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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陌生 “您不是这 ...


  •   易心守将帕子叠好放在桌上,朝周麦青示意:“想起还有些别的事,我先告辞。”

      今满一愣,下意识跟着站起来:“师尊?”

      暮色已燃,大片霞光从墙头之间倾泻而下。

      “阿满,回去吧,日头要落了。”

      今满看着再迈一步就要被暮色吞没的身影,脱口而出:“不要,你去哪?”

      周麦青和多福跟着到门口送客,易心守回头看去,目光在门槛后那对母子身上轻轻一掠,又回到今满身上。

      今满没看懂易心守神色中的深意,回头和周麦青又讲了些什么,踩着易心守的影子哒哒追上去。

      人声渐稀,天光压暗。两人又回到中午找到谢风的地方。

      “师尊,这边怎么了?”

      易心守目光投向夜色里隆起的坟包轮廓:“多福身上沾了燥气。”

      今满疑惑:“不是说已经清点过了?”

      确实是清点过,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在谢风看见人影时,易心守并未当回事。

      他比谁都清楚,起僵的现场不止这一处,别地早有,手法如出一辙。凡是布过燥气的地方,起僵之后,设局的人便不会再踏足,此局已成弃子,翻不出新的花样。再用几日宵行禁令□□,寻常人在白日里再怎么折腾,也搞不出真正的异动。

      “嗯,除非又有人往更深处挖了。”

      深到燥气哪怕用了一晚时间都没有消散的程度。

      多福手上沾着的东西像一记耳光不轻不重地扇在他自信又傲慢的决断上。阴差阳错,被个傻子将了一军。

      易心守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话未明说,结合谢风中午的言语,今满已经默契的和他师尊想到了一块。

      “不会吧……”

      多福的父亲真的是赌/博未归吗?

      今满怀着不敢置信的念头搜寻而过,果然有一方土包半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向外拱开。

      今满伸手去拨,里头空空如也,只余一个布包,里头是二两钱。

      这比里头埋着尸体更糟糕。

      新尸怨重,余燥加持。

      与陈尸不同,新尸起僵后,会凭借本能,循着生前最深的执念去。

      “坏了……”

      今满脑子里轰然一响,转身往回跑,脚下风声呼啸,耳边只剩自己错乱的喘息。

      天色此时已经彻底黑下,长街空荡,灯笼在夜风里东倒西歪,跑进熟悉的小巷,周麦青家的隔壁先传来声音。

      院门大开着,那家的男主人捂着脖子倒在几步外,院子里的水井边撂着只木桶,井绳断成两截,还在辘轳上晃荡。

      “救……井里……有东西……”

      今满只觉得一股浓厚的煞气混着井水的寒气缠绕上来。

      他目光顺着地面上湿漉漉的痕迹一路扫去,那水迹从邻居家院门延伸出来,一路拖向周麦青门前,中间还混着深色的血。

      “别说话!”今满快速点了那人脖侧的几处穴脉,喷涌的血总算细了下来。

      “仙长……是你吗?”

      周麦青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今满疾步过去,见她倒在地上,下半身几乎被鲜血浸透,用手撑着身子拼命往外爬。她看见今满,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多福……他爹回来了……”

      周麦青面色苍白得吓人,哆嗦着嘴唇,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说完就要晕过去。

      今满冲上前去,一把将她翻正,只见大腿上的伤口齿痕深可见骨,皮肉外翻。

      “得罪了。”今满低声说,并指如飞,同样在她大腿周围连点数下。

      然后他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周家屋里。

      屋中一片狼藉,旧藤箱倒在地上,几件叠到一半的衣裳散落在一旁,像是周麦青方才正在收拾细软。

      多福不在。

      巷外火光晃动,一队黑衣使役正疾驰而过,今满听到脚步声,猛地转头,扬声喝到:“这边!有伤者!”

      他这一嗓子又亮又厉,在窄巷里撞出回音,为首的肃清阁使役一挥手,立刻分出两人快步奔来。

      今满见那两人动作利落地去查看伤员,心知暂时无虞,便不再耽搁,转身冲入夜色,跟上了那队肃清阁的人。

      一行人往东边方向疾奔,沿途住户接连亮起灯火,又被使役高声喝令“闭紧门窗!不得外出!”,那些刚探出窗的脑袋便又缩了回去。

      领头的使役瞥了一眼今满腰间那柄与疏宴仙尊如出一辙的佩剑,眉头微动,没说什么,默许了他跟上。

      今满跟着肃清阁的人冲进买家老头家里时,场面混乱得已经失控。

      那东西正伏在买家大伯身上,整张脸埋在那老头的胸膛上,喉咙里滚出野兽进食般的低呜。

      老头已经不动了,四肢软软地摊着,身下一滩黑红正在慢慢扩大,白天和他一起的中年汉子瘫在墙角,吓得尿了裤子,连哭都哭不出声。

      闹得这么大,即便有宵禁令压着,附近的住户也被惊动了,有胆大先来帮忙的已经被打翻在地,捂着伤处被其他人拖到一边。

      剩下的人架着农具,在院里围成一个稀稀拉拉的圈,被那活尸一声尖啸逼得连连后退。

      “都散开!”为首的使役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两股,一股隔开人群,一股随他突入。

      “结阵!”四名使役应声上前,手中铜锏呈扇面展开,将活尸逼离了地上那具血淋淋的躯体。

      铜锏上刻着细密的镇煞纹路,可这东西怨气极重,几人一时半会竟制它不住。

      今满看准了一个空隙,闪身拔剑切入。

      剑光如银水泼开,自下而上挑起,正正削向那东西的咽喉。这一剑又快又刁,像算准了它会朝哪边退。

      活尸脖颈直接被切开半掌深,只是飞出的腥血溅了几滴到他微张的口内。

      “攻他下盘!”今满啐了一口,换手擦过嘴角,沉着地向那几个使役下达指令。

      肃清阁的人立刻会意,铜锏贴地横扫。

      那尸体本来就被今满一剑切的重心不稳,这一扫之下双膝一弯,整个身子往前扑倒。今满抢上前去,反手一剑,将那颗脑袋死死钉在了泥地里。

      那东西的四肢还在抽动,今满单膝压上去,在它脊柱上连点数下。

      “镇!封!破!灭!归尘!”

