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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水 雪是不能遇 ...

  •   章老师家的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平日里时常能见到老人在这里晒太阳,这会儿已经搭起了白棚,竖起了一根长长的竹竿,竿上挂着一面白幡,在半空中轻轻飘动。

      宾客们来往走动,堂屋里香火缭绕,上香的人一拨接着一拨。

      章老师的遗像摆在正中,黑白照片上的老人面容清瘦,神情温和。

      陈远山把香递给陈岑,说:“来,给章老师上香,他是你爸的恩师,没有他就没有你爸的今天。”

      陈岑沉默着接过香,点燃,恭敬地朝老爷子地鞠了一躬,还没直起身,就听见身后有人半是玩笑半恭维地开口:

      “陈老板,听说你家陈岑这回又是第一?要去上海了吧?”

      陈远山简单应了一声,“上海那边机会难得,让他去见见世面。”

      “哎哟,陈岑现在不得了,以后怕不是要拿个县状元孝敬你哦!这可比多少买卖都长脸啊!”

      “县状元的算啥子?人家的目标可比这高多了,是不是陈岑?”

      陈岑没说话。

      “状元不状元的,得看他自己稳不稳得住,现在的第一都是虚的,还是要看最后的结果。”

      陈远山抬手,搭上陈岑的肩拍了拍,说出的话像提醒也像敲打,“这人站到高处,就要更加努力守住自己的位置。”

      “谦虚了啊陈董,哪个不晓得你们陈岑成绩好得很,现在二中可全指着他争脸呢!”

      “那恐怕不止吧!”

      这些不阴不阳的奉承话伴着浓郁的香火味让陈岑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把香随手插在香炉里,肩膀微微一提,不动声色地把陈远山的手甩了下去,说:“我出去透口气。”

      “别走太远。”陈远山皱起眉头,对他这种不合时宜的离开有些不满:“章总刚进主屋还没出来,你早点回来跟我去打个招呼,人家难得回来一趟,别失了礼数。”

      章良攀的生意做的有多大陈远山比这里的所有人更清楚,而反观他自己呢?虽然还有个县城首富的名头,走到哪里都还有人喊一句“陈董”,外面看着是风光无限,可实际上的难处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些年房地产行业急转直下,市场一变再变,光耕耘这县城的一亩三分地已经远远不够了。

      可他在这县城里蜗居了二十几年,早就错过了向外布局的最好时机。如今再想往外走,光靠他这点本钱和名头已经远远不够了,必须借助更大的资本、更高的人脉,而章良攀就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身后那些说笑声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像粘在他鞋底的双面胶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陈岑很少回甜木村,一来是因为陈远山在外忙着生意,逢年过节总少不了应酬,他自己周末和节假日都在补课,没有时间;二来这老屋也没有修葺过,还是土砖旧瓦,早就住不了人了。

      久而久之,他连村里的路都记不太全了,只隐约记得好像有条河,夏天涨水时,哗哗水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顺着记忆往前走,穿过一截杂木丛生的土路,眼前果然开阔了。

      越溪河是岷江的一条支流,从临市流经而来,环绕大半个甜木村,河水清澈,岸边竹林青翠,傍晚还有鸭子在河中嬉戏,嘎嘎嘎地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带着凉意的夏风吹过,陈岑胸口那股烦躁才稍稍散了些。

      章嘉走到章老师家门口的时候,已经不见天光了,但上香的人依旧不少。

      二姑李玉湘拴着围裙从人堆里挤出来,大声喊了她一声:“你看见晟强没有?”

      章嘉摇头:“没有。”

      “这混小子!马上就要开席了,他又跑哪野去了。”

      她四下看了看,大家都在各自忙碌着,也没有别的人能使唤,干脆对章嘉道:“你年轻人腿脚好,出去帮二姑找找,让他赶紧回来吃饭!”

      也不管章嘉答没答应,李玉湘拿起桌上的手电筒塞她手里,把人往外推:“估计就在河那边猫着呢,你过去看看。”

      章嘉打着手电筒一路到了河对岸,果不其然看见岸边有个人影。

      章晟强穿着黑色皮衣和紧身裤,身上挂着一动起来就叮当作响的金属饰品,蹲靠在一块石头旁边,拿着手机在发语音,一副忿忿不平的样子。

      “切!不就苹果手机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老子安卓机一样能给你拍大片儿!”

