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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自上海的信 昨天晚上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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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晟强推着章嘉到房间里,把她手里那团湿衣服扔到一边,拉开她书桌的抽屉扒拉了几下,翻出了底下的压着几封信。
“姐,你看看我姑这些信,那信里写的上海多美啊,什么外滩黄浦江,难道你不想去看看吗?”
“还有她之前打工的地方,你去说不定还能找到她呢,你都多少年没见她了,就不想知道她现在长啥样?过得好不好?还不认不认你这个女儿?”
章晟强跟连珠炮似的说完就走了,他急着去装手机卡,把账户先给注册上,万一连他大姑都拉不回章嘉,他先把生米煮成稀饭,说不定章华亭就到时候把这手机直接送给他了呢!
没了章晟强的叽叽喳喳,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盯着信上那些熟悉的笔迹,章嘉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小,不知道什么是天灾,什么是人祸。
明明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摸了章嘉的脑袋说等结了工钱,就带她去镇上买双新凉鞋,结果下午,人就没了。
村里人嘴碎,背后当面都爱说闲话,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几岁。
“章嘉,你爷给你取那么大的名字,你压得住吗?”
“还什么世界第三高峰?把你爸都压死了知道不?”
“叫章狗蛋、章二丫多好,贱名才好养活!”
那时候章嘉是真的信了,觉得是自己的名字害死了爸爸,她哭着跑回家揪着她妈妈的衣角说她不要叫章嘉了,她要改名,改成全天下最难听的名字把爸爸换回来。
她记得很清楚,妈妈的一下子脸色就变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妈妈发那么大的火,她一向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没在章嘉面前红过脸,给她梳头时扯疼了都会先低头哄一句。
她爸爸出事后,工程队互相推来推去不肯认账,她妈妈一个人抱着骨灰盒去讨说法,站在一群大男人面前据理力争,从头到尾没撒过泼。
可那一天,妈妈抱着她直接对着那群人破口大骂:
“老娘的女儿叫章嘉,怎么了?”
“怎么就压死他爸了?你们一群这辈子连村口都没走出去过的人,倒先替老天爷断起命来了?”
“谁再拿她名字胡说八道,老娘撕烂谁的嘴!”
她骂得很凶,村里人都说她男人死了,她受刺激疯了。
可小小的章嘉被她抱在怀里,只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后来,日子还是得往下过。
赔偿拖着拿不到,家里人要吃饭,孩子要上学,家里的日子一下难了起来。
妈妈什么活都尝试着干过,去镇上洗过碗,去超市收过银、还种过李子树,可这些零碎挣来的钱也还是撑不起一家人的开销。
再后来,没等到李子树结果,妈妈就去了上海,找活路。
在方言里就是字面意思:找一条活着的路,为自己,为家人。
刚去的时候信还寄得勤,再后来半个月一封、两个月一封…最后彻底没了。
就像一场七月的季风雨,刚开始大雨如注,然后变得淅淅沥沥,最后变成细细的雨丝,等她再抬头去看,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晴了。
其实章嘉对妈妈的思念也是这样,她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见不到妈妈就会放声大哭的小女孩了,她慢慢明白,血亲关系和这世上千万种关系一样,不维系、不靠近,也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变淡。
她想去上海,不是她想去,而是因为她察觉到自己已经没那么想去了,生活慢慢被其他的很多人和事情占据。
当然还有陈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悄无声息地在她心里占了一小块地方。
十七岁去的上海,和她二十七岁去上海,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再拖几年,恐怕上海对她而言就真的只是一个地名,妈妈也会在她的记忆里渐渐模糊。
而现在只要她闭上嘴她什么都不说,默认这份不属于她的功劳,她就能去。
桌上的镜子映出章嘉神色不明的脸,镜子里的她沐浴在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里,而另一个她隐匿在阴影中。
两种声音在她的脑海中来回拉扯,一个在说去吧,别等到以后真的什么都没了;另一个却死死拽着她,不让她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去换一个前往上海的名额。
“嘉嘉,你在屋里干嘛呢?”
外头二姑的声音响起来:“村长要走了,你出来送送呗!”
章嘉回过神来,把信重新整理好关上抽屉出去了。
章玉峰一边脚步不停带着人往外走,一边朝章嘉挥手。
“章总给你们送了这么多东西,章嘉,你可不要辜负了章总的一番心意啊,好好读书,争取追上陈岑那小子,这么多资料,卷死他!”
