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苗千影

4、瘟神 不回来是吧

　　她一个漂亮的转身停在祁家宏面前，嗓门又响又脆："还以为这旱冰场又出高手了！我看着像你——你今天怎么来了？你真是炫酷啊，我还以为你早不玩这个了！"
　　不等祁家宏接话，她回头朝身后两个小姐妹猛招手："过来过来！这就是我跟你们说过的，我老公的堂哥，祁家宏！哈哈哈，真是他！"

　　两个小姐妹滑过来，站在她身后，羞涩地冲祁家宏笑，又不时拿眼睛瞟罗小芹。李丽芬高昂着下巴，在小姐妹面前展示自己认识这么厉害的人，她心里显然受用极了。
　　祁家宏靠在椅背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汽水，手里转着空瓶子，嘴角微微翘起，只问了一句："你也常来这儿玩？"

　　李丽芬的笑容立刻冻在脸上。
　　她迅速扫了罗小芹一眼，嗓门矮下去半截，嘻嘻笑着说："也没有常来啦，勇子这几天忙公司的事，我一个人也照顾不过来，就回娘家住几天，让我妈帮忙带带孩子。难得偷了个空嘛，出来透透气。"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瞄祁家宏。
　　祁家宏没接话，只点了下头。
　　李丽芬松了口气，赶紧又扬起声音，扭头冲罗小芹大惊小怪地喊："哟，这不是那个发廊的老板娘吗？换了身衣服我还差点没认出来。怎么穿得这样来旱冰场嘛！你看你这裙子，啧啧啧，怎么滑啊！"
　　她说完自己先笑起来，回头冲两个小姐妹挤了挤眼睛。两个小姐妹也跟着笑。

　　罗小芹脸微微热了，但她没有低头，微笑着回道："裙子是不大方便。我不会滑，穿什么都是扶着他走，方便不方便都一样。"
　　李丽芬嘴一撇，没讨着便宜，也不纠缠，眼睛落在那堆汽水上，笑道："你们才两个人，怎么买这么多汽水啊。"
　　祁家宏乜斜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也拿一瓶去吃吧。"顿了顿又加一句，"多拿两瓶，给你一起的两个漂亮妹子。"

　　李丽芬扑哧一笑："哈，那我就不客气了。"弯腰拿起两瓶汽水冲两个女孩叫道，"还说今天轮到我请客，有现成的喝了——接着！"两个女孩红着脸接过汽水。
　　李丽芬自己再弯腰拿起一瓶，说了声："那不耽误你……那个了，我们去那边了。"
　　她经过罗小芹身边时，又瞥了一眼罗小芹身上的素色连衣裙，抿嘴诡秘地笑了笑，大步滑走。那两个小姐妹跟在后面，也同时回头，冲罗小芹笑了一下。
　　三瓶汽水白拿了，她都能想象李丽芬回头跟人怎么编排她，“那女的就是个发廊妹，穿条裙子装正经，我老公的堂哥被她迷得五迷三道的。”

　　她不由对祁家宏埋怨道："你不会是也喜欢她吧？我看你跟她眉来眼去好一阵子了。"
　　祁家宏差点被汽水呛死，一口喷出来，看怪物似的看着她："说什么呢？就她？"他停了一下才继续说，"她不老实在家带孩子，在街上疯玩的事，怕我告诉勇子。不然这个疯婆子，谁她都敢怼。"

　　他把一瓶新开的汽水递给她。罗小芹"哦"了一声，心里却还在转着，她有点困惑：祁家宏一边嫌弃李丽芬，一边也是在哄着李丽芬。按她这些天对他的了解，他不像是会容忍这种人的性子。

　　这时场子里放起了《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有个男的在场中央倒滑着转圈，引来一阵喝彩。罗小芹跟着哼了两句，惊喜道："我竟然也会唱一点这个歌。"
　　"那改天带你去唱卡拉OK啊。"祁家宏看着她咧着嘴笑，随即站起来伸手拉她，"走吧，你穿裙子不方便，我们出去。"
　　罗小芹还想再滑一圈，只好作罢。看着他把空瓶子就那么随地放了一堆，她忍不住回头——两毛钱一个呢，这人眼里是真看不见钱。

　　出了旱冰场，凉风一吹，脸上的燥热全退了。她坐上摩托车后座，很自然地贴着他的后背，双手搂住他的腰。他身上有汽水的甜味和淡淡的烟味，混在一起，是这个男人的味道。她越来越喜欢这个味道了。
　　摩托车忽然停了。祁家宏取出腰间的BP机一看，无奈道："祁家勇。我今天是被他们两口子一起缠住了，肯定是公司有事。我先送你回去。"

