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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妻管严 他会装的。 ...

  •   这段时间,祁家兄弟应该是发展很好了,他们三兄弟一人买了一个新款手机。勇子有事,祁家宏和祁家伟迫不及待地送手机给细叔看。细叔说:“哦,这是缩小了的大哥大。”祁家宏说:“确实小多了,但现在它叫手机,还叫大哥大就土了!”祁家伟说是电话费已经便宜不少了,传呼机可以扔了。细叔只是鼻孔里哼哼。他们两个都很扫兴的样子。

      这时后面房间里突然炸了。他们赶紧凑过去看。丹丹还在气急败坏地冲细婶输出,细婶被她女儿怼得一脸懵逼。大家都看不明白丹丹为什么冲细婶发那么大火。
      祁家伟充老大说:“呃,丹丹,怎么能对你妈这么说话?”丹丹砰地一下把房门关上,差点撞到祁家伟的鼻子。祁家伟有点狼狈。祁家宏偷笑,朝震惊的罗小芹挤了挤眼睛。
      细叔则对细婶说:“我早叫你不要帮她做事,这下吃力不讨好吧。”
      细婶这时回过神来,嗔怒道:“关你什么事?你走开!娘女还有不吵两句的?我愿意在我女儿这里吃力不讨好。”

      细叔脸上挂不住,转身往后门退,一边悻悻地说:“好好好,我走开,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你们娘女打去吧,不要太吵,吵到我。”
      细婶跟出来,追着怒道:“嫌吵你不要在家里!你做和尚去!你住庙里去没人吵到你!”
      细叔一路退到后门出去了。真像一只大公狮被小多了的母狮顶得落荒而逃,狼狈不堪。

      宏子和伟子都拼命抿住嘴想压下嘴角,大嫂装没看见,干咳一声,低下头。只有罗小芹吃惊地看着这一幕。她看着细叔那个狼狈的背影,忽然想起墨溪村的人提起细叔时,都说他当年一把锄头守住水口,对面八兄弟不敢上前一步。可现在他被细婶追得从后门落荒而逃,连还嘴都不敢。一个人在家里和在外面,可以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那宏子呢?他在外面是什么样,她其实并不清楚。

      伟子朝着大嫂讥笑道:“你还要找人给你撑腰?你不如跟我细婶学两招,说我兄弟脾气臭,我们还不及细叔的一半,我们是野兽,我细叔是野兽中的猛兽,我细婶跟他过了二十多年,把他修理得圆圆的。”
      “他是乘机跑出去的!”细婶无奈回头,走进来苦笑道,“还跟我学?我才是头世造多了孽才嫁了他。我要修理他做什么?哪有过家常日子过成马戏团驯兽的?”众人哄笑。
      过了会儿,伟子起身说:“细婶,我这就走了。”
      细婶说:“马上中饭啊,有什么事情这么急?吃了中饭走。”
      大嫂说:“有啊,这才买的新手机,只送给细叔看了,还有几处都要急得送给人家去看,买了手机不到处显摆,过不得的。”
      众人尬笑。罗小芹心想,祁家宏也是同样啊。
      伟子回头瞪着牛大的眼睛看着她,几秒后说:“不想去,你不要跟着我。”他转身出去了。
      大嫂匆匆丢下句“我就要跟着你,婶子,我们先走了”,忙不迭追着伟子去了。细婶追到门口,目送他们开车离去,然后说:“头世这么多的孽啊,非要跟着他。我去弄饭菜,你们自己坐。”说着她去了厨房。
      宏子转头对老婆说:“我也要去了,你跟祁杰留在这里玩会儿,晚上我来接你们。”罗小芹也不高兴了,但是她知道她留不住他,没有吭声。

      她抱着祁杰来到厨房,细婶一边洗菜一边说:“他也走了?就知道他坐不住。”罗小芹说:“他说公司里有事,经常不在屋里的,我也习惯了。”细婶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

      罗小芹心里却想着细婶又有什么话没有说呢。她问细叔这么久还没进来,到哪里去了。细婶嗤笑道:“根源就在他这里,他不走,他们没有一个敢走的。”罗小芹惊讶地看着细婶,期待她继续说下去。

      但细婶只是说了句不用管他们,就不再继续那个话题。许久才叹了口气,道:“你嫂子太喜欢伟子了,总这样跟着他。”
      罗小芹不知道怎么接话。她看见大嫂一个人时就没精打采,而在伟子身边才有些活人气。总觉得爱一个人不至于这样吧,可是想粘着自己老公也不是什么错吧。“头世的孽啊。”细婶又只顾切菜。罗小芹又听不懂了,只顾睁大眼睛看着细婶。细婶却拿出一只小碗,盛出一小碗汤,让她尝尝咸淡。

      一会儿后,细婶又道:“你剪头发的手艺,就这样丢了不做了?”
      “哦,我也想再把店开起来,但是宏子说要等祁杰再大一点,我,我就。”细婶哦了一声,又不继续了,又一边干活一边闲扯了些别的。罗小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抬起头,看到细婶正看着她。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瞬,同时移开了目光。

      罗小芹琢磨着:都说细婶出生于书香门第,说她是最精灵的墨溪村媳妇,果然,说的话她都听不懂,不如自己主动提问。于是,她问细婶怎么会嫁给细叔的,据说细婶娘家离得很远的,两个人应该没有交集。细婶苦笑道:“我也是被骗了。他们祁家的男人表面上看,都人模狗样的。”
      罗小芹想起之前细叔的狼狈样子,忍不住笑了:“细叔刚才不是很听您的?墨溪村的人提到细叔,都说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啊,在家就一个妥妥的妻管严,您还还说被骗了?”

