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转身的背影 秋老虎 ...
-
秋老虎赖在霖市不肯走,十月的体育课依旧闷热得让人发慌。
白穗坐在操场边的香樟树下,手里捏着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篮球场。凌骁和周屿安正在和几个男生打三对三,他穿着白色的运动T恤,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跑动起来时,衣角扬起好看的弧度。
她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跟着他的身影移动。他起跳投篮时,手臂肌肉绷紧的线条,落地时微微弯曲的膝盖,甚至是被风吹起的一缕发丝,都清晰地落在她眼里。
“白穗,你看什么呢?魂都飞了。”林薇薇抱着一瓶冰镇汽水跑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了然地笑了,“又在看凌骁啊?”
白穗的脸颊微微发烫,慌忙低下头,假装翻看练习册:“没有,我在看题。”
“别装了,”林薇薇戳了戳她的胳膊,笑得促狭,“你每次看他的时候,眼睛都直了。说真的,咱们学校暗恋他的女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不算特别的。”
白穗的手指顿了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是啊,她不算特别的。凌骁就像挂在天上的月亮,明亮又遥远,围着他转的星星那么多,她不过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颗。
“不过啊,”林薇薇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追他的人多,成功的可没几个。你知道五班的余葭吗?长得漂亮,性格又好,成绩也拔尖,上次运动会还拿了短跑冠军,多少男生追她呢,她好像也对凌骁有意思,你猜怎么着?”
白穗的心提了起来,下意识地问:“怎么了?”
“听说她托人递过好几次纸条,凌骁都没接。”林薇薇啧啧两声,“看来咱们这位大帅哥,眼光不是一般的高。”
白穗没说话,目光又忍不住飘向篮球场。凌骁刚好投进一个三分球,周屿安跳起来捶了他一下,他笑着躲开,阳光落在他脸上,那抹笑意比阳光还要晃眼。
这样的人,眼光怎么会不高呢?
体育课自由活动的铃声响了,男生们三三两两地往休息区走。凌骁和周屿安走在后面,周屿安正拿着毛巾给凌骁擦汗,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一脸灿烂。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粉色运动服的女生快步走了过去,拦在了他们面前。
是余葭。
她的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上带着薄汗,脸颊红扑扑的,笑容明媚得像盛开的向日葵。白穗认得她,开学典礼上,余葭作为新生才艺代表表演过小提琴,站在聚光灯下,自信又耀眼,和她完全是两种人。
白穗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她看见余葭仰着脸,对凌骁说了句什么,然后举起了手机,屏幕亮着,似乎是在展示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周围几个男生开始起哄,吹着口哨,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期待。
周屿安拍了拍凌骁的肩膀,笑着往旁边退了两步,给他们留出空间。
凌骁站在原地,微微蹙了下眉,眼神里带着点惯有的疏离。他没有去看余葭的手机,只是淡淡地开口:“不好意思,我不用微信。”
白穗愣住了。她知道凌骁是用微信的,上次在走廊里,她见过周屿安拿着手机跟他视频,屏幕上明明是微信的界面。
余葭显然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灿烂:“没关系啊,那QQ也行,我加你?”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听不出丝毫尴尬。
“QQ也不常用。”凌骁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小了下去,气氛有点微妙。换作别的女生,恐怕早就红着脸跑开了,可余葭却像是没受到影响,反而笑出了声:“凌骁,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啊?加个联系方式而已,又不是让你干什么。难道你怕我骚扰你?”
她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神却坦荡又直接,丝毫没有扭捏。
凌骁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不是,只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啊?”余葭往前凑了半步,眼睛亮晶晶的,“我们都是学生会的,以后说不定还有工作要对接呢,不加个好友多不方便。”
白穗坐在香樟树下,离他们不算近,却能看清余葭眼里的光芒。那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欢和自信,像太阳一样,热烈又直接。她忽然有点羡慕余葭,羡慕她可以那么坦然地站在凌骁面前,说出自己的想法。
而自己呢?连靠近他三米之内,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
凌骁看了一眼余葭,又看了一眼旁边憋笑的周屿安,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工作的话,找周屿安就行,他负责对接。”
这话堵得很彻底。
余葭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但还是保持着风度,她收起手机,耸了耸肩:“行吧,那我找周屿安。不打扰你们了。”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轻快,一点都没有受挫的沮丧,走到半路还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笑容依旧明媚。
周屿安凑到凌骁身边,用胳膊肘撞了撞他:“可以啊你,余葭都敢拒绝,不怕被她的追求者追杀?”
