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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奔丧 干城章嘉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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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是两天前发生的,那天的星期五是二中一月一次放月假的日子,提前两个小时放学再连着放两天周末,对这座县城高中的学生们来说,已经算是小长假了。
所以大家一放学都跑得特别快,放学铃刚响没几分钟,高二(3)班的教室里就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值日的学生拖地的拖地,擦黑板的擦黑板。
章嘉却不急,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书包,倒不是因为她不想回家,而是人真的太多太挤了。
二中的生源大半都来自周边乡镇,所以每逢月假,江门桥旁边那个老旧的客运站都会被放学的学生、家长挤得满满当当。
章嘉刚来县城上高一的时候挤过一次。
那次她被乌泱泱的人群裹着往前推,脚几乎都挨不着地,好不容易挤上车,别说座位了,连站的地方都快没了,嘈杂的人声混着汗味、柴油味,还有不知是谁带上车的鸡鸭鹅味,全闷在这二手客车里。
她一路被挤在车门边,蜿蜒的山路转得她胃里翻江倒海,一下车就吐了个干净,从那以后她就再也不想去挤了。
讲台上拿着黑板擦的男生抬手擦去最后一行板书,回过头来八卦道:“诶!听说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
后头拖地的同学一顿,赶忙接上话茬:“我去,什么速度!前天才考完今天就出成绩?”
“听说是上海那边一直在催,让学校赶紧定下暑假夏令营的名单呢。”
“还名单?说得跟有多少人似的,不就第一第二两个名额?第一名锁死了陈岑,剩下几百个人抢那一个名额。”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人家陈岑成绩好呢!月月第一,年年第一,就没从第一的位置上下来过。”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章嘉侧着耳朵听他们说话,听到陈岑的名字时,动作又慢了几分。
“嘶!你说这陈岑成绩这么好,以他爸那关系,给他弄进四七九也不难吧?再不济,弄去市里也行吧?怎么就窝在咱们这一小破县高了?”
“这你就不懂了,你看陈岑在这儿享受的啥待遇?老师看见他比亲儿子还亲,出门恨不得给他八抬大轿,在其他地方能有这种待遇吗!”
擦黑板的男生压低声音小声道:“可我听说是他爸根本不想让他往外面去!”
“为啥啊?”
“你们想啊,陈岑成绩这么好,县状元没跑了吧,拼一把拿个市状元,拼两把拿个省状元,他爸虽说是咱县里的首富,可资产眼见着逐年缩水,拼了命想往外走呢!现在就指着陈岑拿个状元给他镀金身呢!”
“就算缩水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不是咱们能比的。陈岑这命真够好的,成绩好长得帅,家里还是咱这儿的地头蛇。”
“啥地头蛇啊,你这词也太老土了。”另一个人笑嘻嘻地纠正:“现在都管这叫,县城婆罗门!”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乐了,打扫卫生的心思也散了,叽叽喳喳你一言我一语地从校内聊到校外、天上聊到地下。
本来章嘉刚刚听他们说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她就想多听一会,看看能不能顺便听到自己的排名。
为了这次期中考试,她比往常下了更多工夫。
她想去上海,想了很久,从她妈妈离开的那一年就开始想了。
谁曾想,几人的对话转了一圈转到了陈岑身上,她更想听了。
陈岑和她都来自同一个小山村,她从小就听人说村那头的陈家有钱得不得了,还有个儿子常年都是第一,但是陈远山很少带陈岑回去,直到章嘉从镇上的初中考到县里的高中,才见到了他。
不过都快两年了,她也没跟他说上过一句话,只和他站过同一个领奖台,每次中间都隔着不同的人。
“章嘉,出来一下。”
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章嘉回头,班主任徐琴在窗边朝她招手。
教室里方才还笑闹的几个同学一下子就不说话了,手上赶紧恢复打扫卫生的动作,章嘉把笔袋拉好放进书包,站起身走了出去。
徐琴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两张试卷。
“章嘉,这次成绩出来了,你考得不错。”徐琴顿了顿,接着说:“年级第三。”
又是第三吗?
章嘉应了一声:“好,我知道了,徐老师。”
“上海那边只给了学校两个名额,第一是陈岑,第二是谢斐,所以这次就没有你的份了。”
章嘉还是那句:“我知道了,徐老师。”
看章嘉接受得这么坦然,徐琴倒是不意外,像这样安静内敛的学生,往往有一套自己消化情绪的方式,有时候说多了反倒没有用。
于是徐琴只是拍了拍她肩膀,宽慰道,“虽然这次去不了上海,但只要你保持这样的成绩,以后一定能考到上海去,你还小,机会多的是,别因为一时得失就气馁。”
说着,徐琴把手里的两张试卷递了过去:“拿着,这是你的数学卷子,还有一张是陈岑的,我特意找一班班主任借来的。”
章嘉一愣,陈岑的卷子?
