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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 今满,易今 ...

  •   今满离开的时候没锁院门,他悄声推开一条缝,侧身闪了进去。

      “回来了?”

      裴叙安披着外衣,支着头坐在院中,神色带着几分困倦。

      “裴哥?还没睡啊……”今满脚步一顿,才被叮嘱过不要深夜乱跑,转头就被抓了个现行,他有些尴尬地摸了下鼻子。

      裴叙安拿目光扫了他一圈,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睡不着转转,本人谨遵医嘱,”今满竖起三根手指在脸庞,“发誓没去阴气重的地方。”

      裴叙安偏着头:“这是在哪儿滚了一圈?”

      “这个,就街上……”今满赶紧又拍拍身上,但有些印子实在太顽固,任凭他怎么搓打,依旧得意的挂在上面。

      他这副生龙活虎的样确实不像有事,裴叙安没再继续深究,看着今满在这夜里亮的不寻常的眼睛,扔下一句调侃:“满面春风……注意节制。”

      “裴哥,不是!你想哪去了!”

      “嘘,小点声,”裴叙安伸出一指比在唇间,“回来了就赶紧睡觉,记得锁门。”

      “……好嘞。”

      –

      今满今晚没有失眠的翻来覆去,沾床就陷入了梦乡。

      梦里他回到了三四岁的时候,个子连他师尊的腰都够不上。

      衡天宗的雪下得很大,他缩在师尊的衣摆后面,看着前面一群穿着锦缎的小公子们。

      那些孩子个个腰上悬着云纹玉佩,指间的扳指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的,连靴帮上都镶着玉扣。

      师尊站在那里和一位长辈说话,长身玉立,姿态从容,他垂手轻拍今满的后脑勺,让他自己先和远处的同门们熟悉一下。

      那些小公子围过来,上下打量他,为首的那个歪了歪头,扬着下巴开口:“你叫什么?哪家的?”

      今满犹豫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名字,不过这两个字说的有点怯,他没有半分从前的记忆。

      醒来时他就在衡天宗,一个面相儒雅的男人坐在床边,告诉他,“我以后便是你的师尊,你名今满。”

      他问师尊自己是怎么来的,师尊只说捡到他时他已经昏过去了,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名字是他昏过去之前自己说出来的。

      “jin?哪个jin?”那几个公子哥继续问。

      今满支支吾吾解释不出来,他还不认字。

      对面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用手比了个秤砣的形状,用拐着弯的语调开口:“哦……是不是‘斤两’的斤?你爹是卖菜的?”

      其他人听了跟着刻薄地大笑起来。
      “有姓这个的吗?没听说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今满低下头,他穿的是师尊给他的新衣裳,上头繁花锦绣,华贵模样并不次于眼前几个人,但他仍旧敏感地觉得,自己像棵菜园里该被拔掉的野草。

      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从哪来,师尊没告诉他。

      “说呀?出处如此难报?”

      几个孩子话里头带着不加掩饰的恶劣,今满盯着自己的靴尖,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毛绒领口里。

      一只手落在他头顶,安抚地摸了摸。

      “在聊些什么?让我也听听。”易心守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带着温和的笑意。

      那几个孩子向来不惧师长威严,更没将这位刚来没两天新掌教放在眼里,他们抬头欲开口,却双双被吓了个激灵。

      易心守的眼神让人脊背发寒,盯着他们就像盯着死人一般,几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互相递了个眼色,朝他作了一揖,三三两两地散开了,等走到远些才又交头接耳地凑在一起回头看。

      那天回去后今满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夜里他裹着被子缩在床角,门被推开,师尊端着烛盏走进来,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阿满。”

      今满露出头。

      易心守伸手把他额前乱翘的头发拨到一边:“还在想白天的事?”

      今满没点头,抿着嘴静了半天才开口问易心守:“师尊为什么捡我?”

      “你被人欺负,”易心守拍了拍今满的背,“我看着怪可怜的,就带回来了。”

      今满的鼻尖一酸:“那……我姓什么?”

      “你若想知道,师尊今后着手去查。”

      今满眼睛一亮,可那点亮光很快又暗下来,他低头抠着被面上的暗绣,小声地说:“不用了,我也不是非得知道。”

      他虽年纪不大却也懂事,眼前的师尊捡了他一条命,给了他好穿好住,不能再要求更多。

      “人小,心思多,”易心守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既然是我徒弟了,跟我的姓也行,姓易。”

      小孩子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易心守见小徒弟心情由阴转晴,语重心长地又多说了几句。

      “不论出处如何,我带你一同入了衡天宗,你就是掌教疏宴座下唯一的亲传,不必妄自菲薄,至于那些仗着出身高贵的骄纵之辈,往后若再拿这些来烦你……”

      今满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易心守故意没有继续往下说,像在等今满的回答。

      “那,我就……”

      易心守勾着嘴角眉眼低垂,沉默地鼓励着今满继续说下去。

      今满咬了咬嘴唇,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就打他们?”

      “……你就告诉师尊,”易心守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把这小毛头往被子里按了按,表情严肃几分,“听好了,为师教你第一条规矩,不许私斗。犯了莫怪师尊罚你,记住没?”

      “记住了!”