凌骁没好气地推开他:“无聊。”
“我看你是真的对女生没兴趣,”周屿安摸着下巴,一脸探究,“你该不会……”
“滚。”凌骁踹了他一脚,率先往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周屿安笑着追上去:“哎,说真的,余葭挺好的啊,长得漂亮性格又好,跟你多配……”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白穗却还坐在原地,心脏砰砰直跳。
凌骁拒绝了余葭。
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女生,也没能走进他的世界。
这个认知让白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有点窃喜,又有点失落。窃喜的是,原来那么优秀的女生也会被他拒绝,失落的是,连余葭都不行,那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却因为常年握笔,指腹上有淡淡的茧子。和余葭那双白皙修长、仿佛什么都不用做的手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
“看傻了?”林薇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没想到吧,凌骁居然这么不给面子。”
白穗摇了摇头,没说话。
“不过余葭也挺厉害的,被拒绝了还能笑得那么开心。”林薇薇感慨道,“换作是我,早就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白穗默默点头。她也是。
从那天起,白穗发现自己更频繁地“偶遇”余葭了。
有时是在走廊里,余葭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过,看见凌骁时,会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凌骁,早啊!”凌骁通常只是点下头,算是回应,但余葭也不在意,依旧笑得灿烂。
有时是在食堂,余葭会端着餐盘,坐到离凌骁他们不远的位置,偶尔会找话题跟周屿安聊几句,顺便把话头引到凌骁身上,比如“凌骁,你上次物理竞赛是不是拿了一等奖?真厉害”,凌骁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偶尔会多说两个字。
她的喜欢明目张胆,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分寸,不会让人觉得冒犯,反而有种坦荡的可爱。
学校里渐渐有了传言,说余葭和凌骁在搞“拉锯战”,说凌骁其实对余葭有意思,只是比较慢热。甚至有女生开始模仿余葭的穿衣风格,说话方式,希望能像她一样,引起凌骁的注意。
白穗依旧是那个沉默的旁观者。
她看着余葭给凌骁带早餐,被周屿安笑着接过去,凌骁却一口没动;看着余葭在篮球赛结束后,第一时间递上冰镇饮料,凌骁却摆摆手说不用,自己从书包里拿出水;看着余葭在公开课上,和凌骁因为一个问题争论起来,两人针锋相对,眼里却都闪着光。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她开始在草稿本上写很多很多的话,却从来没勇气写在信纸上。那些话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却飞不出去。
“今天看到你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落在你头发上,很好看。”
“你好像不喜欢吃甜的,上次周屿安给你买的棒棒糖,你转送给了旁边的小学生。”
“物理老师提问你的时候,你回答得好快,我连题目都还没看懂。”
“余葭今天又跟你打招呼了,你还是只点了点头。”
这些细碎的心事,她只能藏在自己心里,藏在草稿本的角落里,像怕被人发现的秘密。
有一次,她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一班的门口,刚好看到凌骁的座位是空的。他的桌箱没有关严,露出里面几封粉色的信封,还有几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想必是其他女生送的礼物。
白穗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她看着那些信封,忽然有种冲动,想把自己草稿本上的话,也写成一封信,偷偷塞进去。
哪怕他可能不会看,哪怕他可能看完就扔了,哪怕他根本不知道写信的人是谁。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狂生长。
回到教室,她找出一张干净的信纸,是唐语桐送她的,上面印着淡淡的薰衣草花纹。她握着笔,手却一直在抖,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写什么呢?
说她从开学典礼那天起就注意到他了?说她每天都在偷偷看他?说她觉得他笑起来很好看,皱着眉的时候也很好看?
这些话,写出来会不会太傻了?会不会让他觉得很奇怪?
