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步发廊》苗千影

13、显摆 他带她去了

　　婚后，祁家宏让罗小芹安心在老家养着，什么都别操心。店转让了，就先享几天福。她每天在天井里晒太阳，有时去三妈院子跟妯娌们说闲话，偶尔打打小麻将，从没过过这样惬意。

　　这样一来，跟李丽芬的交集就避不开了。两个人的房间隔着一个大厅堂，推门抬头就能看见对方的面孔。一个春风得意，一个满腹怨气，堂屋再大。。。

　　李丽芬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罗小芹那边，眼神怨毒，自言自语一般说："你长久不了的。"

　　转天，祁家宏说带她出去转转。
　　她走到外面看见车吃了一惊，不是本田摩托，也不是桑塔纳，是一辆灰色车，她不懂车也看得出它的非凡气派。
　　祁家宏咧嘴一笑：“这车叫丰田皇冠，朋友借我开两天，你上车小心一些。”
　　这是要去哪儿啊。罗小芹心里嘀咕着，小心翼翼地上了车。

　　丰田皇冠进了一个村子，它一出现，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些人立刻围拢过来。
　　祁家宏把它停在一个小卖部边的空地上，那里聚集了很多人。
　　他一下车，人群嗡的一声。
　　有人认出他，惊喜地跟他打招呼。
　　“祁家宏啊，听说你发了财，当真是啊！”
　　“哪里啊，听他们瞎说，都一样的，混饭吃。”
　　他嘴上谦虚着，却压不住上翘的嘴角。
　　随即走到车的另一侧把罗小芹牵出来。
　　又是一阵惊奇的嗡嗡声。
　　男人们盯着罗小芹，眼珠子都不会转了，嘴张的能塞一个鸡蛋。
　　有人终于回过神来。
　　“听说你刚结婚啊，这是你老婆？”
　　有年纪大的人说：“宏子有本事啊，老婆就像唱戏的那样漂亮。”
　　年轻人纠正：“什么唱戏的，唱戏哪有这洋气，是像香港女明星。”
　　“猫一样的眼睛，有点像关之琳啊。”
　　“关之琳是哪个？”
　　“祁家宏是发了大财，挣了喧钱了。”

　　祁家宏走过去，不断地跟人打招呼、递烟。
　　罗小芹贴在他身后，也不说话，只是对着来跟她搭讪的女人们笑笑。
　　她一身名牌，乡下人看不懂牌子，但祁家宏不嫌麻烦地在村里扫盲。人家问价钱，他就轻飘飘地报个数字，然后欣赏对方脸上那种被烫了一下的表情。

　　罗小芹没多想，她不知道这个村子是谁的村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只看见路边的房子灰扑扑的，小卖部伸出的棚子下站了许多人，他们都盯着她，有的在交头接耳，还有几个人蹲在墙根下。作为一个美女，她被人盯着看是寻常的。祁家宏就在身边，她倒是一点不慌，只是时不时回应一些甜甜的笑。

　　她不知道这里有个女人，如今早已是蓬头垢面的灶上农妇，双手粗糙，面皮蜡黄，头发随便抓了个夹子别着，身上穿的是不知道多少年前褪了色的旧衣裳。曾经崭新的房子也褪了色，糟蹋得灰不溜秋，到处破败。听说祁家宏带着新媳妇来了，她躲在家里，面都不敢露。
　　村里人都在议论她错过了福气。说轿车多么的气派，说新媳妇多么的漂亮，身上的衣服都是香港明星穿的那样。她爷还在人堆里接了一根祁家宏递的烟，她娘在众人的议论中，后悔的就差当场哭出来。

　　祁家宏带罗小芹去胡家村的事，当天就传回了墨溪村。祁家男人的显摆从来不藏着掖着，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李丽芬听着人们的谈论，她在等一个时机。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第二天，罗小芹在天井边摆了个椅子，南北的小门都开着穿堂风吹过来，舒舒服服坐着，准备喝三妈刚端过来的汤。
　　李丽芬端了个板凳坐到她旁边，破天荒地拉了几句家常。罗小芹还奇怪她怎么就这么友好了呢，就先应着。
　　忽然李丽芬冷不丁地叹了口气：“哎，宏子对你真好。你是不知道，他以前有个差点结婚的对象，是独生女，高中生，家里很有钱，两栋新屋，陪嫁一栋。宏子为了没娶到她，瘦了一大圈，人不人鬼不鬼地过了好一阵子呢。那个姑娘，才是他真心喜欢的。”