短视频时代,章玉峰这个中年男人也学会了不少网络用语。
章嘉深呼吸了一口气,踌躇了两下,对着章玉峰喊道:“村长,我有话想跟你说。”
看她像是有事的样子,章玉峰随即停下脚步,对其他人摆了摆手,道:“你们先回去。”
刘玉湘脖子跟着伸出老远:“这有啥话不能大大方方说,还要开小灶啊。”
“你又不是不知道章嘉这孩子,看着闷,心里可有主意了。”
章建树张罗着,“你也别看了,先把这地上的东西都收拾收拾,等会被别人看见还以为我们多爱显摆似的。”
“显摆就显摆,他们想显摆还没有呢!”刘玉湘不以为然。
院子边上,章玉峰和蔼地看着章嘉:“还有什么事要跟我说?你现在可是咱们村的小英雄,有什么困难我们都一定会尽力给你...”
“昨天晚上救人的,不是我。”
不想再听到有人再叫她什么“小英雄”了,她赶忙打断章玉峰的话头。
“是陈岑救的人!我只是不小心掉进了水里,那时候天太黑了,章晟强没看到陈岑也在水里,才会误会救人的是我。”
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过了半晌,章玉峰才缓缓开口:“你确定?”
“我确定。”章嘉重重地点头。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沉默了,章玉峰叹了口气深沉地说道:“章嘉啊,你可要想清楚了,这件事一旦说出去,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
“你看看你二爷二姑,因为有你这么个见义勇为的侄女,这两天在村里走路都带风,还有你爷爷,我刚看他坐上那按摩椅的时候,脸上的笑都没停过。”
堂屋门口,爷爷正闭着眼睛半躺在那张崭新的按摩椅上,一脸安逸,章建树拿着说明书蹲在一旁认真研究,嘴里时不时念叨两句,刘玉湘拿着手机拍视频,镜头对准爷爷,一边拍一边笑,热热闹闹的。
章嘉心里突然酸了一下,其实像她们这样的农村家庭,很少有这种温馨又幸福的时刻。
农村人靠天吃饭,靠地生活,看似只养着一亩三分地,但实际谁都没有闲下来好好喘口气的工夫。
地里的活要干,家里的帐要算,管孩子管老人,管鸡鸭鹅,管猪牛羊。
章玉峰带着几分惋惜的意味开口:“到时候屋里的那些烟啊酒啊章总肯定是要收回去的,还有你爷爷的按摩椅,哦对了,还有你去上海的名额。”
他看似不经意提起:“你还不知道吧?章总听说你一直想去上海,特地找关系给你们学校加了一个名额,这可不是光有钱就能办成的,人家是看在你救了他父亲的份上才愿意费这个心。”
章嘉不是傻瓜,她当然明白章玉峰的言外之意,如果她这会儿说一句“算了”,那些昂贵的礼品、爷爷的按摩椅,还有那个去上海的名额就都还是她的。
她甚至可以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沉默就行。
沉默多容易啊,把嘴巴闭着就行。
可人长着嘴巴,不就是用来说话的吗?
当初她妈妈不也是这样的吗?明明可以沉默,却还是为她站了出来,硬生生护住了一个小女孩脆弱的自尊。
而现在轮到她这么做了:“按摩椅我会赚钱给爷爷买,上海我也会自己去,二爷二姑本来就是很好的人,不用我再锦上添花。村长,麻烦你去告诉他们,陈岑才是真正救人的英雄。”
章嘉说得很坚定,章玉峰也答应得很果断。
“行,既然你都这么说,那我就去跟他们说清楚。”
“谢谢村长!”
章玉峰笑了笑:“谢什么,本来就该把事情弄明白。”
章嘉冲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点如释重负般的笑容,太阳照在她的身上,章嘉感觉今天比以往的任何一天都要晴朗。
章玉峰站在原地,看着她转身一步步走远,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这孩子小时候,一双眼睛大大的,随了她妈妈,不管遇到谁都热情得不得了,非要追着叫哥哥姐姐叔叔阿姨,直到人答应为止。
谁能想到,一眨眼的工夫她竟也长这么大了,章玉峰叹了口气,长大了但还是太年轻了。
七岁的章嘉以为,改了名字就能把爸爸换回来,而十七岁的章嘉和七岁的章嘉一样,以为把事情说出来,一切就该回到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