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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月光 他噌地掀开 ...

  •   满月酒散了之后,罗小芹回到房里,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白天在祠堂门口被她嫂子攥住过,手背上还留着一点红印子。不止嫂子,她娘和姐姐们都对她有没说出来的不满。她娘家人走了,像一场洪水退去,留下满地狼藉。她听见对面李丽芬的房门“砰”地关上了,很响。

      晚上,祁家宏回房间了。罗小芹一边安顿宝宝,一边偷眼查看他的脸色。他看起来似乎还行,便忍不住问他今天如何。祁家宏没吭声,直接蒙头就睡。她说反正是不请他们也要来,但如果请了的话,他们就不会闹事啊。他噌地掀开被子,瞪着眼睛没好气地说:“你请他们来坐哪儿?”
      她哑口无言。她那一帮子娘家人,在祠堂里坐高了难看,坐低了又不合适。她只好凑过去贴脸说:“今天是不是让你在生意上那些朋友那边跌脸了?”他叹了口气,道:“跌脸也不见得是坏事啊,这都没什么,但是,我真受不了看见他们。”罗小芹愕然看着他。“算了算了,睡觉吧。”他又拉上被子转过身去了。

      斜对面的厢房里,李丽芬此刻正靠在门板上,她眼睛直直地看向并排躺着呼呼大睡的祁家勇父女。这个面容英俊的男人,平常对自己挺好的,也喜欢香香,但自从罗小芹进门后,他凶过自己多次了。她理解他为了兄弟和睦而压制老婆,祁家宏也对她不错,但是他为什么要娶罗小芹这个穷臊人家的女儿呢?不该是玩玩她就甩了吗?活该他今天跌脸。
      她抱起熟睡的香香,轻轻把她安置在她的小床上,给她掖了下被角。她凝视着香香,这么漂亮可爱的孩子,就因为不是男孩而被婆婆明目张胆地看轻,她咽不下这口气。罗小芹怎么这么好运,一举就得了个儿子,以后就该她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吗?李丽芬握紧了拳头。

      天井里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罗小芹把那枚金戒指从无名指上摘下来,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又戴了回去。她想起三爸堂屋里的那桌酒,她娘家人被关在里面的那桌酒。想起她嫂子骂她“你得意什么”。想起祁家宏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想起三妈在灶间偷偷跟她说“别往心里去”。
      她想起细婶以前说过的那句话,她当时没听懂,现在忽然懂了。细婶说:“他们祁家对你好,是有条件的。”她发现大妈三妈都是以祁家人自居,而细婶没有。她想起上次说跟那个胡家姑娘议亲时,三妈提到祁家宏不是细婶亲生的。这她不意外,细婶跟他们很客气。但是祁家宏的亲妈是谁,现在在哪里,怎么会离婚?细叔看上去很和善的一个人啊。当时那个情况她没有多问,问了估计三妈也不会说。

      她回到房里,瞟了一眼在床上蒙头大睡的男人,他已经把蒙着的头拿出来了。看起来是他现在不想面对她了,她叹了口气,才低头看了看在摇篮里熟睡的小猪崽子。他什么都不知道,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两只肉肉的小拳头举着,放在他圆溜溜的大脑袋两边,头上趴着稀稀拉拉几根软软的胎里带出来的头发,可爱得要命。
      三妈多次吵着说要剃头,说娃的头发看着太少,不多剃几次,将来头发长不密。她没有同意,但不知道怎么让三妈打消这个念头。祁家宏也喜欢小猪崽子的那点头发,说什么都舍不得给他剃掉。他对三妈说:“哪有那么多说法?我跟小芹的头发都多,这是父母遗传的,还能让他头发少了?”他一说,三妈就消停了。这个家里就这样,说起来重女轻男,但是男人一发话,女人就闭嘴,哪怕是长辈。

      她又回头看向他,忽然有一种感觉。她确定自己喜欢他这一款男人,对他的很多方面是欣赏的。但是,她无法跟娘家彻底切割。虽然哥哥姐姐懦弱,虽然生活清苦,但还是养大了她,也保护了她。当嫂子非要拿她去换彩礼嫁人时,不管嫂子怎么吵闹,她哥最后没有答应。她自己来莲花镇打工谋生时,她哥还是很自责自己没有本事的。如果有能力,她还是非常想帮他们的。她不知道自己能跟他走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她只知道,今天这枚戒指她还是想戴着的。至于明天,明天再想。

