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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执念里的困兽   十二月 ...

  •   十二月的霖市落了场雪,不大,却把整个校园染成了白色。白穗坐在窗边,看着外面被雪覆盖的篮球场,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结了薄霜的玻璃,留下一道浅浅的痕。
      凌骁今天没来上学。
      早读课的时候,她特意往一班门口看了好几次,他的座位一直空着。周屿安倒是来了,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问了半天,回来时脸色不太好,趴在桌子上没说话。
      白穗的心一直悬着,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他是生病了吗?还是出了什么事?
      这种莫名的担忧,让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数学课上,老师提问她,她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连题目都没听清,最后还是林薇薇在下面小声提醒,才勉强应付过去。
      “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午休时,林薇薇递给她一个热包子,“是不是不舒服?”
      白穗摇摇头,咬了一口包子,没什么味道:“没有,就是有点走神。”
      “我看你是担心凌骁吧?”林薇薇戳穿她,“刚才周屿安跟我说,凌骁昨天打球崴了脚,挺严重的,今天去医院了。”
      白穗的心猛地一沉,又松了口气。崴了脚,至少不是什么大事。
      “很严重吗?”她忍不住问,声音有点急。
      “好像是韧带拉伤,得养一阵子。”林薇薇耸耸肩,“不过你也别太担心,他那么爱打球,估计养几天就忍不住想动了。”
      白穗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以前看到的场景,凌骁在球场上奔跑、跳跃,像只自由的鸟,现在却要躺在床上养伤,一定很不习惯吧。
      她忽然想去看看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掐灭了。她以什么身份去看他?同学?可他根本不记得她。暗恋者?那也太奇怪了。
      余葭肯定会去的。她想象着余葭提着水果篮,笑着走进病房,跟凌骁开玩笑的样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那天下午,白穗去学校的小卖部,买了一管最好的红花油,还有一副护踝。她把东西放在书包最里面,手指反复摩挲着包装,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敢送去。
      她甚至不知道凌骁住在哪家医院。
      这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明明那么担心他,却连一句“你还好吗”都没资格说。
      接下来的几天,凌骁一直没来上学。他的座位空着,窗边的位置少了那个总是趴着睡觉或者低头做题的身影,连带着整个走廊都好像空了一截。
      白穗每天都会往一班门口看无数次,每次看到那个空座位,心里都会空落落的。她开始变得更加沉默,上课走神,下课就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发呆。
      林薇薇看出了她的不对劲,却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每天给她带一杯热牛奶。
      一周后,凌骁终于回来了。
      他是被周屿安扶着进来的,脚上穿着拖鞋,脚踝处肿得老高,用绷带缠着。他的脸色有点苍白,没什么精神,却还是皱着眉推开周屿安:“我自己能走。”
      白穗坐在教室里,透过窗户看到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
      那天的课间,余葭拿着一摞笔记,走进了一班教室。白穗看见她把笔记放在凌骁桌上,笑着说了些什么,凌骁低着头,偶尔点一下头,虽然没什么表情,却没有像以前那样赶她走。
      白穗看着那一幕,慢慢低下头,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是她这几天整理的笔记,字迹工整,重点清晰,比余葭的那本还要详细。
      可她终究没勇气送过去。
      凌骁养伤的日子里,余葭成了一班的常客。她每天都会去给凌骁送笔记,帮他带作业,甚至会在午休时,提着保温桶去给他送汤。
      “这是我妈熬的排骨汤,补身体的,你快喝。”白穗路过一班门口时,听见余葭的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不用了,我不饿。”凌骁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却没那么冷了。
      “哎呀,喝一点嘛,不然怎么好得快?”余葭坚持着。
      白穗加快脚步,逃离了那个充满他们气息的走廊。她怕再听下去,自己会忍不住哭出来。
      她不明白,余葭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能那么坦然地表达关心,那么自然地靠近他?
      而她呢?只能像个小偷一样,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着他,连一句关心的话都不敢说。
      这种对比,让她越发觉得自己没用。
      凌骁的脚渐渐好了起来,却还是不能剧烈运动。他不再趴在桌子上睡觉,而是经常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阳光落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金边,眼神空茫,像个迷路的孩子。
      白穗觉得,这样的凌骁,有点陌生,又有点让人心疼。
      她开始更加频繁地陷入那种循环的疑问里——她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他?
