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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买房 罗小芹在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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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出老屋那间屋子前,祁家宏就找人把猪廓里重新收拾打理了一下。
他们兄弟都是在细叔那里吹了空调之后,才陆续在家里装上了空调。不过,在墨溪村,只有猪廓里装了空调。当然年轻人都想来猪廓里吹空调,可是罗小芹太节省电费了。那时农村用电还是更贵的,只有祁家宏在家她才开空调,她自己热死都舍不得用。很快大家了解了她的脾气,也就不指望了。谁家女人不抠门呢?没人责怪她,反而觉得她是个过日子的好女人。
那时镇上已经有商品房卖了,围着老街起了几栋五层楼的房子。罗小芹去看过几回,觉得特别方便,推开窗就能看见街。她心里有个小算盘,没跟任何人说过:买了这房子,她娘家人在这边就有了落脚的地方,靠着街上,哥哥姐姐做点小生意谋生也方便。
她回去跟祁家宏说,满以为他会痛快答应。
祁家宏皱着眉头说下面的街面吵死了,人多、又脏,夏天那味儿能把人熏死。别说花钱买,给钱他都不想住。但禁不住罗小芹吵闹,祁家宏被她吵烦了,最后松了口。他跟罗小芹说公司需要钱周转,手头紧。最终,像挤牙膏似的,总共才给了她不到两万块。
加上自己婚前攒的私房钱和他之前给的钱,罗小芹如愿以偿买了一套三楼的一百来平米的三房一厅。她一个人去买的,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祁家宏根本没去,他一点不在意。一知道这事,娘家欢天喜地,直说小芹这个女儿养的好,自己过上好日子没有忘本,娘家人也跟着享福了。
祁家宏有认识的装修老板,也没花多少钱,很快就装修完成,买了家具家电住进去了。
罗小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年迈的母亲接过来一起住。老太太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干不动活了,兄嫂早就容不下她了,她一直惦记着。
祁家宏那天回来,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瘦得像一把柴,缩在沙发角落里。看见他进来,她赶紧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堆着笑,嘴唇嗫嚅着不知道该怎么叫他。
他看着这个老太太,忽然想起了自己已过世三年的老祖母。
祖母在世时,是祁家上下供着的一尊佛。八十年代初,三爸造了新屋,钱不够,只好能省则省,却只把最好的朝南的东首那间房,铺上地板、装上纱窗,给祖母住。
大爸在世的时候就更不用说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孝子。
他吃饭用一个大蓝边碗,菜堆得高高的,从自家厨房出来,走到三爸的院子,找到祖母。一个劲儿地把碗里的菜往老母亲碗里拨。他一边拨一边喜滋滋地说:“妈,那个疯婆子做的菜是真好吃啊!吃吃这韭菜,炒得落爽的。这酒糟鱼啊,不知道她怎么做得这么好吃,你都拿去吃,我还有呢,别操心我……”
那时候大妈跟婆婆关系紧张,大爸在这边给母亲夹菜,她就在不远的厨房里摔盆摔钵,摔得乒乓响。祖母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妈,你别管她!”大爸故意把嗓门放得更大,冲着厨房那边喊,“你吃儿子的,吃孙子的,天经地义!我还要给你多买些吃!你怕啥!她就是点火烧房子,也管不了做儿子的给老娘买吃!”那声音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理直气壮。老太太擦了擦眼角,把碗里的饭菜一口一口吃着。
祁家伟上班后开第一个月工资,头一件事就是拿出十五块,送到祖母手里,那时候刚工作的人一个月工资才30上下,说这是替亡父尽孝,每个月都要送来的。
祁家宏看着眼前这个丈母娘,知道她被几个年长的子女推来推去,心里不禁有些同情。他没有多说什么,默许她住了下来。有时候街边小店停一下摩托,他会买一些水果、鸡蛋糕、龙须糖之类的,扔在老太太房间里。老太太每次都要千恩万谢,追到门口嘟囔着说他是个仁义的好女婿,女儿嫁他有福了。
然而隔天再进门,家里多了个少年,畏畏缩缩地坐在沙发上,正在吃他买给丈母娘的桃酥饼。塞了一嘴,渣子掉了一茶几,沙发上也造得不成样子。那是罗小芹唯一的侄子,长得猴头狗脸的,看见他进来,越发显得胆怯猥琐。
罗小芹把他拉进卧室说:“是我妈想孙子了——我也没办法,就是多养个孩子嘛,又不是养不起。”祁家宏没有说话,伸手摸着她的大肚子,说:“行行行,你别累着自己。”
次日回家,一开门,又多了三个人。
她的大姐二姐,还有一个外甥女。三个人一见他,齐刷刷从沙发上站起来。
大姐拘谨地说:“宏子回来了啊,我们来帮小芹搞卫生的。她二姐做的饭她喜欢吃,珊珊是想来小姨家看看。”
祁家宏点点头:“哦,那就麻烦你们了。你们随意,回头我出去给你们买点水果上来。”说着推开卧室门进去。
罗小芹在里面啃一只鸡腿。她现在孕后期,走形得厉害,那样子像个贪吃的地主婆。他忍不住笑了:“还吃,再这么吃,要拆窗户请吊车把你吊出去。”说什么也要拉她出去散散步。
再次回家,还在楼下就听见上面在吵架,吵得很凶。
“该我们在这里住了,你们要不要脸?嫁了的女,还要跑回来占娘家便宜。”
“什么占便宜?我妹子我心疼,我不放心你个坏心肝的女人!”
