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戏外重逢 “等你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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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寡淡，勉强照出前头起伏的坟包，走的越近，腐臭味越浓。
今满放轻脚步，绕开几座被翻动过的坟冢，心底有点不安，他抓挠了几下又开始作祟的旧伤，敏锐的察觉到了远处传来的及其轻微的一声“咔嚓”。
他屏息望去，夜色中，一只灰白腐败的手骨从翻开的土堆里伸出来，缓慢地抓了一把虚空。
起僵了。
脑海中窜出这个念头的同时，今满负手向后，摸向横在腰间的佩剑。
不过他没急着动，那具行僵腐坏得太过厉害，只挣扎了那一下便偃旗息鼓，半截手骨耷在坑沿上。
今满缓步上前，这具行僵住的坟包周围翻着土，棺材盖子已经被掀开半个，躺在里边露出半具腐朽的身子，空洞的眼窝朝今满这边看来，裸露的牙齿开合着，发出意味不明的咔咔声。
寻常起僵多是怨气未散的新尸，他盯这位面容“潦草”，显然去了有些日子的朋友看了会儿，有点想不通。
都烂成这样了，拿什么撑着动的？而且……仅剩的那点皮肉，看着像被烤过一样干巴巴的。
今满俯身拨开坑沿浮土，将手指往深处插了插。
干燥、松散，显然不是自然腐烂的坟土该有的质地。
今满捻了捻，凑近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
“……燥气。”
有人做了手脚，并且就是最近几日。
今满满眼疑虑，正要再往下探，身侧传来阵阵闷响，他猛地扭头，几步之外，另一座坟包的棺材板被掀开，紧接着是第二座、第三座，棺木摩擦的声音四面八方连成一片。
黑影一具具站起，动作或踉跄或急切，十分统一的朝今满这边游荡。
今满起身，退后半步，他余光扫过脚下那具最先有动静的那个，它也在动，腐臂从坑沿重新抬起，牙床开合得更加急切，整个身子拧着一个极别扭的姿势朝他侧过来。
燥气贯通了整片坟地，活人的气息一落进来，全醒了。
四周的行僵渐渐围拢，乌黑的指甲直朝他面门抓来。
“莫邪，来！”
今满侧身一闪，莫邪剑飞到他手中，字记横削，精准地斩断了那只腐臂的手腕，断手落地的同时第二具已经补了上来。
他来不及收势，只得翻腕一挑，剑尖刺入对方肩胛，拔出来时带出一股黑气，今满连退两步，心口旧伤被阴气激得猛地一抽，他闷哼出声，膝盖发软，动作慢了半拍，一只手从下边抓住了他的脚腕。
系铃红绳被脏污的腐手裹在掌心，干瘪的指节硌着铃身，力道大的像是要把那几颗东西捏碎。
今满的瞳孔一缩，甚至忘了运剑，伏身扣住那只行僵的手腕，硬生生把攥着他脚踝的五指一根一根掰开。
那东西骨头咔咔作响，指骨被他尽数掰断，看着断茬从腐肉里戳出来，今满眼皮都没眨一下。
又一具行僵从他背后扑来，手已到了他后颈三寸以内，今满丢掉断指回头，正以为今天定要挂彩的时候，一道剑气贴着他的鼻尖掠过，精准地刺入身后那具行僵的天灵。
但那股熟悉的气息打在行僵身上，却把今满钉在了原地。
他不敢回头去看，只听着破风声有节奏的飞来，每一下伴随着行僵倒地的闷响。
四周重归寂静，今满半跪在原地，呆滞地不停擦拭着银铃表面的污泥。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贴过来。
“坏了？再给你做一串便是。”
今满梗着脖子，手指微微发颤。
身后的人安静了一会儿，一柄剑伸过来，用剑脊不轻不重地贴了贴他的后脑勺，像往常那般敲着不开窍的徒弟。
“抬头。”
今满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慢慢转过脸去。
来人带着涂得赤红如血的傩面，月色从面具边缘滑下，今满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视线一花，那人将面具覆到他的脸上。
内侧尚有余温，贴着他的鼻梁、面颊，那股熟悉的焚香味将他兜头罩住。
今满愣了一瞬，透过面具孔洞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人，鼻尖不自觉地往那层温热的木质面上贴了贴，呼吸扑上去又弹回来，满鼻腔都是那个人衣襟里长年浸着的味道。
“我说怎么这么大动静，”易心守的声音就在他头顶，比方才近得多，“原是有傻孩子不知遮遮人气。”
“你……！”
今满惊呼一声，带着浓浓的鼻音。
易心守听见，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弧度：“不认得了？长大了，记性怎么好像更差了。”
今满的心几乎要蹦出胸膛，腿脚一软，彻底瘫坐在地上。
易心守收回手，低低笑出了声，语气关切温柔：“起来，地上脏。”