      细婶无奈道:“他会装的。他在我娘家更装得厉害,我兄嫂对他都满意得很,他即便把我打死了,我怀疑我娘家人都要说是我把他气得才打的,特别是我嫂,对姑爷满意得,恨不能再嫁个女儿进来。”
      “真的啊?那,省城的舅母是想把谁嫁给谁啊?”
      “有一次伟子帮我拿东西去市里我哥家,那时伟子二十岁不到,他在那边表现得不知道多么懂事多么勤劳的一个帅小伙子啊,我嫂子一眼看中,幸亏我侄女不在家,不然——看看你大嫂现在这样子,我是坚决不同意的。他们都是学的你细叔的,大爸二爸三爸他们不这样,他们是表里如一的。”

      罗小芹听了,想起祁家伟现在帮女人们小忙时也是分外积极,眼快手快脚快,就是大嫂的事他一点看不见。她说起码细叔还是对细婶娘家实打实的好啊。细婶说:“他死要面子。当时家里并没有什么钱,但是每次去我娘家,他非要装一大包东西,结果我娘家的人都说姑爷好,却不知道他去做一次客,我在家里要缩衣节食起码三个月。我要那个嫁了好老公的虚名做什么啊。”
      罗小芹心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她想起祁家宏在金店里不问她就套上戒指,想起他开着借来的奔驰带她回胡家村显摆,想起他每次在兄弟们面前护着她的时候。他对她好是真的,但这些好里面有多少是他自己的面子,她从来没有分清楚过。她一直以为被宠就是被爱,现在她不确定了。

      细婶又说,细叔对她在老家农村的弟弟也很好,小舅子经常来蹭吃蹭喝,细叔从不说什么,还叮嘱子女们不许轻视小舅。罗小芹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同样是祁家男人,细叔能给细婶娘家的体面,宏子却连她娘家人坐在他面前都觉得恶心。她想,如果宏子有细叔的一半——不,哪怕一半的一半——她也不至于总觉得亏欠娘家,总觉得要偷偷摸摸贴补他们,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矮了一截。她不是在羡慕细婶,她是在心疼自己。

      细婶大约是看出了什么,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气漫起来,两个女人都没有再说话。罗小芹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里,看着细婶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自己以为的要聪明得多——她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

      晚上,回到猪廓里。她故意找机会跟他说了细叔去细婶娘家做客的事。
      他听完,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盯着她:“你家人能跟细婶的娘家人比?你知道什么叫书香门第?她娘家就是穷也有体面——祁家拍马都赶不上的体面。”他说起细婶那个弟弟,他也叫小舅舅,只是自己一个人来,从来没带老婆孩子,细叔想给他钱他都不肯接,话说得不足够客气他一定不接。他们结婚,人家没来,但礼到了。
      “就这么说吧,她娘家人做皇亲国戚都足够体面。我妹子出生,那边阿婆来过一次,送来多少好东西。她家人穷自己,不省外面,不省体面。我祖母在世的时候,一直念叨亲家母那才叫体面人家办事。”

      他顿了顿,语气一转,带上了那种她熟悉的不屑:“细叔那个人自私自利,不是他对细婶娘家多大方——是她娘家让他想给自己体面。”
      罗小芹怔怔地看着他。他大约觉得她没听懂,又补了几句,说细婶娘家不是一般人家,他们这边都是庄稼汉,长辈几乎都是文盲,大舅小时候上私塾,又进县城省城读中学,可以直接拉去演大学教授不用换衣服。一般人在他们面前容易自惭形秽,伟子去大舅家比狗都乖,在他自己老丈人家远没那么乖。

      罗小芹吃惊地问:“大嫂娘家有钱啊,怎么还不如细婶娘家让祁家伟敬重?”
      “只是有钱时摆阔那叫暴发户,没钱还能维持体面才是贵重。”他看着她,说了最后一句,“你哥要是有小舅舅那样体面,我也尊重。行了,跟你说你也不懂,睡觉吧。”

      罗小芹什么都没有再说。她只是把这个晚上记下了。记下他提到她娘家时那种不可思议的神情,记下他夸细婶娘家时眼里的光,记下他说“跟你说你也不懂”时那种笃定的、把她归类到“不懂”那一堆里的语气。她以前以为他只是嫌弃她娘家人穷,现在她明白了——他嫌弃的不是穷,是“不体面”。而在他那边,似乎体面是天生的,不是挣来的,她再怎么努力也挣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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