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苗千影

8、前尘往事 他在酒店开

　　很晚了，祁家宏跑到市里的酒店，一进门就倒在床上，四仰八叉地躺着。

　　妈的，今天为了跟罗小芹和好，特意在酒店开了个房间。结果呢？门都没进去。
　　他脑子里一遍遍回放她的样子，眼睛猩红，恶狠狠地，母狼一样死死盯着他。仇人似的，好像他对她做了什么不共戴天的事。
　　可是，多大点儿事啊。她平常乖得像只小猫，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要娶她吗？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想起年少时兄弟们谁也不服谁，个个都想出人头地。祁家男丁最渴望的人生目标就六个字：挣大钱，娶美女。早在八十年代，家里就娶进了好几位容貌出众的嫂嫂。
　　他大堂嫂，眉目如画、温婉端庄，父兄更是率先开厂致富的农民企业家，出嫁时陪嫁丰厚，风光无限。大堂哥祁家伟也是家族里最高最帅的男人，两人站在一起，算得上天作之合。

　　只是后来，祁家伟创业屡屡受挫，好几次狼狈不堪，都是哄着妻子去老丈人家借钱才翻的身。兄弟们羡慕不已。

　　祁家宏心里便有了一个坚硬的念头：娶妻成家，必须以大堂嫂为标准。
　　罗小芹漂亮是漂亮，可漂亮能当饭吃吗？

　　他翻了个身，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年他二十岁，还没尝过女人的滋味，也没尝过钱的滋味。三爸替他相中了邻村胡家的姑娘。那村子位置比墨溪村强，田地肥，离大马路更近。姑娘是独生女，长相清秀，身材高挑，父母挣下了一份家业，新屋建了两栋，放出来的话是：一栋屋陪嫁，老两口百年之后，屋啊地啊，全是留给女儿女婿的。三爸觉得这桩亲事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安排见面的那天，姑娘的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一个有心，一个有意，眼看着就成了。
　　谈彩礼的时候，细叔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但没有作声。三爸偷偷松了一口气，没炸就好，没炸就算默认了。

　　可不知道怎么的，对方忽然打听到了一件事：祁家宏不是细婶生的，细婶是后娘，还生了个弟弟。消息传过去没两天，对方的态度就变了。再次把两家人找到一起的时候，胡家父母的脸上没了笑容。彩礼、三金、改口费、过门礼等等，要了细叔几乎全部的身家，还毫无商量余地。

　　细叔一直低着头，听到最后，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看对方父母的脸，又看看媒婆的脸，再看看三爸那张尴尬又恳求的脸。
　　然后他笑了：呵呵呵。那笑容冷森森的，嘴角弯着，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他一个字都没再说，站起来，转身走了。
　　他身材高大，一步一步铿锵有力，像一个走出战场的将军。
　　屋子里的人都被那个气场压得几乎嵌进地板里去，全呆住了。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从院子里轰隆隆响起来，越来越远。

　　三爸是村里第一个万元户，有钱攒起来买地、做屋。
　　细叔在单位搞承包也挣了钱，买了当地最早的一辆铃木摩托。他又吃又穿又摆，花钱大手大脚，四十多的人了还像个毛头小伙子一样玩摩托车。
　　三爸管不住他。
　　三爸心里其实还有个算盘：娶个侄媳妇把细叔的钱掏一笔出来，也算是替他花在正道上。因此不管胡家要多少钱，他都给细叔施压，一口一个“长子娶媳，多花钱也是在情理的”。

　　祁家宏也有自己的小算盘。他老子的那辆摩托车，他们几兄弟早就眼馋，但没人敢提让自己骑一下，他更不敢。这次有机会把老头子的钱掏一笔出来，他乐见其成。

　　可谁都没想到，细叔没有跟三爸吵。
　　他把祁家宏喊过来，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自己没用！没用的人才要花钱买老婆！越没用越要花的钱多！你看伟子几兄弟会像你这样？我没想到你是祁家最差劲的！你还有脸来跟我扬？”

