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究只是路人甲》Y奈奈

4、他不会记得她 开春后

　　开春后的霖市总爱下雨，淅淅沥沥的，把教学楼的走廊洗得发亮。白穗抱着一摞刚收上来的作业本，沿着墙根慢慢走，鞋底踩过水洼，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经过一班门口时，她习惯性地放慢了脚步。凌骁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写着什么，阳光透过雨帘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周屿安趴在他旁边的桌子上，不知道在讲什么笑话，逗得他微微扬起了嘴角。
　　白穗的心跳又开始不规律，怀里的作业本仿佛也沉了些。她抓紧了本子的边缘，加快脚步往前走，生怕被他们注意到——尽管她知道，这种担心多半是多余的。
　　开学这半年，她像个最虔诚的工匠，小心翼翼地打磨着自己“路人甲”的身份。
　　她会在早读课前提前十分钟到教室，只为了能和从楼梯口下来的他“偶遇”。她会算好他去图书馆的时间，抱着同一本书坐在离他最远的角落，哪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会在体育课自由活动时，假装系鞋带，目光却追着篮球场上跳跃的身影。
　　她甚至偷偷记住了他的喜好。知道他喜欢喝冰的矿泉水，却总在冬天换成温水；知道他数学卷子背面总爱画些不成形的小人；知道他讨厌香菜的程度，连菜汤里飘着的一根都要挑出来。
　　这些细碎的发现，像一颗颗藏在口袋里的糖，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悄甜一下她的心。
　　她不是没想过留下点痕迹。
　　第一次月考后，年级组在公告栏贴出了成绩单。白穗的名字排在第二十三位，离凌骁的第一名隔着长长的距离。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手指在“白穗”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如果她再努力一点，再靠近他一点，是不是就能被他注意到？
　　从那天起，她把课本上的笔记写得密密麻麻，错题本换了一本又一本。晚自习结束后，她会在教室多待一个小时，直到保安来催才离开。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瘦，风一吹，好像就要散了。
　　第二次月考，她的名字往前挪了五位，排在第十八。她站在公告栏前，手指划过“凌骁”下面的一串名字，心里既有期待，又有些失落。这点进步，在他耀眼的光芒里，根本不值一提。
　　“白穗？你也来看成绩啊？”林薇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进步好大啊，恭喜恭喜！”
　　白穗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还好吧，还差得远。”
　　“你是想超过凌骁吗？”林薇薇开玩笑地说，“那可有点难哦，他好像每次都是第一。”
　　白穗没说话，只是又看了一眼“凌骁”那两个字，转身往教室走。她不是想超过他，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能让他偶尔抬眼时，看到人群里的她。
　　她开始寻找更多“合理”的交集。
　　知道凌骁是物理课代表，她会故意在物理作业里留下一两个简单的错误，然后在课间去找他问问题。他讲题的时候语速很快，声音没什么起伏，眼神专注地看着练习册，好像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学。
　　“听懂了吗？”每次讲完，他都会问一句。
　　“嗯，听懂了，谢谢你。”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
　　他“嗯”一声，就转过身去忙自己的事，再也没多余的话。
　　她知道他喜欢打篮球，会在体育课上假装对篮球感兴趣，拿着球站在球场边，学着别人的样子拍几下。有一次，周屿安把球扔过来，笑着说：“同学，一起玩啊？”
　　她吓得手忙脚乱，球掉在地上滚了出去，刚好停在凌骁脚边。他弯腰把球捡起来，扔回给周屿安，眼神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又像石子投入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她站在原地，脸颊发烫，直到周屿安喊她，才回过神来。
　　“你不太会玩啊？”周屿安笑着说，“没关系，慢慢学。”
　　“嗯。”她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凌骁刚才看她了，他是不是记住她了？
　　可第二天在走廊里遇见，他还是像往常一样，和周屿安说说笑笑地走过，眼神连一丝停留都没有。她才明白，那一眼，不过是陌生人之间最普通的一瞥，他根本没记住她是谁。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植物园。出发前一天，白穗翻遍了衣柜，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是唐语桐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没舍得穿。她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觉得自己好像还是那个不起眼的样子，又换了回来，穿上了最普通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
　　春游那天阳光很好，植物园里的樱花正开得灿烂。同学们三三两两地结伴而行，白穗跟在班级队伍后面，目光却一直追着不远处的凌骁和周屿安。
　　他们在樱花树下拍照，周屿安搂着凌骁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凌骁却皱着眉，一脸不情愿。风吹过，樱花花瓣落了他们一身，周屿安伸手去接，凌骁却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却偷偷扬起了一点笑意。
