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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上坟 她跪地虔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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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稍解的午后。赣鄱大地的墨溪村,一栋陈旧的三合院堂屋里,三妈拿个小布袋子,只装了一个打火机和一把香,让罗小芹拿着。她又叫醒了两姐妹,一人给扣上一顶草帽,拉着就往外走。罗小芹很识趣地跟在后面。
大妹祁家玲迷迷糊糊地走了一段,突然叫起来:"篮子呢?都没拿?那些要烧的纸呢?"
三妈头也不回:"华子先拿到坟上去了。还有爆竹,很重,我们都拿不动的。"
她们沿村里的主路墨溪路往西走。太阳已没什么力道,恹恹地挂在西边。两个小姑子刚睡醒,只有罗小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三妈的絮叨。三妈说今年田里栽的禾是第二茬了,说宏子小时候不肯睡午觉,大太阳底下偷偷溜出去田里捉泥鳅,被三爸发现后追了三条田埂。罗小芹不禁叫道:“他这么皮啊!”
走着走着,大妹停住了脚:"你们听,什么声音?"
罗小芹也听见了。就在山那边,起初隐隐约约,越往前走越清晰。是有人在嚎哭,声音拖得长长的,一边哭一边诉说着什么。说是哭,却带着曲调,像某种古老的唱腔。姐妹两面面相觑,又看向罗小芹。
三妈淡淡道:"是你们屋里的大妈。"
三人同时惊跳起来。罗小芹脱口道:"大妈在哭?她哭什么?"
三妈停了两秒,没好气地说:"当然是哭你们的大爸。"又走了几步,才厌恶地补了几句,"她经常这样鬼哭狼嚎,不只是上坟的时候。谁要给她气受了,她就要来哭一场你大爸。"
哭声停了。她们离开主路拐上山脚下的小路,远远看见一个人挎着篮子走过来,边走边用衣襟擦眼睛。走近了,果然是大妈。短发蓬乱,眼睛通红,神情萎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罗小芹几乎不敢认。平日里的大妈,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男人的狠劲,刚才祁家芳还在说村里人背后都叫她"鬼见愁",可眼前这个女人,分明只是一副空壳。
三妈轻声说:"大妈来得这样早,都烧过了?"
大妈应了一声,声音出奇地正常,仿佛刚才那个嚎哭的人根本不是她。她转向两姐妹:"玲玲、丹丹也回来了啊。我玲玲真乖,都去上大学了,还记得回来烧纸。记得给大爸也烧一些,你小时候大爸最喜欢你了。"
两姐妹傻傻地应了。大妈看都没看罗小芹一眼,擦身走了。罗小芹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路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大爸死了十多年了,她还这么哭他,这得是多么断肠的思念啊。她不禁对大爸感到好奇。
到了祁家祖坟山上,祁家华已经在了。装满祭品的大篮子搁在远处空地上,他正挥舞着一把大柴刀,砍得汗流浃背。
"都来了?先别过来!"华子头也不抬,"这边好久没人来,草长太高,恐怕有蛇。我砍掉一些就好了。"
三个女人一听有蛇,齐齐往后缩。三妈笑道:"不怕,华子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一条蛇从茂密的草丛中飞弹而出,从华子脸前掠过,没入另一侧的草丛。小妹尖叫起来。华子往后一仰,骂了一声:"卧槽,当真有蛇!"
