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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祁家老宅 他在皇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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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祁家宏果然带她去了市里,在省城最时髦的中山路上逛了一天。罗小芹第一次走了那么多的路,还走得不想停下来,到家时发现脚都磨破皮了。他付钱的时候眼皮都不抬,罗小芹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钞票从他手里一张张递出去,心里又甜又慌,一件衣服顶她大半个月的营业额,他说买就买了。
晚上去皇后里吃饭,看他付钱时罗小芹简直不忍心看,这得她剪多少个头才能挣回来?一顿饭就吃没了。回来的路上她坐在摩托车后座,搂着他的腰搂得紧紧的,他倒是没再说勒出他中午吃的红烧肉了。
然而最近,祁家宏来得不勤了,说是公司事多。罗小芹天天望眼欲穿地盼着他来。一边干活一边留意听着外面的动静,为什么还没有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
外面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忽然门口一暗,她欣喜地抬头,却是旁边店里的小哥过来借伞。她没精打采地指了指墙角:"记得还,那是小萍的伞。要是没还,我就说不是我同意借的,是你偷的。"小哥打着哈哈出去了。
他大概今天不会来了。罗小芹定了定神,对自己说:别想男人了,好好挣钱!可她心里隐隐有点不安,都说男人轻易得到了的东西,总是不太珍惜的。但她又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她靠自己的手艺吃饭,不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饿死。
她想起家里的姐姐们。她们嫁的男人都又窝囊又怂,可不妨碍他们在家里耍威风,动则打骂老婆。大姐嫁的那个男人,在外面踩三轮车怂得狗屎一样,回家也会打她大姐。这些女人挨了打也不敢离开,觉得离开男人自己就会饿死在外面,那就是天底下最恐怖的事。她母亲一生在家里唯唯诺诺,应该也没少挨父亲的打。她出生在偏远贫穷的农村,是父母年近四十才生的,父亲早亡后,她和懦弱的母亲在兄嫂的冷眼下讨生活。
所以罗小芹从小就渴望独立。现在,靠着自己剪头发的手艺,这个目标已经达到了。她手里攒了钱,谁都没告诉。绝不能丢了这个吃饭的本钱。
同一天,祁家老宅。
青天白日下着小雨,祁家宏居然在老屋的堂屋里和祁家勇打小扑克。
李丽芬从外面进来,看见他便讥笑道:"哟,宏子,今天你还在家?怎么,被发廊老板娘甩了?"
祁家宏没理她,丢出两张牌:"一对小三三。"
祁家勇扔出两张牌:"什么发廊老板娘?又换了?不是听说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吗?"
祁家宏依旧不接话,嘴角却隐隐翘起。
李丽芬说:"那是同一个女的。哪有多漂亮,一个剃头的,穷得尿骚的乡下来的女人,做了那行,会打扮些而已。"
这话祁家宏不爱听,他抬眼瞟了她一下,又低头回到手上的牌:"对KK,要不要?"
李丽芬不死心:"哎,宏子,什么时候也请我去皇后里吃一次。"
祁家勇道:"还去皇后里了?那可是下足了本儿。"
祁家宏这才有点动容:"也就那一次。他妈的太贵了!两人花了四百多,还没吃到什么东西。"
"这么贵啊——"李丽芬咂舌,随即不怀好意地问,"那下次带她去哪里吃?不带去吃好的,小心鱼跑了。她们那种女人,只认得钱!"
祁家宏乜斜着眼睛看她:"跑?跑哪儿去?鱼都上钩了。只认得钱怕什么?你当初不也……"他嘿嘿嘿干笑几声,用力啪地甩下三张牌,"炸了!"同时朝祁家勇那边挑了一下眉毛,挤弄着单只眼睛。
祁家勇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动,无奈地说:"不要。"
李丽芬闹了个大红脸,啐了他一口,拉起两岁的女儿香香走了出去。她当年就是只认得钱,但遇见了祁家勇——就越来越恨,家里为什么不能像大嫂娘家那么有钱?
大姑子祁家芳果然在三妈这里。
李丽芬才进院子,就听见祁家芳呱噪的笑声。
她必须抓她看一会儿香香,自己好出去打打麻将,哪怕去外面听八卦也好。一天到晚被孩子绑着,就是坐牢也有放风的时间。
婆婆也不知道蹿到哪里去了,就是不蹿出去也不带香香。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婆婆!祁家勇要是三妈的儿子就好了,三妈那个丑得要死的儿媳妇多享福啊。她一直这么愤愤地想着。
她的婆婆就是大妈,她这会儿还不知道大妈的底子,只当她是个普通婆婆,仅是比别人粗壮些。她对她只能敢怒不敢言,只是因为她怕祁家勇不要她。却不知道,大妈才是墨溪村的顶级存在,直到她九十多岁去世,全村人简直想开个庆祝会。
李丽芬抬脚跨过门槛,阴阳怪气:"哟,芳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三爸家的女儿呢。"
祁家芳四仰八叉躺在老竹躺椅上,那是祖母生前坐的,她压根不理她。自己英俊潇洒的弟弟,多少姑娘想嫁进来都跟她芳姐芳姐地套近乎,李丽芬却借着肚子死皮赖脸嫁进来。全家没一个看得起她的,她还不自知。
脚下,香香正费力地爬过门槛。祁家芳立刻坐起来,满脸堆笑:"香香!我滴香宝哎——快过来!"香香扑进她怀里,姑侄俩亲作一团。
三妈坐在旁边小凳上择菜,抬头冲李丽芬说:"过来了啊,吃了不?"