　　罗小芹手里的鸡汤差点没端稳。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李丽芬拍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来，“就是随便聊聊。对了，你们昨天去的那个村子，就是那个姑娘的那个村。你没觉得昨天宏子特别高兴吗？”
　　罗小芹端着那碗鸡汤，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棍子。
　　她在胡家村时就隐隐觉得祁家宏和周围的人都有点怪怪的，他那天异常兴奋，逢人就聊，跟打了胜仗似的。而且当时她还注意到，他的目光总是向一个房子的方向飘过去，当时她还在想那房子是不是有他认识的长辈，还问他要不要过去，他却说没什么认识的人。。
　　她站起来，端着那碗一口没喝的鸡汤，径直回了房间。门在她身后关上了，不是砰的一声，是轻轻的。她把鸡汤放在桌上，趴在床上，失声痛哭。

　　下午，祁家宏一回来，罗小芹便扯着他吵。
　　“你昨天带我去那个村子，是不是去看她？你心里还有她？”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你一直惦记着她！”
　　祁家宏一楞，道：“这是谁惹了你？”
　　罗小芹更气了，叫道：“李丽芬什么都告诉我了！我今天才知道，我在你眼中是多么可笑！”她越说越气，越气越伤心，跌坐在床沿，不禁又流下眼泪，“那个姑娘，家里有两栋屋，你一直惦记着她。”
　　祁家宏听完，愣了半天，最后气笑了：“你不是跟她死对头吗？她的话你都信？”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哄她。他转过身出去了，心里只有一句话：妈的，再怎么包装她，她还是个农村蠢妇。
　　这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那个念头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他心里最深的地方，从此再也没有拔出来过。

　　罗小芹一个人在房间里擦泪，她不由想起了前未婚夫的话，他说：“你会后悔的。”她当时觉得可笑，现在她笑不出来了。

　　“你这个妹子，硬是个蠢的。”耳边响起一个压低的浑厚的声音，她一抬头，竟是大妈。
　　大妈嗔怪的瞪了她一眼，在她床边坐下，才继续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就听她挑唆？她个卖ｘ的，借着肚子非要嫁进来，要不是细叔开口，我勇子又不想要她的。”

　　罗小芹吃惊地看着大妈，大妈则继续说：“你是宏子心尖的人，她比不上你一星半点，她自己也晓得，她妒忌你，才要嚼你的乱话。你是憨靠了脚踵才会相信，还要跟我宏子吵闹，你说你蠢不蠢。”罗小芹茫然地看着大妈。
　　大妈也不再多说，转身出门了。

　　三妈过去，正好撞见大妈出来，不禁心里苦笑，自己又被大妈捷足先登了，哎，都是命啊。
　　大妈声音洪亮，打锣一样，笑道：“三妈也听到动静过来啦，还说后代的人会越来越精灵，我看是一代比一代憨。”
　　“我总是没有大妈手脚快。”三妈勉强挤了点笑容，“呵呵，还是年轻嘛，冒经过多少世间的事嘛。”随即抬脚，直接进到罗小芹房里。三妈的声音轻轻地传来。
　　“莫要哭了，还怀着孩子，可不能动不动就哭的，憨妹子，那时宏子才二十岁，都是大人安排的相亲，他能懂什么啊。。。”

　　而李丽芬在对面房间里，正给香香梳头。她把女儿的头发编成一根麻花辫，手指一下一下地理着发丝，嘴里哼着歌，调子轻快，心情很好。

　　夜里，罗小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自己怎么那么傻，被人家一挑就闹，脑子呢？李丽芬专等着看她笑话，她倒好，自己送上门去。

　　她想起之前的那些甜蜜和浪漫，他是喜欢她的，这点她不该怀疑。
　　可李丽芬总这样针对她。她从小到大看够了母亲和姐姐们忍气吞声的样子，她不是她们。而且，以自己跟李丽芬打过的叫道看来，她不是别人能忍忍就过得去的。

　　明里暗里的，罗小芹和李丽芬这对前世的冤家，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天井里的青石板都快被她们踩出火星子了。