      “你怎么这么物质!分就分!滚!”

      说完还撒气似的抓起把沙子狠狠往半空中一砸,结果气没撒出去,倒让自己吃了一嘴的沙。

      “呸!呸!呸!”

      章嘉拿着手电筒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章晟强猝不及防被突如其来的白光照得眼睛都睁不开了,火冒三丈地跳起来:“你干什么!我的眼睛!”

      “叫你回去吃饭,怕你看不见路。”

      “用得着你来叫?”

      “要不是二姑让我来,我才懒得找你,你爱回不回,挨骂的又不是我。”

      不想跟他过多纠缠,章嘉转身就走,章晟强这个人,从小就不怎么安分,书没见他念进去多少,歪门邪道倒是一学一个准,中考连县里最差的高中都没考上。

      他爸恨铁不成钢,当天晚上就托人买了张去广州的火车票,要把他送去打工,章晟强一把鼻涕一把泪,让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好好读书。

      闹腾了好几天,他爸到底还是没狠下那个心,又是求人又是送礼,硬是把他塞进了二中,本以为他该长点记性了,谁知道还是老样子,照旧爱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夜风阵阵,吹得岸边的竹林沙沙作响,章晟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先前过来的时候,天边还有隐约的亮光,而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了。

      农村的夜晚,没有路灯、没有霓虹,伸手不见五指。

      再加上今晚村里又办白事,几乎所有人都去了河对岸吃席,平日里还有钓鱼佬在这儿夜钓,现在一个人影都没有,时不时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传来,合着潺潺水声幽幽地漂浮在夜风里,听得他后背发凉。

      章晟强在后头低声骂了句,不情不愿地跟上了章嘉,还不忘跟她掰扯两句。

      “借我点钱呗,我买个新手机。”

      “有手有脚,要钱自己去赚。”

      “我未成年我上哪赚去!”

      “现在想起自己是个未成年了,逃课打架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

      “你...!”

      章晟强气急败坏,被章嘉堵得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他这个堂姐平时腔不开气不出的,可她要是真一开口,十句里有八句能把他噎个半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也不理谁。

      刚要饶过竹林上桥过河,章嘉脚步一停,隐隐听见河岸边似乎有什么声响传来,章晟强当然也听见了,不过他的脚步一点没停:

      “你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他们可都说这河里有水鬼,就爱在晚上找人当替身啊,今天这老头儿刚死,保不齐就是他来找人陪呢!”

      一边说把耳机拿出来戴着,哼着歌走远了,铁了心似的不想管闲事。

      章嘉面冷心热,村里人有什么事她看到都会伸手帮一把,今天帮人找只鸡,明天帮人放只羊的。

      但章晟强却觉得没意思,帮了这些人又怎么样?能捞到半点好?无非就是给你送个鸡蛋送条鱼,这农村谁家没有,他才懒得管。

      章嘉心里也有点发虚,今晚的日子确实有点特殊,虽说现在是唯物主义时代,可在这农村谁没点怪力乱神的经历。

      要不她就过去看一眼?章嘉想着,要是真的有人落水就不好了,可要是真有水鬼的话...

      陈岑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水里撑了多久,原本只是为了避开那些半生不熟的亲戚才到这河边来,期间陈远山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发了好几条信息催他回去,他都当没看到。

      直到天色暗了他妈妈给他发了消息说席开了他才起身,拍拍屁股往回走。

      刚走没两步便和一位老人擦肩而过,陈岑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看了一眼,那老人穿着一件挺括的深色夹克,打扮得和村里的人很不一样。

      陈岑起先只当他是外头回来探亲的长辈,可又觉得有些不对,夜幕下那老人神情恍惚,走起路来步履蹒跚,嘴里还念念有词说些什么,走到河边更是一步也没停,一脚踩了进去。

      “不好!”

      陈岑来不及多想,人已经跟着扑到了河里。

      河里的水太冷,老人又失了意识,整个人止不住的往下沉,他想喊人来帮忙,可一张口,河水就拼命往他嘴里灌,他只能咬着牙,借着水势把人一点点往岸边推。

      “往这边!”