      第二天早上起床,罗小芹把衣服送到猪廓里去洗晒,那边有洗衣机和晾晒的地方。一路上听到村民们对她指指点点。她把衣服都塞进去,启动了洗衣机,然后整理物品,又把那边院子扫了一遍,再去晾晒洗好的衣服。回来时,看两个妇人还在路边说话,她们这是站路边多久了?她决定泼辣一回,走过去微笑寒暄道:“吃了吗?两位婶子。”两个妇人尴尬分开,互相看了一眼,各自走开。

      走到三爸这边的小路口,看见宏子带着娃已经在这边院子里。三妈在厨房门口叫她也去吃碗粥,她笑道吃过了。她抱回娃,宏子便骑摩托走了。回到老屋,大妈这边一伙人在堂屋里,难得在家的强子夫妻和带着孩子回来的芳子姐妹,李丽芬无视她,其他人都抬头笑着打了个招呼。
      芳子一看见罗小芹母子,立刻笑嘻嘻地迎过去把小猪崽子接走,在一把竹篙椅上坐下逗着玩,又让自己女儿过来看弟弟。在天井另一侧的六岁小女孩立刻奔过来,却被坐在小竹椅上的大妈伸出的脚绊了一下,众人惊叫了一下。小女孩不在乎,又自己爬起来跑向芳子。
      大妈却恶声恶气地冲女孩骂道:“卖X的,走路硬是不长眼睛,踩得我倾痛!”她弯腰过去,伸出一只手去抚摸自己的脚,仿佛真的踩得很痛。
      大家还来不及反应,小女儿兰子生的三岁儿子也奔过来,也被大妈的那只脚绊了一下,要摔倒,大妈反应敏捷地一手扶住外孙,嘴里道:“崽啊,莫跌到了,唉,阿婆这只鬼脚怎么伸这么长。”
      众人目瞪口呆。强子道:“妈,都是外孙子,你怎么这样?我还在想着一个小女孩能踩得你有多痛。”大妈辩解道:“他多大,她多大?”强子还在指责他妈,大妈还在强辩,罗小芹看得张口结舌,没想到大妈能这么分明的区别对待两个亲外孙。

      芳子脸上开始还挂着讪笑,不理会,只跟女儿、外甥一起逗弄小猪崽,听他们争执着,就挂不住了。突然变脸,把小猪崽子还给走过来的罗小芹,冷冷地说:“不就因为我生的是女儿吗?她就这样作践我,可是我本来有儿子的——”她忽然一脸泪水,狠狠地冲大妈说,“要是我的儿子生下来,他也有祁健那么大了!”然后,她拉着女儿,冲出去了。

      罗小芹非常震惊,其他人都默然垂头,大妈直愣愣地看着斜向的地面,一脸灰败。强子无奈地看了一眼他妈,摇摇头,转向一边。她感觉自己不好掺乎什么,赶紧抱着娃回房里。假装拿了点东西,又抱着娃去三妈那边。才出大妈厨房门,就听见芳子在三妈那边的嚎啕大哭声。她赶过去,往三妈房里一探头,两个人坐在床沿,芳子扑在三妈怀里,三妈只是轻拍她的背,又冲罗小芹摇摇头。

      罗小芹退出来。华子过来抱走小猪崽子,说着到院子里玩会儿。罗小芹跟着出去,心中无限惆怅,芳子成天没心没肺地嬉闹,怎么会心里藏着这么断肠的事?她看着祁家华逗孩子的背影,想起芳子说“要是我的儿子生下来,他也有祁健那么大了”。她回头看看三妈的房间,真是心疼芳子啊。

      芳子的女儿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无助地小声哭着。罗小芹走过去,牵着她的手把她带出来,走到祁家华那边去。华子笑道:“还是小芹有面子,我刚才叫她,她都不来呢。”又对小女孩说:“好了,不哭了,等下跟华子舅舅去鸭棚捡鸭蛋吗?”罗小芹道:“啊,鸭棚啊,不要去,太脏太臭了,等下我带你和弟弟去小店买吃的。”小女孩高兴地说:“我先跟华子舅舅去捡鸭蛋,回来跟小芹舅母去小店。”

      罗小芹抱着小猪崽子,看着那甥舅有说有笑地走了。这边芳子的哭声也没有了。她看着院子外面的还没有长出新叶子的老柳树,和浅浅的池塘。春天还没有来,但没有花草和绿叶的日子也要过啊。芳子失去过一个孩子,但还在每天嬉嬉笑笑地活着。她想,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件不能说的事,只是芳子的那件,今天被她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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