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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明就在河边,为什么不去救人 这件事,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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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医院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章嘉提着水果和牛奶站在住院部605的病房外,神色凝重。
她是来道歉的。
对不起陈岑,那天晚上下水救人的明明是你,可是见义勇为的英雄却成了我。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明明已经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可真站到门口她又前所未有地紧张了起来,手心冒汗,两腿发软。
这一层都是单人病房,来往的人不算多,很安静,能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的说话声,护士说陈岑的家属还在里面,让她在外面等一会儿。
她没想偷听,只低着头在心里默默组织等会儿要说的话,可当“章嘉”两个字从门缝里飘出来时,她还是猛地一下抬起了头。
是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吗?章嘉不确定,但一股没由来的心慌突然涌上了心头。
“我问你,你那天明明就在河边,为什么没去救人?”
病房里又传出来一句审犯人般的问话。
这下章嘉听清楚了,一字不落。
救人?难道是在说…
她下意识凑近门边,隔着门上那块小玻璃窗向里面看去。
病房里,陈岑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他本来就生得好看,此时几缕碎发散漫地垂在眉间,不仅没有半分病态的颓唐,反而显出一种桀骜的不逊来。
陈远山背对门站着,身上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深色西装,脚底的皮鞋锃亮,他背着手不耐烦地转动着手腕上那只价值不菲的银色表盘,就算不说话也给人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陈岑不怕也不躲,一双眼睛淬了冰似迎面盯着他,不客气地反问道:“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在这县里都多少年没有发展了?你知不知道章良攀是什么人?他在上海的生意做得有多大?要是你那天是你救了他,远山集团何尝不能借着他这份人情实现融...”
“够了!”不想再听他说什么融资上市、阶级跨越的空话,陈岑冷声打断了他的宏图大业。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关心我差点在河里淹死,也不是庆幸我九死一生捡回一条命,而是在怪我没把那份人情捞起来给你是吗?”
“你怎么说话的?少给我阴阳怪气!”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说陈董对不起,我没有发挥好一个筹码的作用,让你白白损失了几个亿的项目,没能用我这条命给你换一个阶级跨越的入场券是吗?”
陈远山被他这番话气得手止不住的颤抖,下一秒,一记耳光狠狠落在了陈岑的脸上。
“啪”的一声。
章嘉在门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陈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道红印,嘴角也慢慢溢出一点血色,他抬手擦去那点血渍,转过头看着陈远山冷笑:
“陈远山,你现在最该庆幸的是我没死在河里,脑子也还清醒,不然一年以后,你连拿我高考状元的名头出去给远山集团贴金的资本都没有了!”
“高考状元?要不是我费心费力把托举你,给你找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你能稳稳当当站在第一的位置上?”
陈远山气的额角青筋直跳,指着他破口大骂:
“离了我、离了这个家,你算什么东西!作为我陈远山的儿子,你连最基本的利益权衡都不懂,还在这里跟我空谈什么高考状元!我告诉你陈岑,哪怕是个不识字的文盲,他看到有人落水也不会袖手旁观,你还有做人的道德是非吗?你...!”
不愿意再看到陈岑因为这场误会遭受这样劈头盖脸的指责,章嘉顾不得什么礼貌和分寸,撞开门冲了进去,不管不顾地脱口而出:“不!不是这样的叔叔!”
病房里的两个人同时朝她看过来,陈远山眉头紧锁,不悦道:“谁让你进来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迎着陈远山充满威压和审视的目光,章嘉攥紧手心:“叔叔,陈岑不是你说的那样!”
“运动会没人上的三千米跑是他顶上的,学校组织的公益捐款他都是捐的最多的,他不是没有道德的人,他明明比很多人都要好。”
说到这里章嘉的嗓子已经发哑了,但她忍着那股磨砂般的痛继续说道:“还有,那天晚上救章良攀的人其实是他,章晟强看错了才误以为救人的是我。”
“什么…?”陈远山震惊的眼神在章嘉身上转了两圈才移到陈岑身上。
“她说的是真的?”陈远山问道。
陈岑冷哼一声没有说话,病房里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陈远山拿出手机,语气里带着些许急切:“说不定还有转机,我马上联系秘书去…”
他的拨通键还没有按下,墙上挂着的电视机响起一阵机械般的播音女声:
“各位观众,欢迎收看今天的午间新闻。”
“近日,我县第二中学一名高中女生章嘉勇救落水老人的先进事迹,引发社会广泛关注。经了解,被救老人章良攀系我县走出去的知名企业家,此次专程返乡吊唁恩师,不慎落水。”
章嘉才刚鼓起勇气把真相说出口,可这个报道却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甩在了她脸上。
电视台报道、各方采访、书记背书....这件事情引起的连锁反应早已超出了她这个高中生能改变的能力范围,更不是一句“救人的不是我”就能扭转的结局。
“为感谢章嘉同学在危急时刻伸出援手,也为报答家乡培育之恩,章良攀先生之子章华亭表示,将加快推进回乡投资计划。这是一场善意与善意的双向奔赴,也是一堂生动的精神文明实践课,弘扬了见义勇为、无私奉献的可贵精神!接下来请看详细报道。”
“哎!晚了一步!”