      章嘉踩着碎石和泥沙走到岸边,把手电筒朝岸边稍浅的地方一照,朝水里的人喊道:“这边能上来!”

      河水拍在耳边,哗啦啦响成一片,听见岸上传来的声音时,陈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勉强抬起头,顺着那点手电照出来的光看过去。

      只看见岸边一道人影正朝他挥手,他顾不上分辨是谁,只顺着那道光,一点点把老人往岸边带。

      章嘉蹲下身,把手电筒卡在石头缝里,腾出手去帮忙。

      眼见老人快要到岸边了,她连忙抓着他的胳膊,咬着牙用力把人往前拖了一把,老人被成功带到岸上,嘴里呛出几口浑浊的水,她立刻转身去拉水里另一个人:“把手给我!”

      而这时章嘉才看清楚这张在水里沉浮的脸:“陈、陈岑...!”

      章嘉奋力朝他伸手,可就在两人的手快要碰到的一瞬,原本平静的河面忽然起了风,风卷起浪拍在陈岑身上,一下把他拍离了岸边。

      章嘉见状立刻往前扑了一步,却只抓到一手冰凉的河水,陈岑被浪拍得越来越远,章嘉心里开始慌了。

      “章晟强!”她喊了一声,没人应。

      村里人也都跟着去章老师家吃席了,就算她现在扯开嗓子喊人,也得过一会儿才有人能赶过来,可现在眼看陈岑就要撑不住了。

      章嘉四下看了一眼,见竹林中见放着一个背篓,她上前翻找出一把镰刀,利落地砍下一根竹子朝水里伸过去:“抓住!”

      陈岑的体力已经耗得差不多了,抬手去够竹竿时,动作明显慢了半拍,河水卷着浪一个又一个打在他身上,他连试了两次,指尖都只堪堪擦过竹竿的那头。

      “再往前一点!”

      章嘉急得喊了一声,她一只手抓住岸边凸起的草根,又往前探了半步,拼命把竹竿往前送,岸边的泥土本就松软,她这一拉一踩,石子簌簌地往河里滚,脚底也在一点一点向下塌陷。

      手里拽着的草根突然一松,章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失了重心直直地栽进河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而另一边,章晟强正伴随着音乐的节奏一踏一踏地往家的方向走,拖鞋在地上摩擦,发出磨人的声响,突然一阵风吹过来,像有人擦着他胳膊经过似的,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猛地回头看了一眼。

      “敢吓你章大爷?活得不耐烦了!”章晟强朝空气比了个拳头,向前走了两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不对啊章嘉人呢?怎么还没跟上来?

      章晟强咽了口唾沫:“难不成这真有水鬼给她拖下去了?”

      他取下耳机想要听有没有章嘉的动静,河对岸却突然响起一阵哀乐,唢呐声和锣鼓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呜呜咽咽的钻进他的耳朵,明明是送人的早登极乐的乐曲,却让他瘆得慌。

      “我靠!”章晟强突然想到爷爷说过,章嘉的名字来自雪山,雪是不能遇水的,一遇水就要化。

      他越想越后怕,甩开腿就往回跑,顺着章嘉踩出来的痕迹往下走,只见岸边躺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老人,章晟强壮着胆子上前探了探鼻息。

      “吓我一跳,还好不是死人。”

      “章嘉!”章晟强喊了一声,无人应答,“人呢!”

      河面拨过来一阵又一阵的涟漪,打在章晟强的鞋上,他举着手机照过去,只见章嘉正在水里小幅度地挣扎,她呛了无数口水,在水里胡乱地扑腾着,眼看就要沉下去了。

      章晟强吓得一激灵,顿时扯着嗓子大喊:“快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落水了!”

      他的喊叫声又大又急,在寂静的村里犹如惊雷砸地,河对岸的哀乐声停了,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远远地传了过来:“出什么事了?!”

      章晟强看着岸边躺着的老人,又看着水里挣扎的章嘉,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章嘉!我姐!因为救人落水了!”

      夜色太深,章晟强用手机打出来的光根本照不了多远,他想救人,又不敢下水,在岸边急得上窜下跳,完全没注意到就在章嘉落水的不远处还有另一个少年也在挣扎。

      等河对岸的人匆匆赶过来救人的时候,陈岑早已被一浪接一浪的河水推向了更远的下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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