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苗千影

3、旱冰场 这个显眼包

　　那之后，罗小芹眼里添了些从前没有的温存，和一丝藏不住的依恋。两个徒弟悄悄私下嘀咕，前一天师傅还不把祁家宏当回事呢，怎么今天就换了个人似的。
　　祁家宏是情场老手，早就看穿了。他又眯着一只眼睛，叼着香烟懒洋洋地笑了，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回去次日，罗小芹干脆利落，直接跟未婚夫提了分手。对方家里百般不愿、极力纠缠，可罗小芹自有办法，硬生生让那个悲痛不甘的未婚夫，自己回去安抚劝解他的父母，把事情摆平了。那个未婚夫最后说了一句话，罗小芹没放在心上。他说：“你以后会后悔的。”

　　她当时觉得可笑。后悔什么？后悔离开一个遇事只会让她忍让的男人？
　　她不知道，这句话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会反复出现在她脑子里。每次出现的时候，她都是落寞的一个人。当然，那是后来的事了。彼时的罗小芹，满心都是对未来和那个男人的美好憧憬。

　　她时不时会想起那天，祁家宏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在留步发廊熄灭了所有的灯，只留角落里一盏昏黄的小灯。她闭着眼，脑子里忽然晃过一个影子，是个女孩，很漂亮，还很稚嫩。不认识。那一晃就过去了，她没去抓它。

　　今天又是个大晴天，午后气温一下子蹿到了小三十度。罗小芹正要给一个中年大姐做卷发，手里举着发卷，额角沁着一层细汗。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她握发卷的手停了半秒，现在她已经能分辨出本田王的引擎声了。

　　祁家宏没带那帮狐朋狗友，一个人来的。摩托车停在留步发廊门口，引擎没熄，突突突地响着。他摘下墨镜，冲店里喊了一嗓子：“小芹，今天早点关门。”

　　罗小芹探出头来看他，用那双勾人的、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的猫一样的眼睛嗔怪道：“又要去哪儿那么急？关门也是要交房租的。”
　　“带你去个地方。”
　　“我忙着呢，人家这位大姐指名要我做。”

　　“让你两个徒弟也做啊，不让她们多动手，人家怎么学手艺出师。”他靠在摩托车上，一条长腿支着地，冲门里嬉笑着说，“是不是啊靓妹姐姐？那两个徒弟技术很好的，我都是让她们给我剪头发，我给她们打包票。”

　　那时候的人大多很含蓄，一听他叫“靓妹姐姐”，大姐就捂着嘴笑出了声，红着脸道：“好好好，就让你徒弟来吧，别让他等急了他又要嚼病话。嘻嘻嘻，我都这把年纪，他还叫我靓妹，这个后生啊，哈哈哈——”

　　“大姐，不用理他，我帮你弄好来得及。”罗小芹脸一红，嗔怪地往外面瞟了一眼，低头继续上发卷，手上动作却不自觉地快了。小萍和真真也上手来帮忙，她们都催她快走。

　　罗小芹特意回出租屋换了条素净的收腰连衣裙，小心翼翼地坐上摩托车后座。那裙子是她自己对着时装杂志改了两次才满意的款式，镇上裁缝做的，布料小贵，腰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刚好到小腿肚。头发没扎，才洗过，用电吹风吹得半干，散在肩上，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他们在旁边的小店各自吃了盘肉丝炒米粉。这个当地的炒米粉，哪怕她后来远赴京城多年，还是惦念不已。

　　随后两人骑上本田王，利索地转了几个弯，没两分钟就停在了一个喧闹的大门前。罗小芹抬头一看，一块大招牌：飞跃旱冰场。

　　她早就知道这地方，就在她发廊附近，走路也就十来分钟。但从来没想过自己也会走进去。

　　旱冰场是莲花镇年轻人夜生活的中心之一。门口的音响震天响，放的正是《一无所有》。彩色的旋转灯光从里面打到外面，照得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绿。有几个留着长发的小年轻在跟着音乐声嘶力竭地吼，更多的人叼着烟蹲在门口，眼睛盯着过往的妹子们。此时都齐刷刷地盯着罗小芹，有人冲她吹口哨。

　　祁家宏停好车，回头扫了那群人一眼。口哨声停了。

　　罗小芹直起腰背，旁若无人地含笑走过。以前看到这种小混混，她都要提心吊胆躲闪着走的。门口蹲着的人里有个黑瘦的男的，认出了祁家宏，缩着脖子叫了声“宏哥”，其他人便都低了头。

　　他领着她往里走，买了票，又租了两双旱冰鞋。罗小芹从来没滑过，穿上鞋刚站起来就往前栽，祁家宏一把捞住她。她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饶是他们已经很亲密了，大庭广众之下还是窘得耳朵都红了。