      最后一个字出口,五道灵光同时没入,那东西剧烈一颤,终于不再挣动。

      今满喘了口气,拔剑的余光忽然捕捉了一道极其强烈的视线。

      易心守站在院门的阴影处,月华斜照,只勾出他半边轮廓,他看着院中狼藉,仿佛刚才只是一场勉强入目的闹剧。

      肃清阁的人这才发现他的存在,纷纷收式躬身,十分恭敬,易心守没看他们,目光一直放在今满脸上。

      “比从前利落不少。”

      今满剑尖抵着地面,黑血顺着血槽慢慢往下渗。

      他这才意识到坟场之后易心守没有跟上他。

      肃清阁的人开始清理现场,将那具彻底不再动弹的尸体用符布裹了抬走,又分出人手去查看地上那买家的伤势。火把的光渐渐稳下来,院中只剩下一片被踩烂的血泥和满鼻子的腥臭味。

      “您猜到了,它会来这里。”

      “嗯,所以我叫了肃清阁。”

      今满不解:“何必多此一举?”

      “我不知买家家住何处,自然要肃清阁带路。”

      今满压着心口顺了顺气:“煞气浓厚,以您的修为,就算隔了半座城,顺着那缕腥气摸到门前也不过抬脚的事。”

      “阿满,”易心守开口,声调还是那么温和,只是这股温和现在听来却只有不近人情,“这世上的事,不是件件都该我亲手去管的。”

      一缕寒意飘上今满后背,他觉得眼前的师尊变得无比陌生。

      “您不是这么教我的……”

      易心守却只给了他一句夸赞:“你做的很棒。”

      只见他说完便垂下眼不再看他,银辉下真似一尊被香火供了千年的、高高在上神像。今满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竟不知该再回些什么。

      易心守听着伤者的痛/吟,轻轻捻动指尖,今满质问的没错,但要怪只怪多福这个掌控外的变数,叫他生出些微妙的恼意。

      -

      “裴先生,这边这边,来来来。”“哎呦比我们快,肃清阁的先来了。”

      原是有几个机灵的分出去叫人,张老汉腿脚不快,半道想起来肯定得要大夫,一般的大夫怕是不行,慈幼坊正巧有个对口的医修,还算好说话。他扭头就奔那头去了。

      裴叙安背着药箱,一来就看见门口的易心守。

      周围站着俩肃清阁使役,诚惶诚恐地低声汇报。

      “疏宴君”三个字被夜风一递,漏到他耳朵边。

      裴叙安当作什么都没听见,先看了那几个被拖到一边的住户,伤后不深,只是被煞气感染,状态看着不大好。

      配合着肃清阁,很快挨个处理完,他才走到今满身边,一句废话也没有。

      “手。”

      今满席地而坐,莫邪横在膝头,痛快地把手递过去。

      裴叙安搭上他的脉,当即骂了一句:“嫌命长。”

      他掀开今满的前襟看了一眼,胸口的旧伤处泛起一层淡青,这下光靠寻常疏导已经没有用,裴叙安掐出几根银针,抬头对旁边一个肃清阁的人说:“劳驾,给我盏亮点的灯。”

      这时一道修长的影子落了下来:“我来吧。”

      易心守已到近前,又恢复了那副关切的模样,他伸手似乎是想拿下裴叙安手里的银针,又或是只想碰一碰今满的脉。

      今满抬手用拇指往旁边一斜:“裴哥,那边亮。”说完撑着膝盖站起来,衣角带风,从易心守身前擦过去,没多余给个视线。

      今满从心口到双肩的皮肉一路都是冰凉的,裴叙安下完最后一针,讽了句:“你吃它肉了?”

      今满声音虚浮:“血不小心沾了两滴。”

      “哼,”裴叙安嗤他一声,看着火光下透出暗色的银针,念叨了一句,“……又这样。”

      今满刚想问为什么说他“又这样”。一直盯着这边的易心守突然开口:“裴先生知道什么?”

      裴叙安擦着手,语气有些感慨:“这算是僵祸吧,煞气不寻常。三十多年前,南边就闹过一回,听闻旧皇为求长生,正邪手段什么都试,那会儿我年纪尚轻,跟着长辈去瞧过几眼,和这个像。”

      说到这,他顿住冲易心守笑笑:“啊,一时多虑,说多了。”

      易心守只淡淡道:“旧皇已死。”

      “嗯是,不提不提。”

      “三十多年前?”今满把这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打量起裴叙安来。

      这人平常看着亦庄亦谐的,虽说修士入门后大多便开始驻颜,皮相做不得准,但今满一直觉得他比自己也没大多少,他没忍住问:“裴哥,你多大了?”

      “嗯……比你大不了两岁。”

      “怎么可能,三十多年前……”

      “嘘,不礼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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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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