　　白穗站在不远处的海棠花树下，看着那一幕，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想把那画面拍下来，手指悬在快门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她怕被发现，怕被当成奇怪的人。
　　“白穗，过来一起拍照啊！”班里的几个女生喊她。
　　她摇了摇头：“你们拍吧，我不太会拍。”
　　“怕什么呀，就拍一张。”女生们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站到中间，手机屏幕亮起，映出她拘谨的脸。
　　拍照的瞬间，她下意识地往凌骁的方向看了一眼，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他的眼神很淡，像在看一群普通的同学，没有任何波澜，几秒钟后，就移开了视线，继续和周屿安说话。
　　照片拍出来，白穗站在最边上，低着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像个误入画面的陌生人。
　　中午自由活动时，大家在草坪上野餐。白穗坐在铺着格子布的草地上，打开自己带来的便当——是妈妈早上做的三明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不远处，凌骁和周屿安他们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各种零食和饮料，笑声不断。余葭也在那里，正拿着一包薯片递给凌骁，他摇了摇头，她就自己拆开，分给旁边的人。
　　白穗低下头，小口咬着三明治，觉得有点干。她从书包里拿出水，刚拧开瓶盖，就看到周屿安朝这边走来。
　　“同学，借点纸巾用用，我们的用完了。”周屿安笑着说。
　　白穗慌忙从书包里翻出纸巾，递给他：“给你。”
　　“谢啦！”周屿安接过纸巾，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是三班的吧？上次体育课一起打过球的。”
　　白穗没想到他还记得，有点惊讶地点点头：“嗯。”
　　“我叫周屿安，他是凌骁。”周屿安指了指不远处的凌骁，笑着说，“你们班好像就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介意我们过来蹭个地方吧？那边太挤了。”
　　白穗的心跳瞬间加速，她连忙摇摇头：“不介意。”
　　周屿安冲那边喊了一声：“凌骁，这边有空位！”
　　凌骁抬起头，看了这边一眼，然后站起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在离白穗不远的地方坐下，背靠着一棵樱花树，闭上眼睛晒起了太阳。
　　他离得那么近，近到白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和阳光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很好闻。她的手紧张得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能假装专心致志地看着自己的三明治。
　　周屿安倒是一点都不尴尬，自顾自地打开一袋饼干，还递给白穗一块：“尝尝？我妈做的，挺好吃的。”
　　白穗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谢谢。”
　　“不客气。”周屿安咬了一口饼干，看着白穗，“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啊？”
　　白穗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叫白穗，”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是凌骁，他依旧闭着眼睛，语气淡淡的，“上次物理课问过我题。”
　　白穗猛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他。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
　　周屿安也有点意外：“哦？你们认识啊？”
　　凌骁没回答，像是睡着了。
　　白穗的心里却像炸开了烟花，又惊又喜。他记得她，他居然记得她的名字！这是不是意味着，她在他心里，终于不再是完全的陌生人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凌骁，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疏离的轮廓。
　　那天下午，他们就那样安静地待着，周屿安偶尔会说几句话，白穗小声地回应，凌骁大多数时候都在闭目养神，偶尔会在周屿安说到有趣的地方时，嘴角动一下。
　　那是白穗离他最近的一次，也是她觉得最开心的一天。
　　春游结束后，白穗以为一切会变得不一样。她以为凌骁下次再见到她，会对她点头示意，或者至少，眼神里会有一点熟悉的痕迹。
　　可现实并非如此。
　　周一早上，她在走廊里遇见他，他和周屿安并肩走着，讨论着周末的球赛，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像扫过一块普通的墙壁，没有任何停留。
　　她愣在原地，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喜悦，瞬间被浇灭了。
　　他根本不记得她。
　　或者说说，他只是随口说出了一个听过的名字，转身就忘了。
　　林薇薇看出了她的失落，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不开心？”
　　白穗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什么。”
　　“是不是因为凌骁啊？”林薇薇叹了口气，“跟你说吧，他就这样，对谁都淡淡的，别说是你了，就算是余葭，他也记不太清吧。”
　　白穗没说话，只是觉得心里有点凉。
　　她想起春游那天，他闭着眼睛说出她名字的样子，或许只是巧合，或许只是他刚好记得有这么一个问过题的同学，就像记得课本里的一个公式，无关紧要，随时可以遗忘。
　　她开始像以前一样，默默地做着他生命里的路人甲。
