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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里的少年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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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却吹不散操场上的喧嚣。
白穗站在高一新生的队伍里,后背被晒得发烫。实验中学的开学典礼比她想象中隆重,红色的地毯从校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前,穿着白色校服的学长学姐们站成两列,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
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往人群后面缩了缩,手指绞着校服的衣角——这是她昨天晚上才熨烫好的新校服,蓝白相间的颜色,穿在身上有点硬挺,像一层不太合身的壳。
没有唐语桐在身边,她又变回了那个习惯性低着头的自己。
主席台上的领导讲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清。冗长的发言像催眠曲,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她忍不住抬起头,往主席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就在这时,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了过来,带着点刻意的热情:“下面,有请高一新生代表,来自一班的凌骁同学发言!”
人群里响起一阵小小的骚动。白穗顺着大家的目光望过去,看见一个男生从台侧走了上来。
他走得很慢,不像其他上台发言的人那样挺直脊背、步伐急促,反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随意,校服外套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T恤领口。阳光刚好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从眉骨到下颌,像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
白穗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
她见过好看的男生,隔壁班以前有个打篮球很厉害的男生,每次经过走廊都会引来女生的小声议论。但眼前的凌骁,和那种带着青涩的帅气不同。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是随意地拿着发言稿,却像自带光源,周围的一切都仿佛成了模糊的背景。
“大家好,我是凌骁。”
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出来,不高,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却和他脸上的表情不太搭——他微微蹙着眉,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被逼着做什么不情愿的事,眼神里甚至还藏着点没掩饰好的无奈。
白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和她想象中新生代表的样子完全不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豪情壮志,甚至连最基本的“积极向上”都算不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念得磕磕绊绊,像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字:“金秋送爽,丹桂飘香……在这充满希望的季节里,我们相聚在实验中学……”念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抬眼往台下扫了一圈,目光掠过人群时,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审视,最后落在主席台上的领导身上,嘴角似乎还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调皮的笑意。
台下有女生发出了压抑的低笑声。
白穗也跟着屏住了呼吸。她的位置在人群中后段,离主席台不算近,却偏偏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他明明在念着最官方的发言稿,眼神里却像藏着星星,闪着点狡黠的光,仿佛在说“这种稿子到底有什么好念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他握着发言稿的手上。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阳光透过指缝落在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他握着纸的力度很轻,仿佛随时会把这张稿子扔到一边。
“……我相信,在未来的三年里,我们一定会……”他念到结尾,明显加快了速度,最后几乎是含混地说了句“谢谢大家”,便转身往台下走,步伐比上台时快了不少,像是在逃离什么。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台侧,台下的议论声才真正热闹起来。
“那就是凌骁啊?果然跟传说中一样帅!”
“听说他是全市第一考进来的,居然还这么不按常理出牌,有点酷啊。”
“你看到他刚才的表情了吗?好像被逼着上刑场一样,哈哈!”
白穗站在原地,脑子里却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蹙着的眉,撇着的嘴角,漫不经心的眼神,还有那双好看的手……像电影片段一样,在她眼前一帧帧闪过。
她不是没听过“凌骁”这个名字。拿到分班表那天,她在公告栏前看到过这个名字,在一班的第一个位置,后面跟着“全市统考第一名”的标注。那时候她只觉得,这是个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世界的人。