"吃了哦。"李丽芬不耐烦,都这个点儿了还在问吃了不。她走过去,把祁家芳挤开,自己在躺椅上躺了下去。
三妈只是加深了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脸上的皱褶。
祁家芳忽然凑过来压低音量:"哎,李丽芬!听说宏子在谈一个绝色美女?"
"还绝色美女?!你们这些人真会膨啊,膨大得离谱!只是有点姿色罢了,宏子也没有很认真,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说来听听!"
李丽芬懒洋洋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她知道祁家宏一定会甩了罗小芹。祁家宏跟祁家勇是死党,他的什么事祁家勇都知道。而她天生对八卦感觉敏锐,即便祁家勇拼命想闭嘴不说,她都有本事让他全倒出来。
在开上本田王、拿起大哥大之前,祁家宏是街上有名的混混。
跟他一起混的发小叫祁家平。两人一起逃学,一起打架,一起在街上晃荡,看见漂亮姑娘就冲人家吹口哨。
有一回,他们遇见了一个姑娘。祁家平一眼就沦陷了。他比祁家宏高,比祁家宏帅,可他嘴笨,只会杵在那儿,脸红得像被烫过。
祁家宏不一样。他两手插兜,歪着头,笑嘻嘻地张嘴就唱。
唱的是当时火遍全国的《陈真》插曲——
"留步啊留步,求你暂留步,甜甜的姐姐稍稍啊留步……"
他放浪形骸的步子,带点沙哑的粗犷音调,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姑娘先是不理,然后红了脸。
祁家平什么都明白了。
他流着泪说:"你要是真心喜欢她,我退出。你不能只是玩玩。"
祁家宏笑了:"我怎么会对街上疯玩的女孩认真?"
半年,他就腻了。那姑娘进了两次医院,后来草草嫁了人。祁家平心碎离开。两三年后,祁家宏花大钱把他从绝境里捞了出来。两个人坐在酒桌边,祁家平说:"我以为我们不是兄弟了。"祁家宏放下酒杯看着他说:"傻X。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
这就是祁家宏。
李丽芬压低声音,把这段往事讲了一遍。
祁家芳听得目瞪口呆。
三妈连连摇头,声音都哆嗦:"天啊,这是伤天害理啊!"
"所以——"李丽芬得意洋洋,"他对罗小芹也只是玩玩的,他肯定看不上这种穷得尿骚的人家的姑娘,一边追她,一边他还在挑逗别的美女。"
祁家芳回过神来:"这不能由着他胡来!我要告诉三爸——不,告诉细叔。"
李丽芬一听急了,真跳脚:"哎,不能说!这事你们只能烂在肚子里!要是他两兄弟知道是我说出去的,我死定了!"
三妈也说:"不能说!细叔要是知道了,不得打断他的腿?而且都过去了,人家女仔也嫁了,不要再提了。"
祁家芳鄙夷地看着三妈:"三妈,你不就是怕宏子挨打吗?我跟你说,现在不比从前,宏子翅膀早就硬了,细叔打不着他的。"
"那也不能说!"三妈瞪着眼睛,"对丽芬也不好,两口子要打起来的。"
李丽芬后悔不迭。三妈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她后悔十分钟前对三妈的不敬。这个祁家芳的嘴啊,经常自己都做不了自己嘴的主。阿弥陀佛,三妈快管住她!
祁家芳琢磨着,确实不能说。细叔打儿子侄子的场面,那肯定是地动山摇的,家里要乱套的。况且他们几房兄弟姐妹关系一直亲密,干了坏事互相包庇,绝对不能说的。
她们都没注意到,院子角落里,三爸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蹲在那里磨一把镰刀。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很专注。
天擦黑后,雨停了。
店里已经没人。两个小徒弟收拾完也走了。罗小芹无精打采地在一张理发椅上坐下,正要起身关门,摩托车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地由远而近。她霍地站起,转念又坐回去,背对门口。
人已经进来了。一只黄油纸包伸到她鼻尖下,微微展开,里面的烧鸡色泽诱人,散发着让人口水直流的香气。
"讨厌!"罗小芹推开烧鸡,"你一天都不见人影,又被哪个美女绊住了?"
"公司有事。"祁家宏笑嘻嘻地说,"怎么会?你对我没信心也就算了,难道还对自己没信心?"
罗小芹看着他转身忙前忙后找碗找筷子,在心头盘旋一整天的乌云都散了。这才感觉自己饥肠辘辘。
他递过来一只撕下的鸡腿。她接过去,咬了一口。肉是嫩的,皮是脆的,还热着。
几里外的祁家三爸的堂屋里,晚风正穿过院子外的柳树吹进来。有人打了个哈欠,有人把一把磨好的镰刀靠在了墙角。堂屋里已经没人说话了。只有一张老竹躺椅还在轻轻晃,像刚才有人躺过,刚走不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