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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里勾旧念 会不会是他 ...

  •   晚市长街,人声鼎沸。

      “擂鼓三声开傩坛,万岁清平事事安……”

      神鼓敲开夜色,苍哑的唱腔一出,满场喧哗瞬时低了大半。

      这出戏个把月便唱一回,今满每次途径,只远远扫一眼就离去,这会儿不知是晚风扰心还是戏词勾起旧念,他揣着一袋温热的糖糕立在人群末尾,边吃边静静听着这场专门唱他师尊的傩戏。

      台上戴着狰狞面具的傩师步法古朴庄重,衣袖翻动间唱腔一转陡然拔高,字字铿锵着铺陈主人公的无上伟绩,台下行人驻足,满眼皆是虔诚敬畏。

      “有道仙尊称疏宴,慈心长叹人间苦。
      天下苍生陷水火,一朝诀别亲传徒。”

      旁人听的热泪盈眶,唯独今满眼底没有浮起半分荣光。

      回忆中六年前的那场混乱场景,远没有唱词歌颂的这么体面。

      “亲传徒……”今满低声跟着念叨了一句,咂了咂嘴里发腻的甜味,心口忽又痛痒起来,他用指尖重重压上。

      那里的皮肉早已愈合完好,连狰狞的疤痕都早已被漫长的岁月抚平,但恍惚间,今满眼前又浮起衡天宗凌绝涯上的青鸾白雪。

      他仰首望去,只看见师尊手中长剑寒光直刺,毫无迟疑地穿透自己心口。

      剧痛席卷的刹那,师尊俯身,温热气息贴在他的耳畔:“莫怪我,这已是能护你平安的,上上策。”

      路人跟随着唱词,口中呼出惋惜的长叹,今满旁边传来哒哒地几下蹦跶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一个孩子挤不进去,正探头探脑的垫着脚。

      “诶,小孩,”今满深吸了口气,平复了一下面上的表情,低头道,“想看戏?”

      那孩子定住,仰头对着今满点了点头。

      今满将剩的半袋糖糕递过去:“给你,拿着吃。”

      “嗯?”小孩短暂地迟疑了一下后,小心翼翼地接过纸袋,“谢谢大哥哥。”

      今满见他依旧眼巴巴往戏台张望的样子,附身掐住他的腋下,一把将人抱起到臂弯里。

      “你听得懂唱的是什么吗?”

      小孩在他怀里也不乱动,伸手掏出块糖糕往嘴里送,含含糊糊地说:“唱疏宴君救苦救难的故事。”

      今满颠了颠胳膊,看向台面上带着青黑底色、獠牙外凸面具的傩师:“他扮的就是疏宴君,看着青面獠牙的,你不害怕啊?”

      小孩晃了晃脑袋:“我不怕,爹娘说疏宴仙尊是大大的好人,长得再吓人我也不怕。”

      今满扑哧一下笑出了声:“我悄悄同你说,疏宴仙尊生的俊着呢。”

      小孩眼睛一亮,仰头追问:“你见过?和哥哥你一样俊?”

      “你猜猜,”今满轻轻捏了一把小孩的脸蛋,又故意逗他,“那你爹娘没告诉你,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吗?”

      小孩咀嚼的动作当即停住,嘴里的东西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今满瞧他这副模样,乐过便不再打趣,温声补了句:“放心吃吧,后头李爷爷摊子上的。”

      小孩扭头去看,正巧远处炸起一阵吵嚷,硬生生盖过戏台上的唱腔。

      人群潮水般往一侧分去,今满顺着众人视线抬眼,方才他买糕的李爷爷摊前围了一圈黑衣使役,腰侧悬着肃清阁的铜牌。

      不知是哪家的老板,谄媚地指着被押解着的两名布衣糙汉,高声控诉道:“大伙瞧瞧!便是这二人!方才揣着前朝皇室的碎银到我店里换酒,公然流通禁银,胆子大的没边!”

      周围涌起私语声,肃清阁使役走向摊后的李爷爷,勒令他也交出赃款。

      李爷爷年过六旬,吓的浑身发抖:“官爷,我、我不晓得啊……”

      “这二人你没印象吗?他们在你这里买过东西没?”

      李爷爷眯着花了的眼看了看那俩汉子,下意识地护住摊子上的钱罐。

      这般举动落在使役眼里,已然无需多问,他抬手轻轻一夺,罐口倾斜,几个铜板带着一块刻着皇室云纹的碎银滚落在地面。

      领头的使役将碎银捡起来,对着光用指尖摩挲着上边的纹路,向李爷爷冷冷地开口:“你这糖糕倒是卖得贵。”

      说罢,他将整个钱罐丢给身旁的手下:“收起来,回去细细清点核查。”

      “万万不可啊官爷!您行行好!我下回不敢了……”

      李爷爷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枯瘦的手想要够回自己的钱罐,却被身侧使役伸手一挡,径直隔开。

      “看你年岁已大只收缴赃款,你若不依,也请跟我们回肃清阁一趟。”

      今满趁着看戏的人群都在瞧那边的热闹,放下小孩让他趁机挤到戏台前边去,自己准备离开,嘈杂的环境让他心情不是很愉快。

      肃清阁查案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他插不上手。

      在李爷爷压抑的啜泣中,那两名被押着的人愤懑开口:“不过掘他几座宗族偏墓而已,他们生前吸着我们的血活着,好不容易他们死绝了,我们老百姓取些陪葬钱糊口,何错之有?”

      使役面色不改,语气里没有半分松动的余地:“律例明文!禁止藏匿旧朝余孽,其器物银钱一并禁止流通!”