　　她会在下雨天，看到他没带伞，就悄悄把自己的伞放在他教室门口，然后淋着雨跑回自己的班级，第二天却发现伞被放在了失物招领处，他根本不知道是谁送的。
　　她会在他生日那天，用攒了很久的零花钱买了一支钢笔，偷偷放进他的桌箱，却在几天后看到那支钢笔被他当作抽奖礼物送给了班里的同学，他甚至没看清钢笔的牌子。
　　她会在他打篮球崴了脚之后，特意去药店买了红花油，想给他送去，却在走廊里看到余葭拿着药膏站在他面前，笑得一脸关切，而他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却接过了药膏，说了声“谢谢”。
　　白穗默默地把红花油藏回了书包，那瓶药，直到过期，她都没再拿出来过。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了，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白穗的成绩越来越好，已经稳定在年级前十，偶尔能考到第五、第六，离他的第一名越来越近。
　　公告栏前，总会有同学指着成绩单说：“你看三班的白穗，进步好快啊。”
　　“是啊，以前都没注意到她，原来这么厉害。”
　　她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却没有丝毫喜悦。因为她知道，就算她考了第二名，仅次于他，他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他的世界里，好像永远只有周屿安，只有物理题，只有篮球，偶尔会出现余葭的身影，却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她就像一粒尘埃，落在他耀眼的人生里，无声无息，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个晚自习，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白穗做完最后一道题，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的夜色很浓，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她下意识地往一班的方向望去，他们的教室还亮着灯，凌骁应该还在里面。
　　她忽然想去找他，哪怕只是说一句“考试加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她收拾好书包，深吸一口气，朝着一班的教室走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一班的门虚掩着，里面果然只有凌骁一个人，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觉，侧脸对着门口，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开心的梦。
　　白穗的心跳得飞快，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门。
　　也许是声音太大，凌骁猛地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有事吗？”他问，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白穗的喉咙忽然像被堵住了一样，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却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理由站在这里。
　　“我……我走错了。”她慌乱地低下头，转身就想走。
　　“等等。”他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白穗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期待地看着他。
　　他看着她，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过了几秒，才不确定地问：“你是……三班的？”
　　白穗的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瞬间碎了。
　　他还是不记得她的名字。
　　她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叹息：“嗯。”
　　“有事吗？”他又问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样，没什么起伏。
　　“没……没事，就是想问问，你知道明天考试的考场安排吗？”她胡乱找了个借口。
　　他指了指黑板：“上面贴着呢。”
　　“哦，好，谢谢。”白穗低下头，再也不敢看他，转身快步走出了教室，脚步有些踉跄。
　　走到楼梯口，她才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原来，真的有人可以在你心里占据那么重要的位置，而你在他眼里，却连名字都留不下。
　　原来，她拼尽全力想要留下的那点痕迹，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原来，这场漫长的暗恋，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教学楼的灯一盏盏熄灭，夜色越来越浓。白穗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一班教室最后熄灭的那盏灯，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她终究只是他生命里的路人甲，像一粒尘埃，风一吹，就散了，连一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可她还是舍不得转身。
　　毕竟，那是她用整个青春，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唯一的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