今满没动，面具底下传来哑哑的一声：“不太行。”
易心守低头看着好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今满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后腰，把人从地上整个提了起来。
今满头重脚轻地被他拎到半空，面具歪了一下，露出半只通红的眼睛。
易心守挂着笑，把那副歪掉的面具又按回去，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就这点出息了。”
今满还想嘴硬几句，那些被斩断的行僵尸身横七竖八地散在四周，断口处丝丝缕缕的黑气正往外逸，今夜无风，越聚越浓。
“我……呃！”
他痛呼一声，手指死死抠住心口的衣料，痛感比方才刚到这里时凶了十倍不止。
易心守的笑意瞬间敛了，他一只手拨开今满死死攥紧的手指，掌心覆上那片旧伤的位置，灵力探进去的刹那，他眉间拧起一个川字。
“抱歉。”
今满在剧痛中恍惚听见了，咬着牙抬头看他，月光下师尊紧绷的侧脸和当年逐渐重合。
师尊的剑是不计其数的人命养出来的，杀伐太重，浸透了戾气，当年那一剑带来的不止是伤口，连同那些养了上百年的凶煞之气一并留在了自己的经脉里。
易心守试着将那些戾气引出来，然而它们尝到熟悉的气息，反如烈火浇油一般欢腾起来。
今满吃痛，立刻在易心守手腕上抓出几道红痕。
易心守立刻撤了那种引导的意图。
“且忍忍。”
他抱起今满几步飞离坟场，将他在一棵树旁安置下来。
傩面被摘下，今满清晰的视野里，他的师尊提剑竖切过掌心，下一秒，鲜血淋漓的手整个盖住他的下半张脸。
“张嘴，喝。”
“什……”
嘴唇松开的一瞬间，温热的血液流进口腔，今满呛咳两下后本能的吞咽。
那股腥甜一落入体内，煞气便将今满识别为它主人的一部分，迅速安静。
今满紧绷的背脊也立刻松下去。
易心守用指腹蹭去他额头的冷汗，再用袖子擦净他面上沾的血迹，幽幽地开口：“是我未算到这层，这些年，委屈你了。”
今满的睫毛湿成了一绺一绺的糊在一起，他不自在地偏了一下头，抬手揉了揉：“多谢。”
易心守低头看着今满那张已经长开了的脸，拇指恰好按在他下唇正中那颗小小的红痣上。
血润过那颗痣，把它浸得格外浓艳，他不自觉地在那停了一下，蹭掉未净的血色。
今满被摸的有些痒，下意识舔过去，唇上嵌着水光，那点朱砂反而红的更烈，晃得人眼热。
易心守面色如常，却指尖一颤移开视线，撕了段衣摆随手缠住掌心。
“此疾难化，今后暂时用我的血镇压。”
“不碍事，”今满扶着树干起身，深吸了一口气，“不必为我添伤，我有其他的缓解法子。”
易心守心中莫名升起几分不快，从前他这小徒弟爱撒娇的很，痛了痒了冷了热了都要叽叽喳喳个不停，现在却在他面前这般隐忍客气，一副刚捡来没养熟的样子。
“金銮乱霄后我不便抽身，待此方事毕，我带你回衡天宗。”
今满看了易心守一眼，心里那点小小的期待“噗”的一下破灭了，只觉得刚散去的郁气又重新涨了上来。
“此方事毕？还以为今日您是专门来寻我的，没想到倒是碰巧了。”
今满闷着头，把话一股脑的说出来：“区区行僵能引动疏宴君大驾？是别的事吧，僵祸只是连带。”
易心守没有否认。
“不便说？”今满没等到回应，低头惆怅地冷笑了一下，阴阳怪气着，“也是，让我摸不清头脑的也不止这一件事了，您的筹划我没资格知晓，只要乖乖听安排就可以。”
他心头失落，掸掸身上的土就往回走，想着改日再来查盗墓和僵祸之间的事，不，也用不着他查，又有师尊又有肃清阁，确实轮不到他凑热闹。
“阿满，”易心守从后面叫住了他，接下吐出的话让他心头一颤，“在裴叙安那里好好休养。”
“什么意思？”今满错愕的回头，“你认识裴哥？”
“不认识，”易心守听着今满这么热络的叫着别人的名字，眉头夹的更紧，“我一直尝试打探你的动向，只是近日才有耳目传来你的具体行踪。”
这话落在今满耳朵里，让他情绪回升了几分。
原来师尊一直记挂着自己。
他被这一句话哄的有点飘飘然，但仍旧绷着脸硬邦邦的说：“不回衡天宗，我在外头自在着呢。”
“阿满，别耍小孩子脾气，”易心守音色变得有些冷，过去捏了捏今满的脸颊，“回去后我会好好补偿，由你接替我当年掌教一职。”
“师尊！”今满往后一退，把自己的脸蛋救了出来。
“肯开口了？”易心守垂眼紧了紧掌上缠着的布料，“等你这一声师尊，等得可真不容易。”
今满也跟着瞧过去，心中升起一丝愧疚，转念一想又很快压下，他撇了撇嘴：“……算了，我先回去了。”
身后再次传来易心守的声音。
“在慈幼坊等我，别乱跑。”
今满没有回应，怀里面具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他虽嘴硬，但师尊的就是他的，这一点倒是一直没变。
今满嘴角要翘不翘，压了半天，终于在进入城内的时候勾了起来。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