他定了定神,才继续埋头挥刀:"我只负责砍草,没空理它。等下宏子会过来,它要是还在这儿,就死定了。不管躲在哪里,宏子都能空手分分钟把它捉出来。"
罗小芹听他说到"宏子",心里不禁甜丝丝的,想着:那男人这么猛啊!哈,他已经是我的了。
华子迅速把墓碑和坟包周围的草清理干净,又用砍刀随意拍打了一阵,才道:"行了,都打草惊蛇了,有也跑光了。是不是啊,玲子?"他冲两姐妹这边眨了一下眼睛,提着砍刀匆匆走了。
她们开始点火烧纸。各处坟头都要烧一些。
最大最气派的那座坟是祁家老祖母的,坟头清清爽爽,一根杂草都没有。有杂草的是那些更远的、分不清是谁的祖先坟。
三妈拉着她们在老祖母的碑前站定,大声说道:"婆婆,你是困在这里享福啊。今日你最喜欢的人都到齐了,你不要再牵挂啦。宏子迟一点过来,我把他老婆带来给你看。还有你最宝贝的孙女,从大学里放假回来啦,这大热天的,她两姊妹都来给你烧纸。你今日要发财了……"
站在祖母的墓碑前,祁家两姐妹几乎要哭出来。
大妹一边抖散黄草纸往火里丢,一边说:"婆婆,我们来给你送钱来了。这次带了嫂子来。祁家宏娶老婆了,你不用再惦记他娶不到老婆了。"
小妹接上:"是啊,嫂子肚子里还有宝宝了。你要保佑她哦,我要一个可爱的小侄子。"
罗小芹听到她们提自己,心里一热。他这两个妹妹真不错,难怪他宝贝得紧。
三妈拉过她,笑道:"小芹上来,给婆婆磕个头。让婆婆保佑你顺顺当当地生个儿子,长命百岁。不要怕,婆婆认得你的,只要是她名下的人,她都认得。"又转身对着坟头说,"婆婆,你不要光知道享福哦,要保佑小芹生个崽哦,要给我宏子得一个带把的崽哦。你也要长进些,到那边也要掌大权,才好更有能力保佑子孙后代,个个都发财,都长寿……"
罗小芹被拉到坟前,膝盖碰到草地,凉凉的。她跪在那里,听着三妈满嘴"我宏子""我小芹",好像她天生就该跪在这里,好像她从来就是这家的人。
她虔诚地伏下身,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心里默念:婆婆,我是新嫁进来的您孙媳妇。请您保佑我和宏子吧,我想要和他白头到老。
看见祖母坟前已经烧着满满一大堆了,两姐妹这才分散开,去给其他坟头烧纸。
突然小妹惊叫着,指着一个坟头道:“这个墓碑怎么写着是一个姓金的人?我祁家的坟上怎么埋着外姓的人?”
三妈只是略略抬眼就说道:“哦,那是你大妈的爷娘的坟,旁边那座坟也是。他们不知怎么的,没有地,是你大爸做主,同意把他们埋在这里的。埋了好多年了,你们竟不知道。”
大妹有点厌恶地说:“不知道,没注意看过。不舒服,怎么不把他们迁边上一点?搞得我以为是我们的先祖呢,白烧了那么多,呛死我了,咳咳咳。”
三妈慈爱地说:“别那么想,乖仔。这是你大爸同意的。再说,他们也是你伟子哥哥的阿公阿婆。啊,看在伟子、强子、勇子他们兄弟分上,烧就烧了吧。”
“这么说倒是可以了。”大妹笑道,“那就再烧点吧。”
罗小芹也走过去说道:“那我也去烧点,请他们教育教育他们的外孙媳妇,让李丽芬别总找我麻烦。”
众人不由笑起来。
“你想让他们怎么教育?半夜去站在李丽芬床头吗?”大妹说。
小妹来劲了,道:“还要伸出两只冰凉的手,摸在她的脖子上。”
“莫怪,细仔打乱话!”三妈嗔怪的瞪她们,罗小芹也是被她们说得一激灵,又是一场大笑。
三妈在每个坟包上都插了几炷香,点上。然后举起一串鞭炮:"谁来点爆竹?"
大妹往后缩。三妈笑道:"你小时候不是最喜欢点爆竹吗?胆子天大,我都吓死了。现在却不敢了?"
大妹撇嘴:"不是不敢,是讨厌。不小心崩到手上就是泡,然后是疤,太丑了。"
本想上前的小妹一听,立刻退回来。
罗小芹凑上前:"我来点。"
三妈拦住:"不用你,你还有肚子呢。我来。"
她拿打火机在手上点燃了一串鞭炮,垂放下燃着的那头,鞭炮在她手上炸了几响,然后用力一甩——那串噼里啪啦炸着的鞭炮就飞上了坟包,继续炸得震天响。
她嘴里更放大声道:“婆婆,别困了!来接钱用!爸啊,来接钱了!别被婆婆都接走了。虽然你走得早很多年,我们还记得您呢。”罗小芹看见三妈眼里还噙着一点泪水,她非常吃惊,有儿媳妇这么怀念早死的公公?
接着三妈把剩下的几串也一一点了,扔到其他坟头。
鞭炮声惊出远处树上的鸟群。
罗小芹回望四周,忽然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个地方,会是她的归宿。她抚着自己还不怎么显怀的肚子,想着那个男人,心中无比甜蜜。
远处山脚的小路上,一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是祁家宏。他走得很快,脚步生风。罗小芹远远看着他,觉得他像一棵会移动的树,踏实、可靠、能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她忍不住笑了,冲他挥手。他没有挥手回应,只是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