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苗千影

22、躲风头 她躲回莲花

　　因为满月酒的事，传得墨溪村风风雨雨的，罗小芹为了免尴尬，只好带着孩子回莲花镇的房子里住几天躲风头。
　　她一回去，娘家人闻着味就立刻跟过去了。她妈带着侄子住进去了，姐姐嫂子都在那边买菜做饭的，天天都是一屋子满满的人，罗小芹自己还是很开心的，毕竟都是自己的亲人，开头两天还是很自在。但这让偶尔去一下的祁家宏脸色难看，她只是牵强地说：“她们在这里给我做做饭也是好的，人多热闹啊，宝宝也高兴，我们又不在乎让他们吃点。”
　　他不接话，只是跟儿子玩会儿，便一声不吭地离开。他走的时候不摔门，不黑脸，就是一声不吭。那比摔门还让她心慌。罗小芹心里感觉越来越不安，但是心里又有些怪他不理解自己。娘家人只是太穷了，习惯沾便宜而遭人嫌弃。她也感觉自己的变化，其实自己开店挣钱的时候，她并没有多想帮娘家，为什么不挣钱了，反而想贴补娘家？
　　每当她望着祁家宏离去后的门发呆时，她嫂子却阴阳怪气地说：“你有什么用？白长一个Ｘ，人家屋里女儿嫁了有钱男人，都能牵带着娘家，甚至一村人过上好日子，我们呢？你崽的满月酒，我们都不让上桌。”
　　她终于说到满月酒酒的事了，罗小芹忍不住说：“你们不是吃了酒嘛？三爸堂屋里的酒是一样的。”
　　“那叫什么酒？”一提起满月酒，她嫂子怒不可遏，“三尊门神看着，跟吃牢里的断头饭一样，可怜你哥啊，硬是吓得一口没吃。”
　　有这么严重？罗小芹吃惊地看着她。但是墨溪村都在传，她娘家的人像是八辈子没吃过饭似的，一桌子饭菜吃得精光，盘子吃得都跟狗舔过一样，不用洗了。不用说，是李丽芬在这么宣传，她会夸大，但是，她相信祁家宏说的，那桌酒菜跟祠堂里的是一样的。
　　大姐说：“他是没吃什么，但你吃了不止两个人的分。红烧蹄膀啊，烧鸭啊，不都被你一个人吃掉了吗？我才吃了一筷子，想给妈夹一筷子，都没抢到。”
　　大嫂怒道：“你吃少了！那一盆脚鱼不是你跟你女儿两娘女包吃了吗？一个嫁出去的女，死赖在娘家，做事就偷奸躲懒，吃就吃得人进，你还有脸说别人？”
　　她妈让大姐少说两句，二姐又要张嘴，罗小芹的脑袋又嗡嗡的，她转身快速进卧室，砰地关上门。又是争吵谁吃得多谁吃得少了，这就是她很生气的地方之一，一堆人在家里白吃白喝的，还要时不时吵起来，还不能太平。
　　罗小芹自己都觉得好笑，她自己在祁家做儿媳妇，说话做事都谨小慎微的。就连泼辣莽撞的李丽芬，都不敢顶撞一个长辈，随意辱骂一个姑子，只有被骂被阴阳的份。自己家倒好，一个嫂子骂遍全家上下男女老少。母亲和姐姐们都是息事宁人地苟且着，谁也不愿站出来哪怕是为她们自己说一句公道话。而她这个房子的主人，也只是躲在门板后面。

　　她一个人想了想，决定起码不能让嫂子在自己家肆意妄为。宝宝还在睡觉，她穿上外套，拿了一个小包出来，跟大姐交代了一下，便独自出门。
　　楼下的嘈杂声的确是够吵的，她现在知道为什么祁家宏不喜欢在这里买房了。但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车声喇叭声里，此时让她转移了注意力。街口有许多小摊，新鲜的水果串，油炸的各种点心让人垂涎欲滴。她付钱买了一只炸鹌鹑放唇边咬着，想起婚前跟祁家宏逛街，他买了两只穿在竹签上的鹌鹑都给她吃，笑话她牙齿朗稀，提醒不要把鹌鹑卡在牙缝拔不出来，气得她揍他。
　　她看着有一对情侣在买路边切好的菠萝，一人吃着一片，想起他在路上经常给她买路边的水果，有一次也是买了两片菠萝，等她吃完一片，又递给她另一片。她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吃啊，他笑道男人谁吃完饭还吃零食啊。她想起在留步发廊，他坐在理发椅上转着，他的坏坏的笑。可是现在，他们好久没有出来逛街了，他也好久没有那样坏坏地笑了，他现在都是皱着眉头的时候多。
　　她不知不觉走到了留步发廊那条街。店名已经换过两次了。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以前每天早上开门，扫地，洗毛巾，擦镜面镜台，把剪刀一把一把摆好。那时候她手上有许多茧，是长年拿剪刀磨出来的。那时总是一边美滋滋地数着钱一边嫌自己的手粗糙，但是心里很踏实，日子越过越有劲。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几乎看不出一点茧，不知道什么时候养得这么细皮嫩肉了。手不糙了，钱比以前多，但是不再是那种美滋滋的踏实的心情了，却是越来越没精打采了，她想起了在留步发廊里第一次看见的大嫂。
　　路上有个女人跟她打招呼，她微笑着回应了，擦身而过后才想起是她以前的顾客。那个女人头发剪得短短的，很精神，她想起来，这个女人以前每周来一次留步发廊，每次都要等着她亲手剪吹，说她的手艺比省城那些店都好。女人走远了，罗小芹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个顾客还是老样子，而她呢？她已经很久没有拿过剪刀了。她想起前一天给师傅打电话时，师傅说京城的理发店多么火爆，说她不去京城可惜了。可惜吗？她问自己。

　　她把竹签上最后一点鹌鹑碎肉，啃干净把竹签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她想，她还会做回罗老板吗？她不知道。回去的路上，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条街才是她的，比那间被娘家人占满的屋子更让她觉得踏实。她想，她是一个人从乡下走到镇上，一家店一家店问着找活干，才在这里开了自己的店才站住脚的。那些日子她每天站十几个小时，有时腰酸得直不起来，但是她的内心是轻松的快活的，她相信她未来会越来越好。现在她有男人，有儿子，有房子，但她却内心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怎么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莲花镇的风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她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