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苗千影

20、满月酒 大操大办，

　　小猪崽子养得肉乎乎的，打小就一副拽拽的模样。谁逗他，他都不轻易搭理，一双黑亮的眼睛懒洋洋地看你一眼，然后看向别处，妥妥一个小酷哥儿。可一旦真把他逗得笑了，那就是百花盛开。粉嫩的小脸上像忽然洒了一把阳光，奶呼呼的声音，嘎嘎地笑出声来，让人听得心都要化了。

　　于是全家人都着了魔。有空没空都挤过来，使出浑身解数，各种搞怪、各种耍宝，就为了博小猪崽子一笑。有时小猪崽子还没显示出兴趣，倒是逗他的人互相看看彼此的滑稽样子，笑得直不起腰。小猪崽子醒着的时候，那老屋里闹哄哄的，能把屋顶掀了。

　　罗小芹带着孩子回来，大妈热脸贴冷屁股也贴，屁颠屁颠地围着小猪崽子转。说是香香没享受过这个待遇。她是重男轻女吗？罗小芹很困惑，想起祁家芳说的，大妈对自己三个儿子和两个女儿其实都一个样——先顾自己，再顾子女。现在她抬着捧着自己母子，热热络络地围着转，是真喜欢？

　　但李丽芬收到的信号再明确不过了：你不受宠，是因为你生的是女儿。
　　她又看见祁家勇乐颠颠地把小猪崽子抱回房里，做着各种夸张的怪腔怪调，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笑，笑声像一串小铃铛在风里晃。祁家勇也是笑得龇牙咧嘴。李丽芬看得眼睛冒火，他对香香也是喜欢的，但从来没有这样卖力地逗过自己的女儿，没有为了博女儿一笑把自己弄得像个傻子。

　　香香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祁家勇身边，伸出小手，想摸一摸弟弟的脸。大妈眼尖，一个箭步冲过来，手先伸过去挡住，厉声喝道：“香香！不能摸弟弟的脸！会戳到眼睛的！”那声音又尖又急，香香被吓得一激灵，小手僵在那里。

　　祁家勇对老母亲的过度防护丢过一个不满的眼神，转过头，对香香轻轻地说：“没事的，香香也喜欢小猪崽子嘛。可以轻轻摸的，来吧。”香香却没有再理会父亲。她扭过头，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头扑进妈妈怀里，把脸深深埋进去。李丽芬搂住女儿，手臂收紧，一只手护着女儿的后脑勺。母女俩靠在一起，看上去好凄惨。

　　大妈嘴一撇，对这一幕视若无睹。她从祁家勇手里抱过小猪崽子，嘴里心肝宝贝地嘟哝着，一边晃一边走开了。那嘟哝声拉长的尾音，缠绕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罗小芹在外面看挺久了。她跟过去灶间，从大妈怀里接过小猪崽子。这娃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咯咯地笑。“你不要出来，还没满月，不要吹风。”她应了一声，把娃抱紧了一点，赶紧回自己房里。刚才大妈和蔼可亲的笑容，令她开始感觉害怕。

　　祁家宏早早就开始筹备儿子的满月酒了。
　　满月酒在祠堂办，那时祠堂新修好，他们兄弟都是捐款名单上的大户。罗小芹和他一起站在祠堂门口迎接宾客，心里七上八下。她此时身材只是圆润丰满，没有胖得多厉害。
　　这之前，祁家芳说：“你别傻吃了，三妈只管要你做合格奶牛，身材走形，你老公的眼睛就长别人身上去了。”
　　细婶说：“吃要吃的，不要吃过量，身体胖一点好养孩子。”
　　所以她还能穿一条毛裙，挺亮眼的，惹得众多年轻媳妇赞不绝口。

　　宏子真是太宠她母子了！李丽芬嫉妒得眼睛都绿了。香香满月时，不过在老宅堂屋里摆了几桌自家人吃。勇子是高兴的，他想多弄几桌请朋友，但是大妈说：“没有生女儿的满月酒还大操大办的！等生了儿子再摆。”