　　他气急败坏地快步转了个身，盯着祁家宏，脸色铁青：“你个怂拉西！还要老子给你倾家荡产买个老婆？老子丢不起这个人！门都没有！别在我跟前现世！给我死远去！”

　　他不但不同意加价，甚至扬言一毛钱彩礼都不给了。爱嫁不嫁，爱娶不娶，他不管了。

　　祁家宏一个字都没应，拳头捏得紧紧的。他能说什么？他心里其实也是那么看自己的。他转身快步出门，飞身上了自行车，走了。

　　三爸坐在自家院子里，默默地补着他的那领老渔网。他知道这下玩脱了。细叔这个人，一旦发了火把话说死了，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他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侄子，讪讪地说：“这下没有办法了，只能先缓一缓。”

　　他被骂得狗血淋头，当时气得想去做上门女婿。可胡家父母不接这个茬，反而逼他去跟细叔妥协——他们看中的是细叔的家底，不是他祁家宏这个人。这对他是一个莫大的打击。而那个姑娘呢，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替他说过。他的心凉了。

　　从那以后，他变了。他不再跟着三爸种田，也不跟细叔去工厂做学徒，开始自己出去闯荡。什么活儿都干，什么地方都跑，像一匹脱了缰的野马。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南市倒买倒卖的公司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他出去后把老家的兄弟们也拉上，赶上了那波红利。开公司、关公司，送迎南来北往的客，数钱数到手软，从此开始了吃喝嫖赌的快意人生。

　　现在回头看，还得谢谢胡家女的不嫁之恩。不然他现在可能像三爸的儿子祁家华那样，窝在农村一辈子。祁家华是个奇人，埋头种地，一辈子一眼望到头，哪会有今天这样恣意的生活？人生就是塞翁失马，他禁不住想大笑三声。

　　他眯着眼睛把家里几个兄弟在心里掂了一圈：

　　祁家华像三爸，甚至超过三爸，会成为一个出色的职业农民，一辈子把心思沉进土地里。但那不是他祁家宏想要的日子。

　　祁家伟只是身材高大，像大爸。大爸有本事，挣钱都养了大家，自己一个人吃苦。祁家伟这个啥都吃得笑呵呵、吃亏吃苦像吃屎一样难受的人，当然不会学大爸。他也不会学大爸，他是亏啥都不能亏自己的性格，咋学啊。

　　祁家勇想当细叔，也有点像细叔，但还是少了些天赋。细叔是老天爷追着、求他吃饭他都不吃的人，一堆人崇拜他他理都不理。这种傻子，他不稀罕。

　　二爸的儿子，除了那张脸，没一点看得出是二爸的种。

　　只有二爸才是一代枭雄。他的榜样是二爸。

　　虽然他才初中毕业，但他自小喜欢看小说，古典小说都看遍了，还喜欢看名人传记。细叔也是初中才念两年，他喜欢看小说，才让他在几千人的省级国企中脱颖而出。在这方面他不会比细叔差，二爸是没读过书都那么厉害，而他祁家宏，是读书版的二爸。
　　要不是二爸死得早，祁家远不止现在这个样子。他觉得全家只有自己像二爸，他将把事业做大，不止自己吃香喝辣，还拉着兄弟们一起发展。细叔那种人，空有一身天赋懒得用，他不做那种傻子。他要的是掌控：掌控生意，掌控人脉，掌控一切。

　　正想入非非、热血沸腾间，腰间的BP机响了。
　　他点了根烟，才慢悠悠地去回电话。
　　刚接通，祁家勇的咆哮声就炸了出来：“你哪里去了！江湖救急！还不快点死过来！”
　　祁家宏一愣。那个单子快收尾了，已经定好明天签，他们今天不就是带客户吃个饭吗？出意外了？

　　"马上马上！"他抓起扔在床上的东西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