      “嗯,睡吧,明日歇歇,不必早起。”

      易心守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灭烛光离开了。

      今满把脸埋进被子,满意地闭上了眼。
      易今满,易今满!
      从此他不再是有名无姓的人了。

      虽然后来他一直没有正式改过名,外面的人叫他今满,宗里的册子上写的也是今满,但他心里知道,自己的姓在师尊那里,易字是他和师尊之间一个没有明文的约定。

      梦中风雪渐渐融化,阳光从窗户透进来铺了满床,暖烘烘地烤着他后背。

      今满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的时候外头响着嗡嗡的读书声,几个孩子拖着长音念着文章,不知道谁打了个哈欠,传染了一片,念声稀稀拉拉矮下去,又被裴叙安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桌面,重新支棱起来。

      他翻了个身,也跟着哈欠一下。

      岁月静好,今满闭着眼赖着,心里终于有种说不出的松快。

      六年前他发现自己还活着后,花了很长事件去想之后该去哪。

      没有方向,没有归处,他一个人拖着旧伤走了一年又一年,遇到能帮衬的就出手,只是天地之大,渺渺河山,人人都有自己不知尽头的糟心日子要忙,别人再谢他,他也只能算个过客。

      后来某地闹了饥荒,他遇到了瘦的就剩一把骨头正蹲在路边啃草根的谢风。

      谢风见有人来了,柴火棍一样的脖子支着个大脑袋,晃晃悠悠地说了句:“别吃我,我没肉。”

      今满一咬牙,二话没说,把这孩子夹在胳膊底下揣走了,谢风也似认命般不反抗。

      他带着谢风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这座城,遇到了裴叙安。

      许是老天开眼,好人有好报,让他遇见了裴叙安,一个操办着慈幼坊的医修。

      今满第一次被他用灵力探伤的时候,心口那团煞气居然温顺地平复下来。

      裴叙安对他说:“你这伤得慢慢医。”

      今满没有犹豫,把谢风托付在这,自己也留下来帮裴大夫收拢流落街头的孤儿,打理些坊内的杂事抵“诊费”。

      一只漂泊的鸟总算有了降落点。

      “闰余成岁,露露调阳……”

      “律吕调阳。”
      车轱辘一样念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文章还有小孩念错,裴叙安板着语气出声纠正。

      这一下像极了他师尊,今满一个激灵翻下了床。

      坏了坏了,谢风怎么不叫他……

      日头高高挂起,他忘了要帮忙做午饭这一茬。

      今满探了个头看出去,裴叙安站在树荫下,偶尔抬眼扫一圈,往常谢风都坐在第一排听学,现下那个位置是空的。

      裴叙安正被这群不开智的娃娃气得心中郁郁,见了今满这尊自在佛更是没什么好气。

      “睡美了?”

      “起晚了,我现在去做饭,”今满有点不好意思的走过去,“谢风呢?”

      “你捡那一个倒是顶这一院子,他瞧出你昨天不痛快,没叫醒你,早早背过诗文,替你掌勺去了。”

      好小伙。

      今满心里夸了谢风一句,赶去帮忙的脚却一转,又凑到裴叙安面前。

      “裴哥。”

      裴叙安正翻着书页,头也没抬,鼻腔里哼出一个“嗯?”

      “裴哥,给我拿点治外伤的药。”

      裴叙安合上书在掌间叩了叩:“你用?”

      “不是,给别人。”

      裴叙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别人?”

      “对。”

      裴叙安慢悠悠眨了下眼,把“夜半游荡”“满面春风”“外伤药”“别人”这几件事挨个拼在一起。

      “你何时有了这种癖好?”

      “什么?”今满一下没跟上裴叙安的思路。

      裴叙安逗完他,心情似乎畅快了些,让今满帮他盯着课,去药房取了一包金疮药给他。

      明明去了没多会儿,回来再一看,满院的小孩趴桌子的趴桌子,说小话的说小话,还有个胆大的把笔夹在鼻子底下装胡子,正摇头晃脑地逗旁边人笑。

      裴叙安站在阴影里,眼神一层一层沉下来。

      “都会背了?”

      院子里的动静被一刀切断,今满丢下笔,把刚才自己乱画的纸条往旁边小孩手里一塞,扬声喊了句:“让你们听话!现在被裴先生发现了吧!”

      裴叙安过来抽出纸条,上边画着几只鬼脸。

      他一记眼刀扫过,今满赶紧拍了拍身边那位小仁兄的肩:“好好用功。”扭头冲着裴叙安摆了一副“我已尽力”的表情,拿了他手上的药包,脚底抹油,飞速往厨房跑去。

      推开厨房的门。

      灶台干干净净,锅盖开着,米淘好了搁在边上,一旁还放着洗好的菜,但灶膛底下的柴塞着,却没有生火的迹象。

      “谢风?”今满喊了一声,没人应。

      他右眼皮突兀地蹦了几下,转身往外走,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厢房、后院的鸡窝和菜地,连茅厕都瞄了一眼。

      没见人影。

      裴叙安见他在院子里来回打转,问他又在找什么。

      “谢风呢?没见着他啊。”

      “谢风?”裴叙安眉头微微一动,“他还没回来?”

      “去哪了?不是说在做饭吗?”

      “火石没了,他先前来找我拿了钱,说去街上买一块,那孩子手脚利索,来回一盏茶的工夫就够了……”

      两个人对视一眼,今满手心开始出汗,谢风不是那种买了东西还在街上闲逛的孩子,他答应了做饭就一定会赶回来点火淘米,现下大半个时辰没影……

      “我去找他。”今满说。

      裴叙安压下又开始嗡嗡作响的课堂,冲今满点了点头:“沿着去街上找,要是找不见你来知会我一声,我多叫些人……”

      “我知道,”今满不愿意顺着裴叙安的话想下去,转身就走,“说点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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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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