　　她看着祁家勇又忙得脚不沾地的，正想过去阴阳他两句时，祁家芳牵着香香走过来，说：“香香的外□□脏了，你赶紧去给她拿一件干净的。”

　　“干嘛要我跑一趟？你不会自己带香香去老屋换衣服吗？”李丽芬没好气地说。
　　“她还要在这边玩啊，难得一次这么热闹的日子，就让她多玩会儿。”祁家芳瞥了她一眼，道：“要不，我去拿，你在这看着她？”
　　李丽芬是带够了香香，闻言立刻转身往外走。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回头，心里还一路气呼呼的，这一家人都看不起人。正好看见一堆人在跟人问路，走近一看，里面有罗小芹的妈和嫂子姐姐们，不由困惑，她的娘家人怎么这时候才来？没通知他们？

　　宾客基本都到了，祁家宏说他的重要朋友的车到了，他要出去接一下，便离开了。
　　罗小芹一个人站在门口，没客人进来时便和帮她抱着小猪崽的祁家芳闲话着，两个人都喜气洋洋的。
　　这时人群忽然嘈杂起来。罗小芹抬眼一看，几乎想原地昏倒。
　　李丽芬洋洋得意地走过来，跟在她身后的是她老母亲、她哥她嫂、她姐姐姐夫，还有一堆侄子外甥。

　　没等她反应，她嫂子尖叫道：“哎哟，妹子，这么不懂事呢，你生崽办满月酒，都不通知做母舅的、做阿婆的？”

　　罗小芹完全傻眼，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祁家宏没有通知他们，她是知道的。现在他们自己过来了，依她嫂子的性子，恐怕是要闹事的。
　　她想起娘家人来的那天在房里，她嫂子一摸到那个金戒指，她立刻说：“嫂子啊，麻烦你把那个金戒指递给我一下。”看她嫂子拿着金戒指不肯撒手，她只好又说：“那是决定结婚时宏子买给我的，要是搞丢了，他要骂死我。”她嫂子才一脸悻悻的，把戒子递给她。

　　一过来，李丽芬直接把门口站着的罗小芹挤到一边，扯着嗓门叫道：“这是你的娘家人，赶紧请里面上桌，不能失了祁家的礼数。”
　　罗小芹无脑地嘟囔了一句：“可是让他们坐哪儿啊……”
　　李丽芬笑道：“当然是坐上桌！你的娘家人是娘亲舅大，赶紧地，都往里走。”她热络地把那群人往里塞，往前推。

　　三妈迎面走过来，也傻了眼。按理是应该往主桌上请的，但里面座位都满了，还剩一桌是宏子交代要留着的，他正好说接客去了。
　　而且这么多人，一桌也不够坐。她只能看向跟过来的大妈，大妈却一副边缘人的老实模样，此刻一言不发。
　　三妈忍不住骂道：“大妈，你说句话啊！平常你都要插嘴做主，今天做主的人都不在，你不说话是搞什么？”
　　大妈笑道：“这个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他留一桌是做什么用的，也没跟我说。他们这些后生的，翅膀都硬了，把我们都不放眼里，我们哪里能给他们随便做主啊。”

　　罗大嫂却尖声对罗小芹喊道：“这就没有留我们的座位嘛！看不起娘家人，你还得意什么？”又对她哥骂道，“你个孬种，好容易当了个有钱人的母舅，还没捞到个座位。”
　　罗小芹一脸羞愧。她都不知道这羞愧是对自己还是对娘家人。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祁家芳抱着小猪崽子，也傻了眼。

　　大妈却开口说：“你们来做母舅做阿婆的，要坐上，先把你们带来的礼给你外甥看一下咯。”
　　这下，罗家人支支吾吾的，不愿意拿出来。他们也知道他们带的礼是不好大庭广众下拿出来的。
　　罗大嫂道：“哪有酒都没吃就先看礼的！”
　　旁边有人道：“是先要礼到的。”