“不要吵!就只许你们来吃香的喝辣的?嫂子来照顾姑子天经地义,娘家的事轮不到你嫁了的女操心。”
他快步上楼,果然是自己家。门大开着,里面挤满了人。邻居都在探头探脑地看。
他一到门口,所有人立刻噤声。好家伙,哥嫂也来了,姐夫也来了两个,还有几个外甥侄女。
祁家宏的脸色难看起来。
大嫂连忙说:“姑爷回来了啊。我们刚才是在说,该换我们做哥嫂的来伺候姑娘了。声音大了点,呵呵。”
祁家宏没吭声,直接进了卧室。罗小芹似乎刚睡醒。
“外面在吵架,你都不知道?”
“啊?谁吵架了?我刚才都在昏睡。哎呀好难受啊,腰疼,哪哪都不对劲。”
祁家宏叹了口气:“还是回祁家住几天吧。我看那一屋子人,都不是来照顾你的。”罗小芹哭丧着脸看着他,没说话。他不在家,她自己都不想出卧室门。可娘家人是她自己招来的,她开不了口赶人。他显然是不想管这个事,看样子今天晚上就要把她带走。可她走了,这一屋子人怎么办?
突然,外面,女人和男人的叱骂声、砰砰砰的物品撞击声同时炸开了。
罗小芹用双手捂住了脸。这些人,男的女的,都是窝里横的,在外面一副畏缩的死相,自己争斗起来,一个个狠得可以生吃人。
祁家宏打开门出去。那伙人又立刻冻住了。
他靠在门框上,目光从那几个女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三个男人身上。“现在,都自己滚出去。不要让我上手把你们丢下去,不要让我看见一个人留在这里。”他的声音不大,眼睛盯着那三个男人。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退到门口,她哥说:“那个,妈总要留在这里吧?你们不能不赡养妈啊。”
“可以,”祁家宏说,“把你们的X割下来喂狗。”
三个男人直接下楼了。
几个女人还要唧唧歪歪,祁家宏抬手拦了一下:“行了。小芹肚子大了,你们自己照顾老太太,生完再说。”大姐嗫喏着说:“但是,小芹没有人照顾也不行啊。”
“谢谢关心。我会去墨溪村找人来帮忙。”
于是整个屋子清净了。祁家宏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茶几上还撒着桃酥屑,果核,一屋子狼藉。
转身推开卧室门。
罗小芹还坐在床沿上,双手捂着脸。
“走了。”他说。
她把脸抬起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
“回去住几天,”他说,“三妈炖的汤比你二姐做的好吃。”
她心里五味杂陈。站起来,拿上自己的小包,跟他出了门。
她搂着他的腰,摩托车开得很慢,夜风吹在脸上。她想起她妈缩在沙发角落里的样子,想起她嫂子盯着她手上金戒指的眼神,想起她大姐二姐为了谁多吃了红烧肉吵得不可开交。
她恨他们贪,恨他们不争气,但她又想起她来莲花镇那天,姐姐们不舍又无奈的眼神,想起她哥蹲在门口抽了很久的烟,最后说“哥没本事,让你自己去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