陈远山不甘心地捶拳,话语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陈岑你自己看看,要是那天救人的是你,现在上电视的就该是我!这笔钱也会落到远山集团头上,那我们今年就能拿下开发区那块地!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你为什么要平白无故拱手让人!?”
陈远山看向章嘉,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不悦和轻蔑:“让出去了,难道你还指望别人良心发现主动把这种泼天富贵送回来吗!”
陈岑依旧沉默。
懒得再和他浪费口舌,陈远山理了理西装,摔门而去。
一时间病房里只剩下章嘉和陈岑两个人,耳畔传来一阵中年男人兴奋的声音:“对!如果章总肯选址我们甜木村,到时候咱们村和周边几个村的年轻人都可以回来了,老人和小孩都不用再留守了!”
是村长章玉峰,他正在镜头前向记者介绍村里的情况。
在来医院的路上章嘉想过很多种可能,陈岑会生气、会愤怒,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看到的竟是陈远山落在陈岑脸上的一巴掌。
她所有提前打过的草稿在那一刻全部都变成了废纸。
章嘉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眼泪,向前两步朝陈岑深深地鞠下一躬。
“陈岑,对不起!”
她低着头,眼泪顺着睫毛的轻颤一滴滴砸在地上,明明已经把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说出来了,却还是觉得远远不够,对啊?这怎么可能够呢?
章嘉不敢睁眼也不敢抬头,只等着陈岑开口,等待着属于她的判词落地。
一秒,三秒,十秒,二十秒...对面的人始终没有开口。
章嘉心中一紧,慌忙抬起头,却见陈岑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一张纸巾,伸手朝她递了过来。
“擦擦眼泪。”他说。
章嘉赶忙接过,在脸上胡乱地抹了几下,“谢谢。”
陈岑站起来,状似不经意问道:“你嗓子怎么了?”
章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抬手碰了碰喉咙,有些不自在地说:“应该是那晚落水的时候呛着了,一直没好利索。”
“护士,麻烦拿个冰袋过来。”陈岑抬手按下床头的呼叫铃,补充道:“有润喉的药或者含片吗?麻烦也拿一盒。”
“不用不用,我...咳咳!”章嘉下意识摆手,可一着急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倒显得刚才的拒绝有几分欲拒还迎的刻意了。
陈岑看了她一眼,转身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先喝点水。”
“本来就是我欠你的,我怎么还能拿你的东西。”
“你欠我什么了?那天晚上章良攀能上来也有你的帮忙,说这份功劳是你的也不算错。”
“可是你爸爸他...”
“他是他,我是我。”
陈岑拧开瓶盖把水递给章嘉,坦然道:“他觉得做每件事情都要有利益取舍,但我下水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人掉进河里了救起来就行了。”
陈岑都这样说了,章嘉也不好再推辞了,接过水喝了一小口。
温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果然舒缓了一些干涩的痛意。
“章良攀现在怎么样了?”陈岑坐回病床上,随口问道。
“听村长说已经脱离危险了。”
“行。”
又是一阵沉默,章嘉握着瓶子不知道该跟陈岑说些什么,只能小口小口喝着水给自己找点事做。
也不知道喝了第几口,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护士探了个头进来,“外头的东西是你们的吗?”
“我的我的!”章嘉这才想起来自己拎过来的东西,连忙快步出去提了进来。
“这是村长和我的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希望你能早点好起来。”
话语间有点掩饰不住的局促,章嘉把水果和牛奶放在床头柜上,还悄悄往里推了点,生怕陈岑嫌这些东西太寒酸让她原封不动拿回去似的,她又从包里拿出了一件叠好的衣服和一部手机递过去。
“这是你的手机和衣服,都是在河边捡到的,衣服我给你洗过了,手机我用吹风机吹了很久,试了试还能开机。”
她顿了顿,又小声地补了一句:“之前你朋友给你打过电话,我、我不小心接到了,抱歉。”
“没事。”
陈岑接过衣服和手机,一股淡淡的香气在他鼻间漫开,一下子冲散了他这两天闻惯的刺鼻的消毒水味。
“以后不用跟我说抱歉了,你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是我要谢谢你,那晚没把我丢在河里。”
没想到陈岑会突然跟她道谢,章嘉脱口而出:“我怎么会把你丢在河里!”
话一出口,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用多么直白急切的语气说了什么,她连忙低下头,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完了,他会不会看出来?
章嘉抓紧书包带,语无伦次地说道:“那、那你先休息,我先回学校了!”
说完,章嘉转身就往门口跑,手刚搭上门把手,身后又传来陈岑的声音。
“这件事,别再往外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