“你拿回去好好看看究竟是差在哪里了,多跟着学学。”
章嘉接下试卷,徐琴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转身往办公室去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章嘉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试卷,上面那张,写着陈岑的名字。
陈岑,果然又是陈岑。
下面那张写着她的名字,章嘉。
第三,又是第三。
她叫章嘉,这名字不是随便起的,她出生时身子弱,村里人都说这孩子怕是难养活,那年冬天,襁褓里的她高烧一直不退,药也吃了,液也输了,可就是不见好。
没办法,爷爷翻出压箱底的偏门药草书,准备死马当活马医。
这一翻刚好带出了一本不知道哪年的旧地理册子,薄薄的几十页纸,偏偏就那一页摊开落在了地上被爷爷看见,那上面是一座巍峨的雪山,底下写着一行字:
干城章嘉峰,世界第三高峰。
爷爷忽然就说,那咱孙女就叫章嘉吧。
一来她本来就姓章,二来想让她沾沾神山的福气,以后身体能像这巍峨的雪山般强健,命也硬一些,别轻易就被风吹倒了。
于是她就成了章嘉,干城章嘉峰的章嘉。
她有时想,这名字确实给她向神山求得过一些好运。
从爷爷给她定下这个名字开始,她的病气就渐渐地消了,后来到了读书的年纪,她从村里读到镇上,再从镇上考到县里,一直都名列前茅。
可这名字,又好像把她困在了某种说不清的宿命里。
小学时班上要选两个女孩去镇上参加文艺汇演,老师按着身高选人,她排第三,只能看着别人穿着亮晶晶的小裙子上台。
后来大一点上了初中,学校要选成绩最好的三个人去县里参观科技馆,结果在老师带着她上车的时候,名额又临时缩成了两个,她只能下车。
这样的事,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她好像总是差一点。
就像是她得到了神山的祝福,能一路向上攀登,但同时神山也划下了一条无法逾越的界线,她能站得高一些,却永远离最高差一点。
而陈岑,就是她目之所及的那座最高峰。
她把陈岑的卷子看得很认真,陈岑的字迹、卷面、解题思路都很完美,前面都是全对,可唯独这最后一道十七分的大题,有好几个黑笔划上的补丁。
他明明推算出了正确答案,却又把正确答案划去,又写上,又划去,像是在纠结要不要写上似的,最后还是写上了正确答案,成绩是满分。
是这题有问题吗?
能让陈岑这么举棋不定,章嘉只能想到这个可能,她决定回去好好研究一下这道题。
猝不及防一阵风自楼道口吹过来,一张试卷哗啦一声从章嘉手中脱手飞了出去。
“糟了,我的试卷!”
章嘉下意识上前两步伸手去抓,没抓到。
那卷子在半空中打了个旋,最后轻飘飘落在了一个人的球鞋边上。
来人脚步一顿,章嘉也跟着停住了。
那人穿着二中的蓝白校服,身形清瘦而挺拔,是陈岑。
不知道为什么,章嘉总觉得校服穿在陈岑身上要比别人利落些,后来听别人说才知道,这叫衣架子。
陈岑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卷子,弯腰捡了起来,试卷被风吹得卷起一边,左边清楚地写着他的名字。
“你的?”
“是。”章嘉连忙伸手去接,小声道:“谢谢。”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陈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只看见她额前被风吹乱的刘海和垂着眼轻颤的睫毛,他把卷子递过去,没多说什么,转身便走了。
章嘉暗自松了一口气,抖了抖刚从陈岑手里接过来的那张试卷,准备折起来收好,却见最左边赫然写着两个凌厉的黑笔字:
陈岑。
“不,这不是...”
章嘉下意识想去解释,可抬头一看,走廊早就没有了陈岑的身影,而她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是她和陈岑说过的第一句话。
***
章嘉踩着六点出了校门,去客运站赶上回镇上的最后一班车,客车只开到镇上,剩下从镇上到村口这一段路,还得再搭摩托车,八块,不讲价。
“到了!”摩的师傅扯着嗓子喊了一声,“你们村今天闹热,从外面回来好多人哦。”
平日里,村口顶多停着几辆摩托车,可今天,沿路停满了小轿车、越野车,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商务车。
章嘉下车从包里翻出八块钱递过去,见她脸上带着不明所以的神情,师傅接过钱又补了一句:“你们村章老师走了,这些人都回来奔丧的。”
章老师是村里的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年轻的时候在村里的小学教书,后来学校并到镇上去了,他又去镇上教书,教出来的学生横跨老中青三代,遍布全国各地。村里谁提起他,都得说一句德高望重。
原来是这样,章嘉应了师傅一句,往章老师家里快步走去,虽然章老师没教过她,但无论怎么说都是村里的长辈,怎么样她也得去敬一柱香。
一路上来往的人不少,偶尔能听见三三两两的说话声。
“听说村西边那家都打飞的从上海赶回来了,说要送章老师最后一程。人家现在可不得了,在上海开了好几家公司,手底下养着几千上万号人,光是住的大别墅就有好几套!”
“最该回来的就是他,当年要不是章老师给他垫学费,他考上了大学也读不了,哪会有现在的本事!”
“再有本事,那也是咱甜木村走出去的人,你看陈远山这几年在城头好风光,还不是拖家带口地回来了...”
“啧!陈远山这个人不实在,平时章老师在这村里他都不回来看一眼,章良攀一回来就屁颠颠跑回来了,我看根本就是心不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