程大有言：“我不卖？你买什么？”
程多福虽心智有损，然闻此亦明其意，其父欲将其母周氏典卖于宋某，程多福心中激愤，遂待宋某走后推门而出，与其父程大有争执。
程大有暴怒，掌掴程多福，程多福气急之下，抄墙角顶窗木杠击打程大有头面。数击之后，程大有倒地，气息断绝。
程多福恐其母周氏帮工归家撞见，遂于中午日头最毒之时，将程大有尸身裹卷，翻家中后墙而出。因其家处街巷尽头，后墙外少有人至，程多福自述沿途未遇一人，于城郊坟地深埋尸身。
归家清扫院中血污后，周氏归问及程大有，程多福托辞，周氏未疑。
后追逐起尸时，见人多，心下慌张，逃逸至镇外。
以上供述经程多福画押确认。】
鲜红的指印烫到今满的眼睛。
易心守打量着他的反应：“弑父、间接导致买家遇害，两条人命，伤人无数，按律，当绞。”
今满心中震颤：“师尊叫我来，就是让我看这个？杀人偿命无可厚非，但多福救母心切，且神思不能与常人相提并论，至于其余伤亡，他也是不知晓起僵的关窍，如此判罚是不是过于……”
今满把嘴抿紧了，直直望着易心守，却见易心守在笑。
“师尊……？”
“若真依我的性子，多福现在不该在这里，”易心守敛下表情，“只不过是怕有人，真当我冷心无情罢了。”
“……”
“那日买家门前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易心守道。
“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今满别开视线。
“不然为何与我置气？”
“我气的是您明明能救！”
“我去时，那东西已经咬伤了人，”易心守轻叹了口气，掺杂着无奈，“阿满，你可知道，修真界接管这人间事，才几年？”
“不到四年。”今满回答。
易心守把这四个字重复一边，掂量着里头的分量。
“前朝旧政刚覆，新令初行，此界凡人面上俯首，心里未必真服。肃清阁是修真界一手扶持，若连一具起尸都不能解决，传出去是什么？是肃清阁无能，是修仙界果然只会论道打坐，管不得人间庶务。”
易心守句句珠玑：“宵禁令、禁银令，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等寻个由头闹起来。那日我逞一时之快出了手，明日肃清阁的使役上街，怕连条野狗都不听他们吆喝。”
“大局面前我必要有我的取舍。只是当时是我言意不清，最后落在你眼里，成了见死不救。”
“我与肃清阁的牵扯一时难以说清，但多福的事，我不下最终决断，”易心守终于把话绕了回来，“我若说杀，你便觉得我是个冷血无情的师尊，我若说放，你又要疑我是不是为了哄你才徇私枉法。怎么判，在你心里都带着我的影。”
易心守确实了解今满的性子，一番话说的今满心头微动。
今满问：“所以……？”
易心守摸了摸今满的脸，顺势将手轻轻搭在他肩上：“我让你来，是问你，这件事，你想怎么断。你觉得多福该不该死，你的道理是什么，你断成什么样，便按什么样办。”
那张供词还捏在今满手心，今满低声唤了一声：“师尊。”
“我在。”易心守应的极快，这两个字已经搁在唇边等了许久。
“我若断不好呢？”
“那便算师尊糊涂。”
今满定了定心神，又把那张供词重新看了一遍：“我断不了他全无罪责。他杀了人，不论那人多该死，多福自己动了手，这是事实。”
易心守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可若要他抵命，我不认，他心智有损，那日又是事出有因，”今满深深吐吸了一口，把连日来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吐尽，“至于后来起僵伤人，他无法预知，若因此叫他一起担命，我认为不妥。”
“所以我的意思是，”今满把手按在供词上，十分郑重的说，“程多福弑父属实，依律当严惩，但念及如上种种，改判杖责四十，发落荒观，苦劳三年。”
他压了压自己微微发抖的指尖，四十杖，对肉体凡胎而言已是酷刑，可苦劳三年，又给多福留了一条命，给周麦青留了一个能盼的春天。
易心守答了一句“好”，召来外头候着的使役。
“明日行杖，后日押送。”
使役领命去了。
易心守替今满顺了顺头发：“……好孩子，你要不要再见见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