      “放狗屁!谁定的律例明文?你们这群臭修仙不是讲究不食人间烟火吗?还管上凡间的事了?!”

      另一个也激愤开口:“我听说那皇帝老儿的棺材都被掏空了换钱花!你们怎么不查!”

      “明知故犯,满口胡言,罪加一等,”使役脸色一沉,厉声喝斥,“你也知道是听说,旧皇陵墓是疏宴仙尊亲手封印,何人掘得走?”

      “我呸!保不齐就是你们自己人干的!”

      使役一挥手,施法噤了俩人的声。

      “带走!”

      今满路过的脚步在听到“疏宴仙尊”时本能的顿住,他揉了揉额角,今日好像听了太多次他师尊的名号。

      再抬眸时,恰与李爷爷那双浑浊的眼睛对视上。

      这几年风声渐松,旧朝碎银不知从什么渠道流入市井,往来偶尔有人偷偷摸摸地拿来付账,商贩们也大多心照不宣,只作不知,闷声发自己的财。

      那举报的老板未必不晓得其中门道,如此这般,不知他是想彰显自己是个遵纪守法的良民,还是借故想与肃清阁攀攀关系?

      今满走到垂泪的李爷爷身侧,自袖中取出自己仅剩的那点铜板,轻轻塞进他布满老茧的掌心。

      他哪是存心触犯律法,只是家中儿孙都体弱多病,摊前生意实在微薄,今日正巧撞上,实在是时运不济……

      “小哥儿,不能要,”李爷爷推拒几番,说什么都不肯收,“你平常够照顾我生意了……”

      “拿着吧,当我预定明天的份。”

      闹剧结束,行人又纷纷散开各寻各的乐子。
      远处戏词还在唱。

      “舍却门下心头肉,换得斩龙定九州。
      金銮朱瓦尽数休,千秋永记,疏宴侯——”

      不等老人再三道谢,今满转身抛却身后的喧闹,往城隅僻静的慈幼坊走去。

      “你又去哪了?”

      院中灯火微暖,裴叙安正在分桌上摆着的一筐药材,见今满面色发白、眉眼郁沉,一下便知他是旧伤异动,赶忙拉他进屋内调息。

      待脉象稍稍平稳,裴叙安收回手,眉头紧蹙,低声嘱咐:“肃清阁那边刚下的宵禁令,明日起非修士夜间不得外出,天黑了你就早些归院,外头怕是要有些日子没什么让你玩的了。”

      今满垂着眼,气息微喘:“为什么?”

      裴叙安替他理了理乱掉的领子:“城郊有连片荒冢被盗,估计是为这事。”

      “盗墓?”今满抬眼,带着几分疑惑,怎么又是盗墓?

      裴叙安了解今满又在想什么,无奈轻叹:“野地本就阴气重,又被掘了坟,更是煞气重重,你这伤口畏阴,别去凑热闹,知不知道?”

      今满却轻轻摇头,眼底透着几分执拗:“如果是这样没准会扩散到城内,师门教诲,立身于世……”

      裴叙安连连打断了他,这话他听的耳朵都起茧子。

      “师门,又是你那个师门,”他定定看着今满讳莫如深的侧脸,“到底哪个师门?你日日惦念、句句遵从的师尊,又身在何处?”

      今满抿起嘴唇,瞬间闭口不言,被戏曲勾起的所有心绪过往尽数卡在喉间。

      屋外传来轻巧的脚步声,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走过来,瞧见屋内人影,扬声唤道:“满哥,你回来了?”

      今满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嗓音透着几分疲惫:“我累了,先回房。”

      谢风望着他落寞的背影,转头看向一旁的裴叙安,小声发问:“裴先生,满哥这是怎么了,瞧着心情很差。”

      裴叙安缓缓站起身,望向今满紧闭的房门,叫谢风洗漱好赶紧回房休息:“别管了,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屋内,今满侧蜷在榻上,右踝被硌了一下,他抬起脚腕转了转,将红绳上的银铃扭到旁边。

      红绳上头有七颗精致小巧的银铃,芯子被蜡封得严严实实,任他怎么动都发不出一点声响。

      小时候他贪玩,不爱练功,总趁师尊有事时一个人漫山遍野地乱跑,衡天宗山门大,他个子又矮,钻进哪个犄角旮旯就不见人影,后来师尊给他系了这串铃,俯身打了个结,随口说了句:"戴好了,以后在哪我都找得见你。"

      往后这串铃就长在了他手腕上,动静一响,满宗门都知道是疏宴君的小徒弟来了。

      他那时觉得吵,恨不得把铃铛捂死,好让师尊找不到他,能偷半日闲。

      如今想来,那大概是这辈子最踏实的一段日子,银铃响着,总有人顺着声就能摸到他跟前。

      出事后,为了不多生事端,他转醒的没去管胸口那个血窟窿,第一件事是反手将这个铃串摘掉,不过后来到底没舍得扔,封死后戴去了脚踝。

      他低头看了眼布满划痕的铃串,这么多年了,会不会是他把铃封了,师尊就找不着了?

      还是,压根就没想过……

      这个念头乍一浮起,涩得他蜷了一下脚趾,说到底,怨谁呢。

      今满闭上眼,把脸往枕侧埋了埋,倦意沉沉压下来,他却始终没真正睡着,耳边的虫鸣从密到疏,待到院中最后那盏灯也灭了,四周彻底沉入夜色。

      他睁开眼,瞳仁清明,想着白天盗墓贼和肃清阁使役的争辩,从床上翻身而下,往郊外走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戏里勾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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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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