可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发言,让这个名字变得鲜活起来。他不像她想象中那种只会读书的“好学生”,也不像那些刻意耍酷的男生,他身上有种很矛盾的气质——明明站在最耀眼的位置,却透着点对这一切的不屑;明明看起来有点吊儿郎当,却偏偏让人觉得,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清楚。
“喂,你看什么呢?”旁边忽然有人碰了碰她的胳膊。
白穗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梳着马尾的女生正好奇地看着她,是她同班的同学,好像叫林薇薇,昨天自我介绍时坐在她斜前方。
“没……没什么。”她慌忙低下头,脸颊有点发烫。
林薇薇却没在意她的窘迫,笑嘻嘻地说:“是不是在看凌骁?说实话,他刚才那个样子,比念得慷慨激昂的人有意思多了。”
白穗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薇薇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我跟你说,我小学跟他一个学校的,那时候他就很出名了,成绩好到离谱,偏偏还不爱学习的样子,上课要么睡觉要么看课外书,老师还偏偏特别喜欢他,说他聪明。”她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而且他篮球打得超棒,以前学校篮球赛,他一个人能投进十几个球,每次下场都有女生给他送水呢。”
白穗静静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原来他不仅成绩好,还会打篮球。
开学典礼结束后,各班按顺序退场。白穗跟着三班的队伍往教学楼走,经过一班的队伍时,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里面瞟了一眼。
凌骁就走在一班队伍的侧面,正和旁边一个男生说笑。那个男生个子也很高,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看起来比凌骁更活泼些。两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凌骁被逗得弯了弯嘴角,虽然只是很淡的笑意,却像春风拂过湖面,瞬间漾起了涟漪。
“凌骁,你刚才在台上那表情,没被王主任瞪死算你运气好。”那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刚好能传到白穗耳朵里。
凌骁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总比让我背那些假大空的词强。”
“也是,”男生笑了起来,“不过说真的,你那稿子念得还没我小学作文有感情。”
“滚蛋。”凌骁踹了他一脚,脸上却没什么怒气。
两人打打闹闹地往前走,像两只精力旺盛的小兽。白穗的脚步慢了半拍,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默默记住了那个男生的名字——刚才在主席台上,主持人介绍过,一班的另一个入学成绩优异的学生,叫周屿安。
原来他们是好朋友。
实验中学的教学楼是回字形的,高一在三楼。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而一班就在斜对门。白穗每天走进教室,都要经过一班的门口。
她开始下意识地留意那个方向。
早读课开始前,她会看到凌骁和周屿安一起走进教室,周屿安总是背着两个书包,嘴里还叼着半片面包,凌骁则空着手,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偶尔伸手把周屿安快要掉下来的面包往他嘴里推一把。
课间操的时候,一班的队伍就在三班旁边。白穗站在队伍里,眼睛的余光总能瞥见凌骁。他很少认真做操,要么把手插在裤兜里,要么懒洋洋地抬抬胳膊,动作敷衍得像在完成任务,可就算这样,还是有女生偷偷往他那边看。
体育课是在同一个操场上课的。白穗不擅长运动,每次自由活动时,就找个树荫下的台阶坐着。她总能看到凌骁和周屿安在打篮球,他打球的样子和他平时的漫不经心完全不同,运球、跳跃、投篮,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种野性的张力。每次投进一个球,周屿安都会跳起来和他击掌,他则会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只打赢了的小狮子。
白穗的速写本里,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线条。有时是一个低头看书的侧影,有时是一只握着笔的手,有时是一个跳跃投篮的剪影。她不敢画得太清楚,每次画完,都会用别的图案盖住,像守护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她知道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凌骁是一班的尖子生,是老师口中“聪明又不用功”的典型,身边总围着一群朋友,走到哪里都自带焦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好看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他皱着眉解题的时候,侧脸的线条会变得格外清晰,透着股专注的认真。
而她,是三班那个坐在角落的女生,成绩中游,沉默寡言,连回答问题都会紧张得声音发颤。她习惯了在人群中隐身,习惯了用低头来掩饰自己的局促,习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
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一个在光里,一个在阴影里,永远不会有交集。
可白穗还是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那束光。
她会算好时间,在课间去水房打水,因为这个时间,凌骁和周屿安经常会去走廊尽头的自动售货机买饮料。她会捧着水杯,低着头从他们身边走过,用耳朵捕捉着他们的对话。
“下午去不去打球?”周屿安的声音总是很亮。
“不去,作业还没写。”凌骁的声音懒洋洋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学习了?”
“不然被老班抓去谈话?”
