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苗千影

19、坐月子 她生了儿子

　　罗小芹在莲花镇医院顺利生下了儿子。那孩子抱回老宅那天，满屋子人都笑了。眉眼、嘴巴，跟祁家宏简直一个模子倒出来的，粉嫩粉嫩的一个小人儿，谁看了都想上手摸一下。大家都打趣罗小芹，说她辛辛苦苦怀了十个月，结果生出来的孩子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全便宜了祁家宏。
　　罗小芹笑道：“皮肤随我，他粗皮老肉的，哪有这么嫩啊。”众人哄笑，祁家宏更是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祁家宏有个猪廓里，却从没养过一头猪。早几年还有人说他“占着猪圈不养猪，自己就是猪”，他恼过几回，慢慢就没人提了。如今添了儿子，又有人起哄：“这下有两只了，可以叫了。”祁家宏听了，无奈地笑。于是儿子被大家叫成了“小猪崽子”，叫起来亲昵又顺口，没几天就传遍了全家。

　　祁家人都喜气洋洋，只有李丽芬气得七窍生烟。
　　罗小芹要坐月子，住猪廓里太远，不方便照应，大妈便提了一句让她住回老屋。李丽芬又一次被腾了房。这回她连吵都没吵，是大妈开的口，吵也没用。她只是把东西搬出来的时候，摔得乒乒乓乓响，嘴里骂着香香，眼睛却瞪着对面那扇门。
　　祁家宏在堂屋里对祁家勇说：“要不，你们住猪廓里去。”
　　李丽芬在房里听见，心中一喜。猪廓里现在估价少说十万，要是能住过去，以后慢慢就成了自己的了。
　　谁知祁家勇摆摆手：“你别惯着她。住远了，她一个人带香香没帮手，还是要闹。”
　　李丽芬冲出门外，刚想说“我可以一个人带”，便正撞上祁家宏乜斜着眼睛看过来，嘴角翘着，说：“那就以后再说吧。”那语气里的戏谑是赤裸裸的。李丽芬气得半死。
　　祁家勇还在旁边傻傻地接了一句：“什么以后再说？别搭理她！”

　　早上，罗小芹刚起床，大妈就端了一碗鸡汤送进来。
　　祁家宏连忙接过来放在桌上：“大妈，你这么早就杀了鸡啊。”
　　大妈压低声音说：“我起早杀的，炖得酥烂，小芹起来就能吃。”又转头对罗小芹说，“这个鸡好，我用谷养的，一直没舍得杀，就等你坐月子。那个X还不知道几辰钟会爬起来，锅里还有些，你吃完了还有，叫她个懒X一口汤都捞不上。”
　　祁家宏赶紧说：“不用不用，大妈，这一大碗够了。”
　　“够了够了，多谢大妈，你自己也吃些。”罗小芹也客套地说，她心里十分感激也非常困惑，大妈一边对作为侄媳妇的自己特别关爱照顾，一边明明白白地嫌弃自己的亲儿媳，一般长辈即便对儿媳不满也不会如此对旁人张扬的。
　　大妈立刻接住她的客套，笑道：“我有我有，你趁热吃。吃不完下餐吃，好鲜好有营养。身体养好，好好带崽。宏子，看你这媳妇多知道心疼大人啊，不像那个X。”说着便出去了。
　　罗小芹不敢接这个话，看着大妈出去后，端起蓝边大碗，筷子一伸，一大片鸡腿卧在汤里，香得她口水直淌。祁家宏笑道：“你早饭就这一碗鸡汤了。”
　　“我吃不完这么多，好吃啊，我给你留一半。”她一边吃一边想，这大妈真是看不透，这一大碗鸡腿汤真是实诚。
　　片刻之后，她震惊地看着空碗底，又看看笑得龇牙咧嘴的祁家宏。一大碗，连汤带肉，没了。猪八戒吃人参果也不过如此。

　　三妈过来叫宏子去吃早饭，看见空碗也笑得哈哈的：“莫笑她，生了崽就这样的，胃口大好，要喂奶，不多吃哪行啊。”她拍拍罗小芹的手，“弄吃的，你大妈是出了名的。等半上昼子，我再给你炖一条鲫鱼，那个下奶。早上三爸出去捉的，鲜活的，养在盆里呢。”
　　“我还要吃？”罗小芹双手捂着脸，感觉没脸见人了。