　　他把她送到出租屋门口，而不是店里。他不在的时候，他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住店里。
　　她依依不舍地松开他的腰，下了车。
　　他微笑着侧头看她，说："过两天带你去市里转转。"
　　"去市里？"
　　"买衣服。"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歪歪地翘起来，"我的女朋友嘛，当然要穿成这条街最时髦的。"
　　罗小芹没有接话，含羞带怯地瞪了他一眼，推了他一把："你有事就快走吧。"
　　祁家宏咧嘴一笑，一拧油门，顺路而下。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摩托车尾灯拐过街角不见了，才转身往里走。
　　洗了脸，坐在床沿上对着小圆镜梳头。镜子里的人眼睛亮亮的，脸颊红扑扑的——这是她吗？她从没见过自己这副模样。她双手捂着脸，旱冰场上他炫技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又想起李丽芬那身花里胡哨的打扮，虽然过了头，但确实靓丽吸睛。去市里买两件也好，下次跟他出去，不能给他丢脸。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外偶尔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链条咔咔响。远处旱冰场方向，隐约还能听见低音鼓点的震动。

　　墨溪村。祁家老屋。

　　祁家宏走进堂屋，看见祁家勇带着香香在地上玩，有点恼火地说："你搞什么啊，把我从温柔乡里薅回来，你嫉妒啊。"看见地上的香香抬头看他，又蹲下来，"哦依，香香！来，叫声宏爸！"

　　"叫他宏叔！"

　　香香脆生生地叫着"宏爸"，扑进祁家宏怀里，把他乐得嘴都歪了。

　　祁家勇笑道："我还不够意思？为了让你尽情风流快活，我天天都干成牛马了。"
　　顿了下又说："小魏打电话来，说明天对方要来人实地看看。我们那个地方跟过了土匪一样，我琢磨着还是要连夜收拾一下才好见人。小魏也会过去，可能要搞到半夜。要不，你去？"

　　"哦，不不不，还是你去吧。"祁家宏连忙摆手，"那个单子都是你搞的。"顿了一下又道，"香香怎么在家？不是跟着李丽芬在莲花镇吗？"

　　"是芳子带回来的。芳子说她路过时看见香香被拴在一根绳子上，像狗一样一个人坐在地上哭，她阿婆在旁边桌上打麻将也不管她，就把她带回来了。"

　　"什么？"祁家宏脸上的笑收了。

　　祁家勇目光一暗，没有接这个话头，只说："芬子说她大姐最近心情不好，这两天外甥又病了，她去了南市陪着。"

　　祁家宏猛然抬头看着兄弟，终于啥都没说，目送他转身出去。过了一阵子听见摩托车声渐渐消失。
　　他站在原地抽出一支烟，看见在旁边玩着的香香，只好又塞回去，也只有这个傻子，才会被那个女人骗得团团转。他暂时还不能说什么。要是说了，这傻子又会不管不顾地赶她走。

　　祁家勇早年也是跟他们一起在街上惹事、打架，瞎混的，18岁去当兵，3年后回来，就换了个人似的。长得比雷锋的照片还帅，完全没有之前的痞气和戾气，一脸英气逼人，小妹丹丹初中时带他的标准军装照去班上炫耀，一群女孩要做她嫂子。转业回来后在单位，为人一眼正派，身材挺拔、身手敏捷又面容英俊，多少领导一见就喜欢啊，像祁家伟那样找个家境好的老婆易如反掌，偏偏第一次谈恋爱就被李丽芬用怀孕绑死了。
　　他走到天井底下，看着那一方框的灿烂星斗，忽然有了主意。

　　电话里，李丽芬的声音又炸了："祁家宏！你带一晚上香香怎么了？大家的公司，你天天闲得寻欢作乐，我勇子天天忙得人都看不见，都是在替你当牛做马——"
　　背景是嘈杂的音乐和嬉笑声。不用想，她又转场去蹦迪了。
　　祁家宏不是祁家勇。他直接打断她："不回来是吧？那我让勇子直接去你那个场子找你？"

　　"哎别别别！"李丽芬立刻软下来，气急败坏地说，"我回去，我回去还不行吗？"停了一下又道，"我也是才到，跟几个姐妹来的，总不好一来就走了。你就带香香带两个小时，也算是帮我的忙啊。我今天白天确实去过南市，是去开导我大姐了——"
　　"十点。十点你要是不到家——"
　　"好好好，就十点！我不会忘了我宏哥的大恩大德！"

　　李丽芬放下电话，松了口气。别看祁家宏成天嬉皮笑脸的，她知道他其实是一尊瘟神。她咬了咬牙，抓起包站起来。小姐妹拉她："芬姐，这就走？"
　　"走什么走，还有半小时，再蹦两支曲子。"她又坐回去，冲服务员喊了一嗓子，"再开两瓶啤酒！"

　　罗小芹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存折。硬硬的，还在。过两天再去存一笔。托他的福，他那帮朋友来店里捧场，这个月的营业额比上个月多了不少。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在旱冰场上，穿着旱冰鞋，祁家宏牵着她的手在场子中央滑。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李丽芬和那两个小姐妹站在场边张大了嘴巴。
　　她低头一看，脚上的旱冰鞋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两只蝴蝶，带着她飞了起来。飞过场边的铁栏杆，飞过大门口，飞过莲花镇的屋顶，往远处一片田野飞去。田野里长满了红花草，粉紫色的，一望无际，跟那天傍晚看见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