　　七拉八扯中，罗家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要往口袋里摸。
　　摸出来又怎样？更是丢脸。
　　罗小芹伸手按住了她的老母亲，轻道：“妈，不用。”
　　大妈又道：“这个是阿婆，还有母舅的礼呢？哪个是母舅？坐上要有坐上的礼啊。”旁人又起哄着，几个罗家的男人嗫喏着，没人回答，罗大嫂一时语塞。

　　“嗨，什么礼不礼，先吃酒，没有那么多死板规矩。”
　　这时祁家宏已经把他的贵宾带进来了。乍听见他的声音，罗家人都吓得一哆嗦，回头一看，他竟是和颜悦色：“呵呵呵，变通一些啊。有你们的座位，你们是自己人就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先带这些客人到座位上去就来。”
　　罗小芹松了口气，但是，他准备把这些人安排去哪里？她踮起脚看了一圈祠堂大厅。

　　罗大嫂回过神来，哪会干休。
　　她如今死猪不怕开水烫，何况有罗小芹在，她笃定他不会拿她怎么样，即便闹翻了，也是丢他们自己的脸，她那么多好东西，我只要一个戒指都舍不得给的。
　　她越发大声地嚷道：“我们的座位应该就是那个空的主桌啊！我们是娘亲舅大，还有做阿婆的来了，我们坐不得前面那张桌子？”

　　没等祁家宏变脸，祁家勇急忙过来，大声说：“哦，来了啊，欢迎啊。你们娘家人当然最大，我们特意安排了最尊贵的酒，我来带你们过去。宏子你安排了客再过来吧。”
　　于是，祁家勇、祁家华、祁家山、祁家平四个人又推又搡又提的，把他们一伙人从祠堂中间的侧门出去了。

　　罗小芹急忙悄悄拉住祁家宏问：“把他们弄哪儿去？我妈年纪大了，还有那么孩子。”祁家宏道：“放心，祁家勇个大好人办事，你还不放心？”他说着，眼里闪过一道阴郁，又换做热情洋溢的笑脸去招呼他的朋友。

　　祁家勇他们赶着一群人，穿过祠堂厨房，再七转八转的，来到了三爸的堂屋。里面摆了一桌酒。
　　三爸一头雾水地看着这伙人被推搡进来。祁家勇忍住笑说：“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屋里的三爸，祁家最尊最大的长辈，整个墨溪村都是他最大，由他陪你们吃酒。”又转头对三爸说，“三爸，这些都是小芹的娘家人，那只小猪崽子的外家，又是母舅又是阿婆，非常的大，得你老出面陪酒！”

　　三爸有点反应了，他们几时这么隆重地尊重他了？不知道这些小子在搞些什么事。他也是不怎么跟人对视的，也有点压不住嘴角了，只是点头道：“哦，小芹娘家人。坐到，坐到，都坐到。”这时罗家人反应过来了。罗大嫂还想说话，几个男人，就是她老公和姐夫们，却压住了她。一进来，大门有两个人守着，后门一个人守着，你是好好吃酒，还是吃黄鳅下面？这些人，除了祁家勇还带着笑容，其他三个都变了脸，门神脸。然后祁家勇留下句等会宏子会过来，就出去了。

　　三爸倒是和颜悦色的一个人，言语虽不多，但客气着。女人似乎无所谓，毕竟乡村要来硬的，一般也不会对女人下重手。几个孩子更是一上桌就自动抢食模式，吃得鸡飞狗跳。几个男人吓得战战兢兢，饭都没心思吃，他们后悔听了罗大嫂的挑唆，都对她没好脸色。

　　祠堂里，人声鼎沸，罗小芹心抱着小猪崽子，一边时不时跟来看娃的人应酬着，一边看看门口。她把小猪崽子抱紧了，心想：今天估计就这样了，但嫂子不会干休的，为何嫂子就是不明白，把我闹得难看了，于娘家没有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