她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信纸被涂改得乱七八糟。最后,她只在信纸上写下一行字:“你今天穿的白色卫衣,很好看。”
写完这句话,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她把信纸叠成小小的方块,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里。她想,等下次有机会,趁他不在的时候,偷偷塞进他的桌箱里。
可是,这个“下次”,迟迟没有到来。
她总是在他座位附近看到其他同学,总是在她鼓起勇气想靠近时,看到他和周屿安说说笑笑地走过来。那封写着一行字的信纸,被她在书包里放了一天又一天,直到边角都被磨得发皱。
这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白穗就收拾好书包,她想趁人少的时候,去一班把信塞进去。
走到一班门口,里面已经没什么人了。凌骁的座位就在靠窗的位置,桌箱依旧半开着,里面的情书和礼物好像又多了些。
白穗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信纸,快步走了过去。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桌箱的瞬间,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凌骁,你等等我,我东西忘拿了!”是周屿安的声音。
白穗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信纸塞回口袋,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她躲在楼梯间的拐角处,看着凌骁和周屿安走进教室。周屿安在自己的座位上翻找着东西,凌骁则走到自己的座位旁,随手关上了桌箱。
他的动作很随意,仿佛里面那些沉甸甸的心意,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废纸。
“找到了找到了!”周屿安拿着一个篮球跑过来,“走吧,不是说好了去打球吗?”
凌骁点点头,拿起自己的书包,两人一起往外走。经过楼梯口时,白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屏住了呼吸。
她听见周屿安说:“哎,你桌箱里的情书又满了,真不打算看看?万一有美女呢?”
凌骁的声音淡淡的:“没兴趣。”
“不是我说你,”周屿安叹了口气,“余葭对你够意思了吧?天天围着你转,人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你就一点不动心?”
凌骁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合适。”
“怎么就不合适了?”周屿安不依不饶,“我看你们挺合适的,都是学霸,长得又登对……”
“我说不合适就不合适。”凌骁的语气硬了些,“别再说了。”
周屿安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白穗才敢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封皱巴巴的信纸。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看着凌骁座位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原来,他不是对余葭没感觉,而是觉得“不合适”。
那她呢?她和他,连“不合适”都算不上吧。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连交集都少得可怜。
她慢慢松开手,看着那封只写了一行字的信纸,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把信纸撕成了碎片,一片一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风从窗户吹进来,卷起几片碎纸,打着旋儿飞走了,像那些被风吹散的、无人知晓的心事。
从那天起,白穗不再写那些细碎的话,也不再想偷偷塞信的事了。
她还是会在走廊里、操场上、食堂里看到凌骁,还是会忍不住偷偷看他,但心里的那份悸动,好像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她看到余葭依旧每天笑着跟凌骁打招呼,看到她偶尔会把自己做的小饼干分给凌骁和周屿安,看到她在凌骁生病没来上学时,托周屿安给他带了笔记。
凌骁对她的态度,似乎比以前温和了些,会偶尔对她的玩笑笑一笑,会在她递东西过来时接过去说声“谢谢”,但也仅此而已。
学校的元旦晚会,余葭作为主持人,穿着漂亮的礼服,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她在报幕的时候,特意提了一句:“接下来这个节目,是由高一(1)班凌骁同学带来的吉他弹唱,大家掌声欢迎!”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女生的尖叫。
白穗坐在观众席的角落里,看着凌骁抱着吉他走上台。他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头发打理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依旧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调试了一下琴弦,抬头看了一眼台下,目光扫过人群,最终落在了某个方向,似乎是在看余葭。
白穗的心,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
凌骁低下头,拨动了琴弦。舒缓的旋律流淌出来,他的声音低沉又温柔,唱的是一首很老的情歌。
“……月光下的你,那么遥远,像触不到的星辰……”
白穗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听着他温柔的歌声,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只是一个路人甲。
这场盛大的心动,这场漫长的暗恋,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晚会结束后,白穗跟着人流往外走,看到余葭笑着走到凌骁身边,说了句什么。凌骁点了点头,嘴角似乎带着点笑意。
他们并肩往外走,灯光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幅很美的画。
白穗停下脚步,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轻轻笑了笑。
她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冬夜的风很冷,吹在脸上有点疼。她裹紧了外套,一步步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她想,或许,梦是时候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