她会在食堂吃饭时,故意选离一班餐桌不远的位置。看着凌骁被一群人围着,听他偶尔说句话,看他用那双好看的手握着筷子,慢条斯理地吃饭,哪怕只是这样,心里也会泛起一点细微的甜。
有一次,她端着餐盘经过他们的桌子,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生的胳膊,餐盘晃了一下,一小块排骨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白穗吓得脸都白了,慌忙道歉。
那个男生刚要说话,旁边的周屿安已经笑着开口了:“没事没事,快捡起来扔了吧,别扎到脚。”
白穗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去捡那块排骨,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地面,有点凉。就在这时,一双白色的运动鞋停在了她面前,接着,一只手伸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巾。
“用这个擦吧。”
是凌骁的声音。
白穗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清澈的眼睛里。他的眼睛很亮,带着点浅褐色的瞳仁,此刻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嘲笑,只是很平静的样子。
他的手还伸在那里,手里的纸巾叠得整整齐齐。
白穗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几乎是抢过那张纸巾,声音细若蚊蚋:“谢……谢谢。”然后低着头,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开了,连餐盘里剩下的饭菜都没敢再吃。
她跑到食堂外面的树荫下,才敢停下来喘气。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摊开手,那张被她攥得发皱的纸巾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刚才,她离他那么近。近到能看清他校服袖口磨出的一点点毛边,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近到……能确定他是真的在看她。
虽然,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特别的情绪,就像在看一个普通的、不小心撞到人的同学。
可白穗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有了除了“远远看着”之外的交集。哪怕只是一张纸巾,一句简单的话,也足够她在心里回味很久。
周屿安看着凌骁坐回座位,挑了挑眉:“你刚才怎么突然学雷锋了?”
凌骁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漫不经心地说:“不然看着她蹲在那儿哭?”
“她好像快哭了,”周屿安摸着下巴,“那女生是不是三班的?总觉得在哪儿见过,挺安静的一个人。”
凌骁没说话,像是没听见。他刚才只是觉得,那个女生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的样子,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有点可怜。至于她是谁,哪个班的,他根本没在意。
这样的小插曲,对凌骁来说,就像一阵风,吹过就忘了。
但对白穗来说,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从那以后,她偷看他的次数更多了,也更小心了。她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守护着自己的秘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注视着那束遥不可及的光。
她发现凌骁其实很爱笑,只是笑起来的时候很淡,不像周屿安那样张扬。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嘴角会有一个小小的梨涡,要很仔细才能看到。
她发现凌骁不喜欢吃香菜,每次在食堂吃饭,都会把餐盘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一边,动作认真得有点可爱。
她发现凌骁走路的时候,喜欢微微低着头,不是自卑,而是像在思考什么,脚步轻快又带着点漫不经心,校服的下摆会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还发现,凌骁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明明有骄傲的资本——成绩好,长得帅,人缘也好,却从来没有过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他对谁都淡淡的,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他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却又总能把事情做得很好。
这种矛盾的特质,像磁石一样吸引着白穗。
她开始更加努力地学习。不是因为爸妈的逼迫,而是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哪怕只是在年级排名上,能离他的名字近一点。她把凌骁的名字写在自己的错题本扉页上,用很小的字,藏在日期的后面,像是在给自己一个无声的鼓励。
她开始学着唐语桐的样子,试着对别人笑一笑。虽然笑得很僵硬,有时还会吓到别人,但她觉得,或许这样,自己就能离那个阳光明媚的世界近一点。
她甚至开始偷偷练习画画,画得最多的,就是凌骁站在主席台上的样子。她画不出他眼睛里的光,画不出他嘴角那抹无奈又调皮的笑意,只能一遍遍地画着他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把他牢牢记住。
秋意渐浓,梧桐叶开始一片片落下。白穗每天踩着落叶走进学校,心里都藏着一个小小的期待。
她知道自己和凌骁是两个截然相反的人。他像热烈的太阳,永远在光里;她像沉默的影子,习惯了在暗处。他的世界热闹喧嚣,她的世界安静孤寂。
可那又怎么样呢?
就像向日葵总会朝着太阳的方向,她也控制不住地,想要朝着那束光,再靠近一点点。
哪怕,她知道自己终究只是他生命里,一个不起眼的路人甲。
哪怕,这场心动,从一开始,就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放学的铃声响起,白穗背着书包走出教室,刚好看到凌骁和周屿安从一班出来。他们勾着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白穗停下脚步,站在走廊的拐角处,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好像空落落的。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秋风从窗户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
她知道,这场漫长的暗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