      她把凌骁的优点一条条列在纸上:成绩好,长得帅,打球厉害,有点冷淡却不傲慢……可这些优点,光荣榜上的那些学长们也有啊。
      岑屿学长温柔完美,成绩顶尖,保送清华;叶珩学长长得帅,迷妹众多,后来去了南大;裴寂学长安静好看,成绩第一,去了上海交大……他们哪一个不比凌骁更符合“优秀”的标准?
      可她偏偏,就喜欢那个有点吊儿郎当,会在台上皱着眉念发言稿,会在打球时耍赖,甚至连她名字都记不住的凌骁。
      这种喜欢,没有道理,没有逻辑,像一道无解的题,困住了她。
      她开始变得有些偏执。
      她会在凌骁去水房打水时,故意跟在后面,看着他握着水杯的手,心里默默数着他走了多少步。
      她会把凌骁用过的草稿纸偷偷捡起来,抚平上面的褶皱,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和不成形的小人,像捧着什么宝贝。
      她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遍遍地回想和他有关的所有细节——他讲题时的语气,他打球时的样子,他被周屿安逗笑时嘴角的弧度,甚至是他拒绝余葭时淡淡的眼神。
      这些细节,像碎片一样,在她心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凌骁,支撑着她走下去,也把她困在原地。
      有一次,她在图书馆自习,看到凌骁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头看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穗找了个离他不远的位置坐下,假装看书,眼角的余光却一直追着他。
      他看了一会儿书,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的方向。
      白穗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看到她了吗?他认出她了吗?
      过了几秒,她偷偷抬起头,发现凌骁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错觉。
      白穗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失落。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很累。
      这场一个人的暗恋,像一场漫长的跋涉,她走了很久很久,却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她付出了那么多,却连他的一个眼神都换不来。
      她想起以前看到的一句话:“执念是毒药,会让人越陷越深。”
      她好像真的中毒了,而且病入膏肓。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周末,学校组织了一场元旦联欢会。白穗本来不想去,却被林薇薇硬拉着去了。
      礼堂里很热闹,灯光闪烁,音乐震天。同学们穿着漂亮的衣服,笑着,闹着,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白穗坐在角落里,像个局外人,看着眼前的一切,觉得格格不入。
      她看到余葭穿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站在舞台上唱歌,声音清亮,笑容明媚,台下掌声雷动。唱到一半,她忽然看向台下的某个方向,笑着说:“这首歌送给凌骁,希望他的脚快点好起来,能早点回到球场。”
      台下瞬间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口哨声。
      白穗顺着余葭的目光看去,凌骁坐在周屿安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众人的目光,耳根却有点红。
      那一刻,白穗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该放手了。
      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远到她拼尽全力,也追不上。
      联欢会结束后,白穗没有跟林薇薇一起走,而是一个人留在了礼堂。舞台上的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几盏应急灯亮着,照得整个礼堂阴森森的。
      她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上,看着舞台,眼泪忽然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肩膀开始发麻,才慢慢停下来。她拿出手机,翻到唐语桐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过去。
      她不想让唐语桐担心,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说她喜欢上一个根本不记得她的人?说她陷在一场没有希望的暗恋里,无法自拔?
      这些话,她说不出口。
      她站起身,走出礼堂。外面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落在脸上,有点凉。
      她沿着操场慢慢走,看着被雪覆盖的篮球场,想象着凌骁在这里打球的样子。她好像能听到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听到他和周屿安的笑声,听到余葭的欢呼……
      这些声音,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她忽然觉得,自己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在教她如何成为一个冷漠无情的人。
      原生家庭的贬低,让她学会了沉默;暗恋的无望,让她学会了伪装;一次次的失望,让她学会了麻木。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开心是什么感觉?是唐语桐递给她大白兔奶糖时的甜?是第一次考进实验中学时的恍惚?还是春游那天,凌骁说出她名字时的悸动?
      好像都记不清了。
      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像一只困在执念里的兽,找不到出口,也不想找到出口。
      她明明知道这场暗恋没有结果,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明明知道该放手了,可她就是做不到。
      她就这么喜欢他吗?
      白穗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无声地问自己。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眼泪一样滑落。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她还是会忍不住往一班门口看,还是会在看到凌骁时心跳加速,还是会陷在这场无望的暗恋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这场漫长的执念,她好像,出不来了。
      雪越下越大,把她的影子埋在雪里,又很快被新的雪花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就像她在凌骁生命里的痕迹,轻得像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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