　　“两只脚呈外八字，重心往前。”他护卫着她慢慢往场里走，“不要怕，有我在，你的胳膊腿都还能保得住的，哈哈哈。”他又笑，罗小芹此刻只能嗔怒着，还得抱紧他。

　　场子里人很多。他们在外圈飞速单向驶过，不时有人在惊叫、摔倒，又是哄笑。罗小芹心里很恐慌，生怕自己被那些高速冲过来的人撞上，死死抱住祁家宏不肯松手。
　　祁家宏笑得呲牙咧嘴，一个劲儿说：“你放开我，我会扶住你，我保证摔不了你。你穿裙子摔了，我可就亏大啰。”她又窘又恨，忍不住想掐他，但想到此时危险，只能作罢。

　　场地中间有少量的人在起伏波浪状的地面上滑得自由自在，显然那些是高手。最外围边上有一圈栏杆，许多人在抓着栏杆慢慢挪，像一串螃蟹，一看都是新手。
　　祁家宏也不自己滑，就在旁边陪她摇摇晃晃地走，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免于被后面冲过来的人撞到。当她感觉自己要摔倒时，他抓着她的手那边立刻传来稳固的力量。
　　旁边栏杆上挂着的人投来羡慕的目光，罗小芹很有优越感——她不必扶栏杆，她有一个专享的移动栏杆。

　　忽然，场子另一头有人尖叫起来，起哄的那种。几个人围着一个从中间区域滑出来的女人。那女人动作丝滑，烫着大波浪卷发，穿一条紧身的黑色踩脚裤，上身是件亮闪闪的蝙蝠衫，在旋转灯底下花里胡哨的。她正冲身边的人比划着什么，笑声又尖又亮，隔着半个场子都听得见。

　　“专心！”祁家宏忍住笑，“滑好了些再东张西望。”
　　确实是的，罗小芹赶紧收回目光，在外围滑道上，磕磕绊绊地练习。
　　总算滑完了一圈，有惊无险。
　　两人到场边的塑料椅上坐下。
　　祁家宏轻松自如地滑到大门旁边的小店里，转身捧回了一堆汽水又滑回来。
　　他得意洋洋地咧嘴笑着走来。
　　罗小芹心里嘀咕：人家买汽水都是一瓶一瓶买，他一买一捧，又引得众人侧目。

　　他用牙咬开瓶盖，递了一瓶给她。
　　冰凉的橘子味顺着喉咙下去，压住了刚才的燥热。

　　“我觉得你滑得很溜啊，你去自己玩一会儿吧，我歇会儿正好看你滑。”罗小芹笑着说。让这个显眼包离开一下，自己可以安静待一会儿。

　　祁家宏笑道：“行，你歇会儿，我也好久没来了，稍微活动一下。”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三两下就滑出去很远。
　　罗小芹眼睛追着他的身影，不由露出笑容。这个家伙，就会耍酷。忽然，见他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一脸正色，身体前倾，动作幅度加大，加速起来，转眼滑到另一侧的人群里，就找不到他了。
　　正努力找的时候，却看见他上了中间区域，在里面起起伏伏地滑着，然后玩起了花样。
　　原本在中间滑着的几个人迅速靠边给他腾地方，不断地鼓掌喝彩。

　　罗小芹看呆了。他可真是什么都会玩，而且都玩得这么溜。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在中间区域来回炫了一趟，从另一头出来到外围，带着他又拽又坏的笑，快速向她滑来。
　　她正担心他刹不住，却见他突然一个回旋转身，稳稳地坐在了她身边。周围更多的目光追着他，看向这边。

　　罗小芹傻傻地、崇拜地看着他，把汽水瓶递过去。她恨不能投入他怀里，抱着他的一侧胳膊仰着脸热烈地问：“你竟然这么会滑！太帅了！怎么练得这么好的，快说说。”

　　“我其实没怎么刻意练，摔几跤就会了。”祁家宏笑着说，“我们兄弟当年来旱冰场不是滑冰的，是来打架的。”他喝了一口汽水，不理会她的吃惊，才接着说，“现在严打过，好多了。几年前这个旱冰场非常乱，一般人不敢进来玩。打起架来就是抡着旱冰鞋往头上砸的那种，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他又笑得嘎嘎的，喉咙鼓动，“滑得快、滑得好，都是为了打人快、逃命快。公安都得等这些玩命的短命鬼打完跑了，才敢进来装装样子。”

　　罗小芹听得瞠目结舌。这个人，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他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罗汉？
　　“看什么，我不是罗汉！”祁家宏又笑得呲牙咧嘴，“打罗的人其实都穷，很苦的。我们兄弟一开始也是来玩的，没想到会跟他们打起来，既然打起来，我们也不想服输，三天两头约场子。”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
　　“宏子！真是你啊！哈哈哈哈——”

　　罗小芹抬头，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从场中滑过来。正是之前看见的那个女人！在旋转的彩光里忽明忽暗，大波浪，踩脚裤，亮闪闪的蝙蝠衫，像一条花里胡哨的蛇，老远就开始哇啦哇啦地叫。滑到近前，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在灯下露出来，竟然是李丽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