　　这时祁家山跑过来：“小芹嫂子，外面来了一伙人，说是你娘家人。”
　　罗小芹一愣。
　　祁家宏脸色立刻沉了下来。“我去公司了。”他丢下一句话，起身就走。
　　“你吃了早饭再去啊。”三妈嘟囔着看他的背影，又回头对敛了笑容的罗小芹说，“他公司是忙，我看见勇子老早就骑摩托先走了。”随即扭头瞪了祁家山一眼，“亲家来人了，赶紧带这边堂屋里来啊，再拿几条凳过来，不要失了礼数。”
　　罗小芹真不想面对。让他们不要来的啊，居然找到祁家来，这下李丽芬要笑死了。

　　果然，李丽芬一听到动静就急急忙忙起床了，看见一伙人进了大妈的灶间，大妈在打招呼，“哦，来客啦，小芹的房里，从这边门过去，”又大声喊，“三妈，你招呼一下，我来煮面接客。”
　　“进来啊，就是这里!”看见那些土了吧唧的人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的门槛边犹豫着，李丽芬兴奋地扯着嗓门喊：“哦——罗小芹，你娘家来人了，你还不赶紧出来接！”

　　罗小芹也赶紧收拾着站起来，很快又听李丽芬叫起来，“怎么你们那儿的奶奶辈也出来做客的？”然后她尖叫道，“啊？！你是罗小芹的妈？！”
　　三妈出来，忍无可忍地瞪着她：“芬子，人家是远来的客。”换做笑脸，招呼那些人进房里去。
　　李丽芬吐了下舌头，又去翻礼物。
　　消停了一分钟又叫起来：“哎呀罗小芹你妈给你带了好多鸡蛋啊——啧啧啧，足足有十二个！还有这是什么……戒指？又大了……银手镯？啧啧啧，这也太小了啊。”
　　三妈终于怒了：“芬子！你去灶间里看看大妈的面煮好了没有，煮好了就端出来给客吃。”
　　李丽芬应了一声，又扫了一眼那老老少少七八个娘家来的女人和孩子。也不是穿得多差，就是那一脸的神态——说不上来，缩着脖子又硬撑笑脸，眼珠子到处转。她心想，这下罗小芹亏大了。送那么点东西，却来了四五个孩子加一个老人，按习俗都得包红包。难怪祁家宏一提到她娘家就一脸便秘。

　　罗小芹看见白发苍苍的娘和姐姐们还是很高兴的，招呼她们都进自己的房间。赶紧抱出婴儿，放娘手上，两个姐姐和几个孩子都围住她们，一家人挤做一堆，还是其乐融融的。
　　她嫂子看着婴儿，摸着他身上质地精细柔软的衣服不由地眼红道：“这么好的衣服，花多少钱啊，一个毛伢子穿几天就不能穿了，多浪费。”
　　“都是他们祁家亲戚送的，好贵的，我也舍不得买。”
　　“真好看啊，看上去福福态态。”
　　“像电影里的富人家的公子穿的。”

　　“你可不能只顾自己享福过好日子啊，要想着点娘家啊，都指望着你呢。”
　　她嫂子说着，直起身子，四下打量着房子，眼睛落到柜子上的一枚金戒指上。
　　罗小芹瞟了她嫂子一眼，没有作声。她在医院时都给了她娘300块钱，就想着如果万一她们过来，能买点体面的东西。现在看来，估计钱都落她嫂子手里了。

　　李丽芬心满意足地走去灶间。
　　端什么面啊，她才不呢，一伙穷臊人，还配让她端面？但正好可以从厨房溜到外面去，三妈看没人去端面，她自己会去端的。
　　一股浓烈的鸡汤香味扑鼻而来。她加快脚步跨过门口，一进去，她婆婆正端着那个老瓦罐，仰着脖子往嘴里灌最后一口鸡汤。那罐子里炖的，肯定就是婆婆养的最后那只老母鸡。
　　她惦记了好几个月，说要杀给香香吃，她婆婆只当没听见。现在连一滴汤都没了，她气得扭头就往后门走。
　　“等一下！”大妈放下瓦罐，冷冷地说，“面煮好了，我添出来，你一碗一碗端出去给她娘家人吃，不要失了祁家的礼数！”
　　李丽芬无法理解，目瞪口呆，又不敢不从。只好等在一边，看着大妈慢条斯理地去拿碗挑面，打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